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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刺无刺乐队的又一次日常训练在港南区二丁目十四层那间练习室里结束了。

音箱的余温还未完全散去,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演奏《春岚》时留下的、略带激昂的气息。

“今天就到这里吧。”丸山福助站在控制台旁,将监听耳机的线缆绕好放下,声音总体平稳:“整体节奏比上周稳了一些,仁菜进入的时机可以再果断半分。鲁帕的贝斯线,第三段副歌后的过渡Fill,试着加一点切分,会更有推进感。”

他的点评一如既往地直接、专业,指向明确。

河原木桃香认真地点着头,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井芹仁菜抿着嘴,似乎对自己还不够“果断”有些介怀,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思索。

安和昴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鼓棒和耳机,而海老冢智正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键盘盖好。

“辛苦了,福助先生。”鲁帕放下贝斯,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带着略显慵懒的微笑。

“大家回去路上小心。”福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正在整理效果器线路的鲁帕身上片刻,随即移开。

成员们陆续道别,背起各自的乐器或背包,离开了练习室,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

鲁帕没有立刻离开。

她慢条斯理地将贝斯装入琴盒,拉上拉链,动作从容。

她的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正在逐个关闭设备电源、收拾散落乐谱的丸山福助。

比起平时,今天的福助显得有些……缺乏精力。

不是疲倦,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消耗感。

他总是挺直的背脊似乎不那么紧绷了,眼神在垂眸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涣散。

更重要的是,在他抬眼时,鲁帕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那抹淡淡的青灰色痕迹——那是缺乏真正深度睡眠的证据。

智检查完自己的东西,走到鲁帕身边:“走吗,鲁帕?”

鲁帕收回目光转向智,她脸上笑容不变,却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先回去。福助先生……似乎休息得很差,我有点在意。”

智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不远处正背对着她们弯腰捡起一张掉落乐谱的福助。

确实,比起平日那种弥散开的内敛却强大的存在感,此刻的他背影透着一股细微的松动感。

“你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吧?”智也压低声音,眉头微蹙,带着些许她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复杂情绪:“为什么?”

鲁帕看着智那副“你不对劲”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她一贯的洒脱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鲁帕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玩味,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而且,喜欢不喜欢的……”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飘向福助的方向,声音更轻:“……愿意接近罢了。我总觉得,他骨子里……很有一种吸引力,像漩涡一样。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吗?”

智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她当然感觉得到。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感觉到了。

那种安心感,那种被看透却又被包容的感觉,那种在他身边仿佛一切问题都能找到解决方向的错觉……

“不要说得那么轻浮啊!”智最终还是小声抗议了一句,别开了视线。

“轻浮吗?”鲁帕歪了歪头,墨绿色的短发滑过脸颊,她的眼神变得认真了些。

“可是有些事,不做的果断点,可是会后悔的哦。”鲁帕收回了手:“机会和时间,很多时候可是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少啊……自己回家注意安全哦。”

“……知道了!”智嘟囔了一句,抱起自己的东西,快步离开了练习室。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呼吸声。

鲁帕没有立刻动作。

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福助收拾完最后一点东西后直起身,似乎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才转身看向还留在原地的她。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眉宇间那抹疲惫的痕迹在近距离下更加明显。

幽绿的眼眸看向她:“还有事吗,鲁帕?”他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低沉也更加缺乏活力一些。

“要久违的一起喝一杯吗?”鲁帕露出一个笑容:“感觉好久没有跟福助先生一起喝点什么了。”

-

智一个人回到了港南区三丁目69号的新家。

她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鲁帕今晚不回来。

智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中午剩下的咖喱饭。

为了省事,她没有分开加热米饭和咖喱。

她盛了差不多够自己一人的量,先将咖喱倒进小锅里加热。

当咖喱汤汁开始咕嘟咕嘟地滚沸,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时,她将冷硬的米饭直接倒了进去,用铲子随意地铲了几圈,让米饭和咖喱汁混合均匀。

然后她关掉火,直接端起那个不大的小锅,走到客厅将之放在了茶几上。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拿起勺子,开始吃这顿简单到有些敷衍的晚餐。

