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稍早些时候的故事,既然提及了偶像“初华”的近况,也是时候该提起这段故事了。
体育馆内人山人海,喧闹声此起彼伏。
五彩斑斓的灯光交相辉映,将整个场馆照耀得如同白昼。
观众们情绪激昂,随着动感的节奏尽情舞动。
他们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挥动着手中的金色应援棒,宛如一片被金色荧光浸透的黑色巨浪,气势磅礴、令人震撼。
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中,电子合成的流行音乐如同一股强大的洪流,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音乐中的间隙,一个特意为观众们预留的间隙,让他们能够在这短暂的片刻中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呼啸,将内心的激情彻底释放出来。
而在舞台上,Sumimi 的二人——‘真奈’与‘初华’,如同两颗耀眼的明星,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二人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节奏感,完美地诠释了一线偶像组合的魅力。
一如她们正在歌唱的这一首《アイドル(Idol)》一样,宛如耀眼无比的一等星下凡。
[...总有一日我必将得到一切,
我就是如此贪婪的偶像!
面对大家 不加矫饰,
只因我想好好去爱。
今天依旧会口诉谎言,
期望这谎言 总有一日化作真实。
即便如此,
唯独面对你与你,我从未说过这些话……
啊啊、终于得以说出口,
这句话绝对不是谎言——
我爱你们!]
随着最后的音符缓缓落下,Sumimi 二人相视一笑,然后携手走到舞台中央,向观众深深鞠躬致谢。
在如雷的掌声和欢呼声中,他们的身影渐渐被暗淡下来的灯光所吞噬,最终消失在舞台的尽头。
舞台上的最后一束追光也随之熄灭,整个世界仿佛被归还给一片温柔的黑暗。
然而,那震耳欲聋的安可声浪却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久久不肯退去。
这热烈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仿佛要冲破屋顶、直冲云霄。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香水和干冰烟雾的混合气息,这种独特的味道让人感到有些窒息,但同时也提醒着人们刚刚结束的那场狂热演出并非虚幻,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后台通道的白炽灯光突然亮了起来,刺得“初华”不禁眯起了眼睛。
她身旁的纯田真奈则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身上的亮片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满脸都是亢奋的红晕。
她几乎是蹦跳着冲向她们专属的化妆间,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这一身的疲惫。
纯田真奈一把推开化妆间的门,一股温暖的暖气扑面而来,让“初华”有些寒冷的身体不由得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太棒了!初华,你听到了吗?刚才最后那段,他们喊‘Uika’的名字都快把屋顶掀翻了!”
真奈的声音里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冷藏箱里拿出两瓶冰镇的运动饮料,将其中一瓶递给初华。
瓶身冰凉的触感让“初华”的指尖微微一缩,她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喝下,只是机械地握着。
她当然听到了。
那成千上万个声音汇聚成的洪流,随着她的歌唱,呼喊着一个精心构筑起来的代号。
那个代号属于一个亲切又疏离、可爱又傲娇的偶像。一个会在舞台上唱着《うい麦畑でつかまえて(羽衣(Uika)麦田的守望者)》,用狡黠的眼神捕捉台下每一颗心脏的少女。
那个代号属于丸山福助为她量身打造的完美人设,却唯独不属于她自己的一个名字——“初华(Uika)”。
“嗯,听到了。”
她的回应轻得像一声叹息,嘴角牵扯出一个练习了无数次后锻炼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弧度。
这个微笑的角度、持续的时间、眼角弯起的程度都像是经过了经纪团队的精确计算,是初华的招牌表情之一,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她的魅力,吸引每个人成为她的粉丝。
真奈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笑容背后的空洞。
她拧开瓶盖,畅快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呼出一口气,继续用“帅气”之类的字眼夸奖着“初华”。
“初华”的目光落在化妆台前那面巨大的镜子上。
镜子里的女孩,红色的贝雷帽下有着一头璀璨的金色长发,其间点缀着两团如雪洁白的毛绒发饰;
妆容精致得如同人偶,紫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虚假的光芒;
汗水让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亮粉在皮肤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帅气吗?’她无声地问着镜中的倒影:‘那个被操纵着做出帅气表情的,究竟是谁?’
“真的,小初,虽然福助先生他一开始给你写的人设奇奇怪怪的,像什么会在休息时候做超级英雄啦,但是最后围绕你的名字‘Uika’展开的这个人设,真的很令人印象深刻哦!”
“初华”却没有在听同伴的话语,她已经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
祥子离开后的日子,生活就像一部被按了静音键的黑白电影。
公寓里还残留着她淡淡的气息,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看到一半的书,浴室里还有她遗落的一根发绳。
但那个人,那个曾经是她整个世界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争吵,没有告别,只有一张写着“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再见”的,字迹娟秀而冰冷的便条。
那张便条,现在正被她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藏在手机壳的夹层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时刻灼痛着她的心脏。
她不敢去找、不敢去问、不敢去确认。
她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原地的忠犬,固执地守着那个空荡荡的家。
忠犬是不敢跑远的,它怕主人回来时找不到它。
它每天都在门口张望,竖起耳朵聆听着每一个相似的脚步声,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它不敢去想主人是不是真的不要它了,因为一旦确认了这个事实,那根支撑着它活下去名为“期盼”的脊梁,就会彻底断裂。
只要不确认,就还能骗自己,主人只是暂时离开,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只要不确认,她就还能摇着尾巴,呜咽着,等待着。
只要不确认...
