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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治神宫出来后,丸山福助带领着他身后的小队,沿着来时的参道缓缓往回走着。

此时的人流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减少,反而愈发显得拥挤不堪。人们脸上都洋溢着新年的喜悦,那是一种温暖而朦胧的情绪,仿佛一层轻柔的薄雾,笼罩在每个人的面庞之上。

然而,这层温柔薄雾却似乎无法穿透丸山福助和他身后那支小队之间微妙的气氛。

祥子在将那张“末凶”的御神签系在松枝上之后,就又恢复了她那如同冰雕一般的沉默。

智则则因为抽到了一张不好不坏的“吉”签而显得有些不自在,她不时地将手伸进衣袋里,轻轻触摸着那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仿佛在确认那份小小的幸运是否还真实地存在着。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最后一重鸟居,重新回到都市的喧嚣之中时,一个清脆而充满活力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水池塘的石子一般,突然打破了他们之间那片无言的场域。

“欸!是福助大哥!”

那声音的源头,是一个身着亮粉色羊绒大衣的少女。

这件大衣的颜色鲜艳夺目,仿佛春日里盛开的樱花,给人一种温暖而明亮的感觉。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副白色的游戏耳机,显然这并非是为了听音乐而准备的,而是作为一种时尚的搭配单品。

少女的双马尾是她的标志性发型,随着她小跑过来的动作,那两根标志性的双马尾如同活泼的小精灵一般上下跳动着。她整个人就像是一颗行走的、散发着甜味的草莓大福,让人不禁想要咬上一口。

海老冢智听到那个称呼之后,瞬间就关注起了来人的一举一动。

她对这张脸再熟悉不过了——在偶像杂志和网络广告上,这张元气开朗发脸她已经见过无数次了——偶像乐队[pastel*palettes]的主唱,丸山彩。

福助也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面具般的淡漠神情,此刻竟然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

他的目光落在了跑到面前的丸山彩身上,以及紧跟在她身后的两个身影——一个身着西装、笑容谄媚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着深色和服、面容清癯的老妇人。

“真的是你啊,福助大哥!新年快乐!好巧啊,你也来初诣吗?”

丸山彩的笑容灿烂得晃眼,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福助身后那几位少女投来的、混杂着好奇与审视的目光。

“新年快乐,福助大人。”紧跟上来的中年男人——丸山彩的父亲,丸山正信——迅速地躬下身去,他的身体前倾得厉害,仿佛要将自己的额头贴到地面上一般。

那副谦卑到近乎卑躬屈膝的姿态,让海老冢智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她的胃部甚至本能的开始翻腾起来。

丸山正信口中的“大人”一词,如同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空气,直直地刺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个词所带来的压力,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鲁帕的视线在福助和丸山正信之间迅速地转了一圈,她脸上原本温和的笑容,在这一瞬间也微微一滞。在那温和的外表下,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大人...?”鲁帕心中暗自思忖着:“看来这并不是普通的亲戚关系呢。”

就在这时,那位老妇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上前来。

她的步伐显得有些艰难,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布鞋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每一步都让挂在拐杖上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老妇人终于停在福助面前时,她布满皱纹的手突然死死攥住了拐杖顶端——这个动作让少女们注意到她无名指上戴着枚古旧的银戒,戒面刻着早已模糊的竹叶纹。

当她终于走到福助面前时,她停下了脚步,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紧紧地锁定在福助的脸上。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其中混杂着敬畏、怀念、悲伤,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有一个称呼在她的喉间滚动,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Kou s——”

那声音苍老而微弱,几乎被周围的人声淹没,但福助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冰锥,直直地射向老妇人。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老妇人浑身一颤,剩下的话语被生生咽了回去。她低下头,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

福助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新年快乐,彩。还有正信先生,千代婆婆。”

他刻意拉开的称呼,像一道清晰的界线,将彼此的关系划分得明明白白。

丰川祥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握着袖袋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知道那个老妇人未出口的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看着那个谄媚的男人和恐惧的老妇人,再看看眼前这个自称“福助”的男人,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那个盘踞在京都的古老姓氏所拥有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丸山正信显然没有察觉到这短暂的交锋,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他只是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将丸山彩往前推了一把。

那个,福助大人,您看,难得新年巧遇。彩这孩子平时忙于工作,跟您这位大哥也没什么机会交流。不如...今天就让她跟着您和您的朋友们一起逛逛?也好多多联络一下兄妹感情嘛,呵呵...他谄媚地笑着,眼睛却不住地瞟向福助身后的‘随从们’,仿佛在计算着能从中获得多少利益:您知道的,我们彩啊,最崇拜您这样的青年才俊了!能跟您说上几句话,她能高兴得整晚都睡不着呢!