咖喱的味道不错,米饭也热透了。

但智吃着吃着,却有些出神。

她想起了自己当初误解福助是坏人的那次。

那天,她因为误解福助而对他说了过分的话,甚至动了手。

之后她被他胁迫着坐上了电车,前往那个让她心情复杂的米歇尔乐园。

电车摇晃时,她因为心事过多站立不稳,差点摔倒。

然后,一只手用一种近乎拎小猫后颈的方式抓住了她后颈的衣领,不算温柔的稳住了她。

“现在,你也是我的‘共犯’了,海老冢智。”那天他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他那只手很有力,总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那时候她觉得屈辱,觉得脸颊发烫,觉得这个男人既可怕又莫名其妙。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被稳稳扶住的感觉,其实很可靠。

鲁帕也时常摸她的头。

鲁帕的手很温暖,顺着她的发丝轻轻抚摸时,会让她感觉到一种被珍视、被呵护的温暖。

而福助……

而福助……偶尔,在她弹琴有进步,或者提出什么有见地的想法时,他会夸她。

他总会用一些听起来有点老套、甚至有点笨拙的词,比如“做得不错”、“有进步”、“很敏锐”……

然后他会毫不避讳地伸手,把她精心打理过的黑色短卷发揉得一团乱。

那种动作里没有什么暧昧,更像是一种长辈对晚辈那样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亲近和认可。

很奇怪。

明明被揉乱头发应该很生气,但智却意外地感到……安心。

仿佛这种不拘小节的举动,反而证明了他没有把她当成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外人”。

桃香和昴看他的眼神里,也总带着一丝相似的安心和信任。

仿佛只要他在身边,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井芹仁菜……大概是最复杂的那个。

因为福助“抢走”了桃香,虽然很快就让她知道了那是假的。

后面仁菜具体怎么想的智并不完全知晓,但看仁菜那种藏不住事的眼神就知道——她羡慕桃香能得到福助的特别关注,向往那种被强大存在庇护的感觉,内心深处也信任着福助的能力和承诺。

唯独没有不认可和不满。

这个男人不知不觉间,就用他那种有边界感却又时常不自觉越界的、强势中带着笨拙温柔的举动,深深地侵入了她们每个人的生活当中。

简直像是个……大家长似的。

智想到这里,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

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安心感,却是真实存在的。

鲁帕说什么喜欢……应该不是那种意思吧?

可能,就像她对自己的态度一样……更多……像是女儿对父亲的那种依赖和信任?

想到这种可能,智悄悄啐了一口,脸颊有些发烫。

可靠的大哥哥还差不多吧!

智觉得,也许自己该找个机会,也问问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看待有刺无刺的其他人的。

不是作为“有刺无刺”这个乐队的成员,而是作为“海老冢智”、“河原木桃香”、“井芹仁菜”、“安和昴”,还有“鲁帕”的个人。

这样,她才能知道该把自己、把乐队摆在他心中的什么位置上。

但不是今天……

今天,还是不打扰他和鲁帕了。

不知道……鲁帕会做到什么程度呢?

以鲁帕那种看似随和、实则一旦决定就异常果断的性格……

智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

她快速吃完了晚餐,然后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清洗干净。

做完这些,她走到一楼客厅角落的工作区——这里摆放着她的电脑、音频设备和一些音乐相关的书籍。

她先走到旁边的饲养箱前,给里面养的几只爬宠喂了食,看着它们慢悠悠地活动。

然后她坐回电脑前,戴上耳机,准备开机。

安和昴之前为了证明自己玩的游戏不是“破游戏”,非要拉着她和仁菜一起玩,美其名曰“回归传统校园生活前最后的狂欢”。

智虽然对游戏兴趣一般,但也不想扫兴,最后答应了下来。

电脑屏幕亮起,映出她自己的脸,还有身后客厅的景象。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屏幕反光,看到了身后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

那扇门平时总是关着,鲁帕说福助告诉她下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但“不合适”而且“味道不好”,所以不让她们下去。

智一直很好奇。

里面会是什么?

废弃的乐器?堆积的杂物?还是……别的什么?

既然鲁帕说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那应该没什么危险吧?

智想,等什么时候那个男人再来了,就让他带自己下去看看吧。

反正……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带着这个念头,智点开了游戏图标,等待昴和仁菜的邀请。

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