‘祥子...你现在,在哪里?’“初华”的心脏一阵抽痛:‘你看到我了吗?看到这个...在舞台上扮演着别人的、可笑的我了吗?’
“...虽然说给你安排了喜欢画画的人设,但是初华你的画画水平确实一般,幸亏福助先生找到了人代笔。不过我总觉得这样不是很安心呢,万一那个人说漏嘴了呢?要不...我去练练?然后替你画画?万一我很有天赋呢!还有...”真奈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很微小,几不可闻,但是“初华”却听到了这一段。
丸山福助为她打造的这个人设,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般惹人怜爱的脆弱感,又用一层傲娇和疏离的外壳将其包裹起来,创造出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矛盾体。
粉丝们为这种反差而疯狂,他们迷恋于“初华”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寂寞,并将其解读为偶像人设的一部分。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份疏离与悲伤,是她才是最真实的血肉。
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
无法逃脱聚光灯的束缚,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展示自己的伤口,还要强颜欢笑,告诉所有人这只是一场表演。
“小初?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呢。”真奈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将她从那深不见底的思绪中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真奈凑了过来。
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关切。
“初华”看着真奈澄澈的眼睛,在那里面她看到了自己疲惫不堪的面容。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转过头去,不敢再与真奈对视,生怕对方会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内心深处的痛苦和无奈。
“...没什么。只是有点脱力了。”“初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吹散。
她拿起卸妆棉,开始机械地擦拭着自己的脸,动作有些僵硬。
眼线、睫毛膏、眼影...这些为她增添光彩的化妆品,像是沉重的枷锁一样被她一层一层地卸去。
每卸下一层,她就感觉自己离那个光芒四射的偶像“初华”更远了一些。
当最后一点唇彩也被擦去时,镜子里的那个形象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黯淡、面色苍白、黑眼圈浓重的……三角初音。
看着镜中最真实的自己,初音莫名感觉到一种委屈。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眶中滑落,滴在手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无法控制,只能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颤抖着。
真奈被她突如其来的崩溃吓了一跳,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知道‘初华’心里藏着事,尤其是在Avemujica解散之后,那种忧郁与思念更加明显了,但是初华她却从来都不肯说任何事情。
真奈根本不知道‘初华’到底为什么崩溃。
她只能笨拙地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初华’颤抖的后背,递上一张干净的纸巾。
化妆间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剩下‘初华’压抑的细微啜泣声。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工作讯息的推送。
三角初音的目光掠过那块小小的发光屏幕,心脏又是一紧。
她每天都在恐惧与期待中度过,害怕看到任何与祥子有关的坏消息,却又病态地渴望着能有哪怕一丝一毫关于她的线索。
然而,什么都没有。
丰川祥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她缓缓地伸出手,那瓶运动饮料的表面依旧散发着丝丝凉意,这凉意透过她的指尖,传遍全身。
她紧紧地握住瓶子,然后慢慢地拧开盖子。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瓶盖被打开了,一股淡淡的工业化香气飘散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那香气直冲入她的鼻腔,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
她毫不犹豫地举起瓶子,将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唇猛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如同一股清泉,顺着她的喉咙急速滑落,带来一阵刺痛感。
但这刺痛却让她那原本混乱不堪的头脑在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放下瓶子,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面前的镜子上。
镜子里的女孩面容苍白、双眼红肿,泪水还残留在她的脸颊上,眼神透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麻木和空洞。
她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仿佛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这个女孩,曾经是那么的光彩照人,充满活力和自信。
她的人生就像是一场盛大而成功的演出,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恰到好处,赢得了台下观众如雷般的掌声。
然而,如今的她却早已失去了灵魂。
她的表演虽然依然精彩,但那只是一种机械的重复,没有了内心的激情和真实的情感。
而那个唯一能为她注入灵魂的观众却已经提前退场,留下她独自一人在这空荡荡的舞台上,继续着这场没有尽头的演出。
三角初音与真奈的告别被刻意拉得轻快,约定好下次排练时间是周三下午三点后,真奈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带着满满活力,初音却注意到她攥着乐谱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三角初音点头,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
-
初音拖着沉重的步伐推开公寓门,玄关处的感应灯随着她的动作亮起又熄灭,仿佛连光线都在躲避她疲惫的身影。
她将钥匙随手扔在鞋柜上,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卧室的窗帘半掩着,她连外套都没脱就一头栽进被褥里,织物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三角初音闭上眼睛,试图让意识沉入黑暗,她希望在那温柔的黑暗里可以见到祥子——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梦到过祥子了,如果能再见,哪怕仅仅是在梦里,她也甘之若饴。
可是就在意识沉入那甜蜜的黑暗之前,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剧烈振动起来,发出了短促刺耳的铃声。
三角初音慌忙起身,顶着突然入眼的刺目光线辨识着来电的人,希望能看到那个读起来都带着蜜意的名字,可她注定是失望了。
丰川定治。
她的生父,那个要求她搞垮祥子的世界,以此将祥子带回到他自己身边的男人。
三角初音的心口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她颤抖着接通了电话。
在那冰冷的听筒里,丰川定治那苍老而暴怒的声音如同冰锥,无情地刺穿了三角初音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心防。
他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三角初音的心头,让她无法喘息。
那声音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斥责,仿佛她就是那个导致Avemujica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也仿佛她就是那个让丰川祥子下落不明的罪大恶极之人。
三角初音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她想要为自己辩解,想要告诉丰川定治这一切并不是她的错。
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只能默默地听着丰川定治的责骂,感受着那无尽的无力与孤寂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看不住!滚回你的小岛去,别再让我看到你!”