他的声音黏腻而做作,每个音节都拖出令人牙酸的尾音,像融化的糖浆般令人不适。

而每说几句话,这个男人就要夸张地点头哈腰,仿佛这样就能讨得福助的欢心。

那笑容扭曲得像是戴了一张劣质面具,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齿,间或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比起一个‘父亲’,他倒是更像某种‘妖魔’。

他让海老冢智联想到了‘饿鬼’,永远贪婪,永远饥饿,但是又无法通过自己的努力来饱腹,于是只能附身于他人,特别是毫无防备的亲近之人身上,视所有人都是用来填满他那永不餍足的饥饿感的食粮,却唯独看不到自己的可憎。

他这番话说得过于露骨而拙劣,“套近乎”、不,或者说——“卖女儿”这三个字几乎就差写在脸上了。海老冢智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她抱起双臂,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而鲁帕则依旧微笑着,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似乎在为现状感到兴味盎然。

丸山彩似乎有些无奈,但还是将无辜的目光顺从地投向丸山福助,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可以吗,福助大哥?”

福助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彩那张看起来天真烂漫的脸,最终落在了她父亲那张写满了毫不遮掩的欲望的脸上。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喜怒:“可以。”

得到许可,丸山正信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后,便带着老母亲匆匆离去,仿佛生怕丸山福助会反悔。

只留下丸山彩一个人,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成为了这个本就奇怪的队伍里新的不和谐音符。

更可笑的是,明明是一家人出门参拜的,可丸山彩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参拜神明,讨个新年的好彩头。

“那个...请多指教。我是丸山彩。”她看着福助和其他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标准的元气微笑,向祥子她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偶像的职业素养让她显得礼貌而得体,看起来丝毫没有半点突然介入这个队伍的疏离感。

一行人重新开始移动,气氛比之前更加诡异。

海老冢智故意落后半步,凑到鲁帕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搞什么啊?‘福助大人’?还有那个老太婆...她想叫他什么?‘Kou s’...难道是‘校正(Kou sei)’?不,应该是名字,那就是...‘康介(Kou suke)’?”

“不知道呢,”鲁帕轻声回应,但是目光却没有与身侧的女孩交汇,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走在最前方的福助的背影:“不过,看来我们的经纪人先生,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啊。”

一旁的智听到鲁帕的话,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祥子和睦,突然发现祥子的表现有些异常。

从今天的表现看来,祥子是个比较安静的人,但这次突然的偶遇期间,她却从头到尾都异常平静,就好像对这一切都早已心知肚明一样。

而睦呢,则完全没有注意到智和鲁帕的交流,她的注意力完全被丸山彩脖子上的耳机吸引住了。

睦好奇地盯着那副耳机,似乎在研究它的构造和功能。

丸山彩显然也注意到了睦的目光,她有些讶异地笑了笑,将自己的耳机取了下来:“你是...森美奈美女士的女儿对吧!真是可爱的女孩子!你很好奇这个耳机吗?这个是Son...额...”

丸山彩的话刚说到一半,就发现若叶睦猛地收回了目光,随后又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瞪了她一眼,缩到了丸山福助的身侧,不再理睬她。

丸山彩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又不能什么都不说,于是找上了看起来最和善的鲁帕,试图和她搭话:“那个...你们是福助大哥事务所的艺人吗?我看过你们‘有刺无刺’的演出,真的非常帅气呢!”

“谢谢,”鲁帕回应道:“你和丸山先生是...兄妹?”

她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虎眼石一般的明黄色眸子对上丸山彩浅淡粉色的双眼,让后者的视线下意识地向着街边躲闪开来,仿佛路旁覆盖积雪的灌木丛之间真的有什么值得在意的隐秘一样。

“啊,不是亲生的啦!我们家算是丸山家的一个旁支...关系很远很远的...基本上已经分出去四五代人了,跟庶民...一般人没什么区别的啦...不过我爸爸总说,我们要对主家的人保持尊敬...”

彩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她的话证实了智和鲁帕的猜测。

‘主家...旁支...庶民...真是老掉牙的戏码。’

智在心里嗤之以鼻,但好奇心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这么一个小有名气的偶像,会被她的家人像贡品一样送到他身边?被那个...卑微而贪婪的男人当作一份有一定分量的礼物,献给一个将最真实的自己藏在迷雾之间的男人?

她们的低声交谈,一字不漏地传到了身边的丰川祥子耳中。

她始终保持着沉默,但当鲁帕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她时,她知道,对方是在向她寻求答案。

祥子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她用那清冷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俯瞰众生般怜悯的语气,轻声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在这个国家,有些姓氏本身就是一座华丽的牢笼。有的人拼了命想进去,有的人...则拼了命想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

“而‘丸山福助’这个名字,大概...只是那座牢笼的门牌罢了。至于笼子里关着的是谁,就不是我们该知道的事情了。”

这句话如同一阵穿堂而过的寒风,瞬间吹散了智和鲁帕心中的所有猜测,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雾和一丝寒意。

她们看向福助的背影,那原本只是一个熟悉的、可靠的,偶尔有些混蛋的经纪人的形象,此刻却变得陌生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名为“丸山家”的厚重壁垒。

在那壁垒之内的,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