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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对的热闹渐渐沉淀为一种温馨的余韵。

StARRY里,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谈笑,分享着蛋糕和炸鸡。

吧台边,星歌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把崭新的吉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

丸山福助和吉川爱吉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同时起身。

福助从吧台冰柜里拿了两瓶冰镇啤酒,爱吉则顺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推开StARRY那扇沉重的隔音门,走进了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的冷冽空气中。

门在身后合拢,将室内的暖意与喧嚣隔绝。

街道上很安静,与StARRY内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圣诞装饰的彩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影。

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消散在夜色里。

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在街角找到一张空着的长椅坐下。

长椅的金属扶手冰凉刺骨,但谁也没在意。

福助用牙咬开一瓶啤酒的瓶盖递给爱吉,然后给自己也开了一瓶。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细微的刺痛和麦芽的苦涩,却意外地让人清醒。

“呼……”爱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路灯下升腾:“里面太热闹了,出来透透气正好。”

“嗯。”福助应了一声,仰头喝了一大口。

短暂的沉默后,爱吉先开了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莎莉那家伙,现在开了个音乐班,专门教小孩子打鼓。我去看过一次……你绝对想不到,她居然那么有耐心,那些小鬼头围着她‘莎莉老师’、‘莎莉老师’地叫,她居然一点都不嫌烦,教得可认真了。”

福助的嘴角微微上扬:“是吗?那挺好。她以前打鼓的时候那股狠劲,我还以为她这辈子都跟‘温柔’俩字不沾边呢。”

“人都是会变的嘛。”爱吉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凛凛子也是。她现在接手了RiNG,在都筑诗船老太太手下干得风生水起。对外完全是个普普通通的温柔大姐姐,说话轻声细语,办事周到体贴,店里的熟客没有不夸她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要不是认识她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她以前毒舌起来能让人恨不得钻地缝,切开里面全是黑的样子了。”

“都筑老太太眼光毒,知道谁能撑得起场子。”福助评价道,语气里带着对那位传奇店长的尊重。

“是啊。”爱吉点点头,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另一个人:“星歌也是……她那时候太怠惰,学业耽误得厉害,足足延毕了两年才拿到毕业证……我们都替她着急,可她倒好,不慌不忙的,毕业之后居然直接用学生时代攒的钱开了StARRY。”

说到这里,爱吉转过头,看向福助,橙色的眼眸在路灯下闪着微光:“话说……当时你们分手,不就是因为星歌不愿意接受你的资助来着?她觉得那像是……分手费……反正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福助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冰凉的玻璃表面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

“嘛……”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低沉:“也不止那一件事。但那件事……确实算是一个爆点。”

他想起那时候看到星歌为了筹钱开店四处奔波、熬夜做企划、甚至去接一些不喜欢的商演,他心里又急又疼。

他提出可以借钱给她,或者以投资人的身份入股,都被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不需要你的钱,福助。”她当时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得近乎固执:“StARRY是我的梦想,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把它建起来。如果接受了你的帮助,那它还是我的StARRY吗?”

那时候的他年轻气盛,无法完全理解她的坚持,只觉得她倔强而且不近人情,是在把他们之间划清界限。

争吵,冷战,最终……分手。

“再说……”福助的声音将回忆拉回现实,带着一丝自嘲:“我最开始,其实也不太赞成她开这家店。觉得风险太大,她太理想主义难免会吃亏。”

爱吉看着他,轻声问:“那现在呢?”

福助抬起头,望向StARRY所在的方向。

尽管隔着一栋建筑,他仿佛还能看到里面温暖的灯光,听到那些年轻而充满活力的笑声。

那个曾经被他认为“太理想主义”、“会吃亏”的女孩不仅把店开了起来,还把它经营成了下北泽的一块招牌,成了无数怀揣音乐梦想的少女们可以安心栖息的“繁星”之地。

她守护着别人的梦想,也在这个过程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存在意义。

福助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了当年的忧虑和分歧,只剩下纯粹的欣慰与骄傲。

“现在?”他重复了一遍爱吉的问题,然后清晰地回答:“我真庆幸她没听劝。”

爱吉愣了一秒,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笑得弯下了腰,肩膀不住地抖动。

福助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在清冷的夜空中回荡,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冲淡了提及往事时那点淡淡的怅惘。

“你呀你……”爱吉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指着福助:“还是这么嘴硬!心里明明骄傲得要死,非要拐个弯才肯说!”