电话被狠狠挂断,嘟嘟的忙音在死寂的公寓里回响,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这死寂的氛围,仿佛是为她那短暂而虚幻的东京梦画上了一个潦草的休止符。
初音缓缓放下手机,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沿着墙壁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没有哭,眼泪似乎已经在祥子离开的那一夜流干了。
眼中剩下的,只有一片被焚烧殆尽的、空洞的灰烬。
今天在真奈面前流下的泪水,也许就是那一夜之后最后剩余的泪水了。
她无比珍视祥子留给她的一切,包括泪水在内。
可是现在,连这一点点可悲的剩余都流失掉了。
三角初音麻木的起身,收拾起她那不多的行李。
偶像服就不必了,以后想来是用不上了。
将便条与发圈夹到那本似乎仍然带着香气的书里,三角初音随便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下楼坐上了丰川定治安排的车子。
临行前,她在客厅的桌子上留下一条便签——
“小祥,祝你幸福。”
一个不求回应,甚至无法奢求对方知道的祝福。
这是三角初音能留给丰川祥子仅有的东西了。
-
黑色的轿车像一根沉默的箭矢,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无边的夜色中。
它穿过城市的街道,路灯的光芒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轿车沿着蜿蜒的道路前行,最终停在了一个荒凉的码头。
这里是前往那片黑色大海的起点,也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
渡轮在漆黑如墨的海面上颠簸着,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咸腥的海风卷着湿冷的水汽像幽灵一样缠绕着她,扑打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初音似乎听到了海潮里传来那动人的呼唤,那是祥子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轻轻劝她回头,逃离那座有去无回的小岛。
哪怕是投身于漆黑的大海,也好过回到那个“家”。
那是比死亡更可怖的归宿。
可是三角初音只是静静地站在渡轮的甲板上,凝视着远方。
那座熟悉的岛屿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是一只蛰伏的巨兽正张开它那吞噬一切的沉默巨口,等待着她的归来。
当渡轮靠近岛屿时,她看到了家门口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虚掩着,似乎在邀请她进入。
然而她知道,母亲早已搬离了这里,这座房子里只剩下了她的妹妹——三角初华。
真正的三角初华,而非一个盗取她人名字的怯懦者。
她推开门,一个身影从客厅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是与她有着几乎一模一样面容的少女,只是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舞台上的光芒,只是眼里有深不见底的冰冷敌视,只是……一道疤痕贯穿了她的面容。
“姐姐,你回来了。”
三角初华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她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的三角初音:“玩够了吗?我都没去过的外面的世界,那里好玩吗?那个叫祥子的女人,她把你照顾得好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根细针,扎在初音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她不想回答,也无力回答。
她只想找个地方蜷缩起来,躲进一个不会再有人找到的角落。
初华似乎也并不期待答案。
她向前一步,伸手轻轻抚摸着初音的脸颊,指尖冰凉。
那个动作与其说是亲昵,不如说是一种确认所有权的标记。
“高羽女士说,跑丢的孩子回家了,总是要关起来好好教训一下的。不然,下次还会乱跑。”
她说着,拉起初音冰冷的手腕。
那力道不容抗拒,不过初音也没有抗拒。
她没有走向二楼的卧室,而是转向了通往屋子最深处的那扇紧闭门扉。
那是通往地下室的门,是她童年所有噩梦的起点与终点。
老旧的木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在抗议这尘封已久的开启。
一股混合着霉菌与湿土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钻入初音的四肢百骸,让她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初华毫不费力地将她拖下那段陡峭的木制阶梯。
每一步,初音的脚尖都会磕碰到粗糙的木板边缘,细微的疼痛感却已经无法在她已经麻木的感官中激起任何波澜。
她的世界,只剩下初华紧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以及那片越来越浓重、仿佛能将光线都吞噬的黑暗。
“咔哒。”
楼梯顶端的门被闭合了,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与声响。
三角初音也曾生而为人的,在养父还没有去世的时候,在母亲和妹妹还没有加入岛上的那个教团前,在“高羽女士”还没有接管她们姐妹俩的生活的时候。
偶像“初华”也曾生而为人,在她没有回到这座小岛,还在东京和祥子一起的时候。
然而命运似乎就总也见不得她作为人好好的活着,她再一次被剥夺了所有生而为人的资格。
现在在这片黑暗里苟延残喘的,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