福助只是笑着,又喝了一口酒,没有否认。

笑声渐歇,夜风重新占据了主导。

爱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转过头,认真地打量着身边的挚友。

路灯的光线勾勒出福助硬朗的侧脸线条,比起少年时代的清秀,如今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然后就是你了,福仔。”爱吉的声音变得温和,像在陈述一个观察了很久的事实:“你嘛,比以前硬气了好多,做事雷厉风行,手腕也厉害,把那么多支乐队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是……”

他顿了顿,橙色的眼眸里映着福助的倒影:“还是一样喜欢大包大揽,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以前在乐队里就是这样,现在更变本加厉了。”

福助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听着。

两人就着啤酒,聊起了福助手下的那几支乐队。

爱吉对myGo!!!!!的《毫无干劲》赞不绝口,说那首歌里有种独特的生机与力量;他欣赏结束乐队那种纯粹的快乐和感染力;也觉得有刺无刺的风格独特而充满生命力。

他的评价中肯而敏锐,显然依然保持着对音乐的敏感和热爱。

聊着聊着,话题在不知不觉中又一次滑向了那个禁忌的名字。

“……所以,看到你现在能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带着这些孩子们往前走,我真的很高兴。”爱吉的语气很真诚,但话锋却悄然一转:“但是福仔,有些事,不是你把所有人都照顾好了,就能当作没发生的。”

他的目光落在福助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StarLight-Kiss那件事……你……”

“爱吉。”福助打断了他,眉头皱起,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拒:“我今天……真的不想谈这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语气缓和一些:“我们……不能以后再说吗?”

如果是别人,此刻或许会识趣地闭嘴。

但福助了解爱吉。

这个看起来总是温和阳光、体贴入微的男人情商极高,从来不可能愣头青似的不顾他人感受硬要追问的事。

他三番两次地将话题引向这里,一定……有他的理由。

有很重要的话必须要说,而且现在就得说。

爱吉看着福助眼中那份强压下的烦躁和更深处的痛苦,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哎……”他低下头,看着手中还剩一半的啤酒瓶,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一滴滴滑落:“我果然不适合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但是福仔……”

他重新抬起头,直视着福助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橙色眼眸里,此刻是一种近乎决绝的认真。

“如果今天不谈,我未来……就未必有机会跟你这么好好谈谈了。”

未来……未必有机会?

福助的心猛地一沉。

某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脊椎。

爱吉没有解释那句“未必有机会”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递到福助面前。

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天生适合弹吉他的手。

但福助的瞳孔却在看清的瞬间,剧烈地收缩。

他看到了。

手腕内侧,几个已经愈合但依旧清晰的针眼痕迹。

还有……那只摊开的手,手指正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着,连带手臂的肌肉也在发生难以察觉的痉挛。

福助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爱吉的手腕。

触手的皮肤冰凉。

那股不好的预感瞬间膨胀、炸开,如同钻入体内的毒虫,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疯狂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了。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粗糙的水泥墙面,每一个字都挤得异常艰难:“……什么意思?”

爱吉没有挣扎,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

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我已经很久没有弹吉他了。”爱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福助的耳膜上:“医生说,是肌萎缩侧索硬化。也就是……渐冻症。”

渐冻症。

冰冷的三个字狠狠凿进福助的脑海。

“从确诊那天算起,大概……”爱吉顿了顿,仿佛在计算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期限:“……还有三四年吧。”

三四年。

不是三十年,不是十三年。

是三四年。

福助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抓住爱吉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所以,我跟凛凛子分手了。”爱吉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的笑意:“总不能让她看着我一点点变成一个无法动弹的废物,最后连呼吸都要靠机器吧。她还那么年轻,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轻描淡写。

仿佛在谈论明天早餐吃什么,而不是在宣告自己生命的倒计时,以及亲手推开最爱的人。

福助的嘴唇颤抖着,他想说“你他妈在胡说什么”,想说“一定有办法的”,想说“现代医学这么发达”……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徒劳的嘶哑气音。

爱吉缓缓地将自己的手腕从福助僵硬的手指间抽了出来。

他转过身,正面面对着福助。

路灯的光线从他背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福助看不清他此刻具体的表情。

他只能看到那双深橙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依然明亮,里面没有绝望、没有自怜……更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认真。

“阿煌。”

爱吉忽然叫出了那个名字。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本该对爱吉说出那个昵称时嘴唇的细微运动都一清二楚,可此刻,光线和阴影模糊了一切,他只看到爱吉的嘴唇开合,听到那恍如隔世的呼唤。

“我不想留下遗憾。”爱吉凝视着他,目光仿佛要穿透他那层名为“丸山福助”的、经营了十余年的虚假外壳,直抵内里那个真实而脆弱的灵魂。

“你从俄罗斯回到日本,是我硬拉着你,把你带进了音乐的世界。”爱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久远的记忆一帧帧拉回眼前:“我记得你第一次拿起贝斯时那副笨拙又兴奋的样子,记得我们为了吸引观众去大街上演出,记得我们为了一个和弦的编排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又一起熬夜修改……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他的眼神温柔而怀念,仿佛穿越了十年的光阴,看到了那两个在狭小的排练室里挥洒汗水的少年。

“所以……”吉川爱吉那惯常温和的眼神,此刻带上了坚毅如铁的神色,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能接受。”

“我不能接受,在我生命的尽头,我最好的朋友,那个我亲手带上音乐之路的家伙,还被困在过去的阴影里,像个木偶一样在痛苦的舞台上自导自演。我不能接受,看着你因为那件事无法释怀,把自己活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而我却……”

“爱吉,你等一下!”福助猛地出声打断了他,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我……我会有办法的……!你听我说,我……”

“你总有办法。”爱吉平静地接过了他的话,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深切的悲哀:“但……我确实等不了了。”

“你闭嘴!”福助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脚边的空酒瓶,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长椅上的爱吉,胸膛剧烈起伏,幽绿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是恐慌、是愤怒、是不愿相信、是……某种近乎偏执的决意。

“我……不会很久的!你给我在这儿坐好了!等我!”

说完,他不再给爱吉任何说话的机会,猛地转身,朝着StARRY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脚步声急促而凌乱,迅速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爱吉愣愣地坐在长椅上,看着福助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将那个碎裂的酒瓶小心地捡起,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重新坐直身体,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等待着。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另一个身影从StARRY的方向缓缓走了过来。

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

爱吉抬起头,看清来人时,整个人僵住了。

是莎莉。

她站在几步开外,路灯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张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苍白。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爱吉,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还有尚未完全干涸的泪痕。

“渐冻症……”

莎莉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和我们说?!”

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愤怒和深切的悲伤:“难怪……难怪你最近一直避着我们……电话不接,聚会不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是生我们的气了,或者……或者有了新的生活,不想再跟我们这些旧友来往了……”

爱吉看着莎莉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莎莉……”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干涩:“我……”

他想解释,想说“告诉你们也没有意义”,想说“不想让你们看到我变成那副样子”,想说“不想让你们难过”……

但所有的话,在莎莉那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神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残忍。

“可是,我告诉你们了也没有意义吧……”爱吉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让你们看我……一点点……”

“吉川爱吉!”

莎莉猛地打断了他,声音尖锐得划破了夜空。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爱吉面前。

那双总是稳定而有力的手剧烈颤抖着,猛地用力抓住了爱吉的衣领,几乎要把他从长椅上提起来!

“你把我当什么了?!”她瞪着他,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落下:“我们不是朋友吗?!不是一起组乐队、一起疯、一起哭、一起笑的伙伴吗?!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你居然只告诉阿煌一个人?!!”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但更深处的,是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深切的悲伤和恐惧。

这份痛苦,瞬间击溃了她多年来苦心维持的最后一道名为“朋友”的防线。

“我……我不能接受!”她抓着爱吉衣领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崩溃地大喊道,声音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我……我……”

她哽咽着,后面的话几乎无法说出口,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这近十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感、所有不甘、所有隐秘的期待与绝望,都随着这句话嘶吼出来——

“我喜欢你啊!吉川爱吉!从高中的时候就一直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