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第一缕阳光还没有完全穿透东京那灰蓝色的天幕。
然而,在这黎明前的微光中,明治神宫的参道上已经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寒冷的空气清新而凛冽,仿佛被冬天的严寒冰镇过一般,其中还夹杂着松木的香气,这是冬季独有的味道。
香气让人感到宁静和清新,仿佛置身于一片静谧的森林之中。
参道是由碎石铺成的宽阔道路,两旁是巨大的常绿阔叶树,它们的枝叶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茂密的绿荫。
绿荫宛如一把巨大的绿伞,为参道上的人们遮挡着阳光和寒风。
参道的尽头,是那座供奉着神明与历史的明治神宫。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庄严肃穆,散发着一种神秘而古老的气息。
这座神宫见证了无数的历史变迁和人们的祈祷,承载着这个国家的文化和传统。
鼎沸的人声被高耸的树冠过滤,化作一片嗡嗡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共鸣。
丸山福助走在最前面,像一艘黑色的破冰船,用他高大的身躯在拥挤的人流中开辟出一条狭窄的航道。
他身后,紧随着他飘扬的风衣后摆,四个风格迥异的少女亦步亦趋地跟随着。
丰川祥子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振袖和服,银线绣出的蝴蝶在布料上振翅欲飞,仿佛随时会从那华美的织物中挣脱,消散在冷空气里。
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整个人就像一尊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易碎瓷偶。
她不习惯这样被人潮推挤,眉头微蹙,但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福助身后,目光冷淡地扫过周围一张张洋溢着新年喜悦的陌生脸庞。
紧挨着祥子的是若叶睦。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家常和服,腰带上是不起眼的几何纹样。
她的大半张脸都藏在及腰的姬发式长发后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金色眼眸,像一只沉默的林中精怪,安静地观察着这个喧嚣的人类世界。
她的手里没有提着任何与新年相关的东西,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和服的袖口。
在另一侧,与她们二人隔着半步距离的,是海老冢智和鲁帕。
海老冢智的着装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她身上那件黑色皮夹克和马丁靴,让她在这片以和服与传统服饰为主流的人海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红色的像素发箍在黑发间格外醒目,小脸上满是“无聊”和“为什么要来这种人挤人的地方”的不悦。
她时不时抬起头,视线越过祥子和睦落在丸山福助的背影上,随即又烦躁地撇开目光。
‘搞什么啊...要换和服都不提前说一声的吗?’
智的内心泛起了不满的嘀咕。
‘一个穿得像要去参加成人礼,另一个...像个幽灵似的。那个家伙,又从哪里找来的这种麻烦的女人?真是...我们还不够麻烦吗?’
她瞥了一眼身边的鲁帕,发现对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祥子与睦,脸上挂着温和而了然的微笑。
鲁帕则是一身成熟优雅的打扮,驼色的羊绒大衣衬得她身姿高挑。
她似乎完全不受拥挤环境的影响,游刃有余地走着,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支新年参拜队伍里那股微妙而僵硬的气氛。
穿过巨大的鸟居,前方的道路旁出现了一排售卖热饮的小摊。
福助停下脚步,转身问道:“要喝点甘酒暖暖身子吗?”
没人反对。
他买了五杯,用纸托盘装着。
甘酒温热的甜香混合着淡淡的酒糟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他将杯子一一分发下去。
鲁帕最先接过,微笑着道了谢,然后自然地转向祥子,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身上的和服真漂亮,蝴蝶的花纹很别致呢。”
她的声音像她的人一样,温暖而没有攻击性。
祥子端着纸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有刺无刺的贝斯手...鲁帕...这女人应该是丸山福助身边的重要之人吧……他们关系似乎很不简单的样子。’
她心中迅速过了一遍资料,脸上则浮现出无可挑剔的、礼貌的微笑。
“谢谢,您过奖了。”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话语是敬语,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对方的善意隔绝在外。
智在一旁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嘁”,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甘酒,被烫得微微皱眉。
‘装模作样的大小姐。’她腹诽着,却又忍不住多看了祥子两眼。
对方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高傲,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虽然她也学过像祥子这般彬彬有礼地去表达合适的距离感与适当的亲近感,但是出于对自己出身的厌弃,海老冢智并不想这样做——更何况在这方面她本来也做得不如祥子。
若叶睦只是静静地坐在街边,手中捧着一个纸杯,纸杯里装着温暖的甘酒。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却落在了旁边小摊上售卖的黄瓜一本渍上。
那被竹签串起来的腌黄瓜,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翠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黄瓜的表面被一层晶莹的盐霜包裹着,看着给人带来一丝凉意。
与手中那杯甜糯的甘酒相比,这串腌黄瓜似乎更能吸引若叶睦的注意。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串黄瓜,手中的纸杯虽然还在,但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去喝里面的甘酒。
丸山福助注意到了若叶睦的目光,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
于是他走到小摊前,买了一串黄瓜一本渍,然后回到若叶睦身边将那串黄瓜递给了她。
若叶睦有些惊讶地看着丸山福助,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
但她还是接过了那串黄瓜,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清脆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那腌黄瓜的味道在她的口中散开,酸酸甜甜的,十分可口。
若叶睦慢慢地咀嚼着,享受着这美妙的味道。
丸山福助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吃黄瓜的样子。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他的眼神却比平时要柔和许多。
就这样,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一个静静地吃着黄瓜,一个静静地看着她吃。
虽然气氛有些安静,但却让人感觉十分和谐。
短暂的交流后,队伍再次陷入沉默。
五人继续前行,来到了御手洗。
冰冷的泉水从竹管中流出,他们依序净手、漱口。
一套繁琐而肃穆的礼仪,让每个人都暂时收敛了心神。
海老冢智笨拙地模仿着记忆里的动作,祥子则做得标准而优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睦只是安静地将手伸到水下,任由冰凉的液体冲刷过指尖,眼神放空地望着水流。
终于,他们来到了拜殿前。
巨大的赛钱箱横亘在前方,无数的硬币在空中划出弧线,叮叮当当地落入其中,汇成一片祈愿的交响。
人们在白色的帷幕前深深鞠躬,合掌拍击,然后闭上双眼,将心中最深切的愿望诉与神明。
福助带头投入香火钱,后退一步,微微颔首。
他没有祈祷,只是静静地看着身边的少女们。
祥子挺直了背脊,投入一枚五日元硬币,清脆的两下拍手后,她闭上了眼睛,琥珀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的祈愿并非为了平安喜乐,而是一场交易,一句誓言。
‘...我不需要神明的庇佑。我只需要力量。足以将丰川家踩在脚下、足以让那些背叛者、愚弄者付出代价的力量。为此,我可以向任何存在献上一切...’
不知为何,许下这个愿望时,丰川祥子脑海里,丸山福助的脸一闪而过。
智有些不情愿地扔了枚硬币,胡乱地拍了两下手。
‘希望...有刺无刺能一直走下去。希望仁菜那家伙别再哭了,桃香前辈也别再想着逃跑...还有...’
她的脑海中闪过福助的侧脸,
‘...啧...那家伙,别忘了我就好,也不许对鲁帕不好!’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匆匆结束了祈祷。
鲁帕的祈祷则悠长而平和。
‘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智、仁菜、昴、桃香...还有他。希望他肩上的担子能轻一些。新的一年,愿我们都能走在自己选择的无悔的道路上。’
她的愿望,温暖而包容。
小睦没有拍手,她只是投下一枚五日元硬币,静静地站着看着赛钱箱。
她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愿望。
她只是希望...祥子她们都不要再露出那种快要碎掉的表情了...
还有,春天快点来,她想种新的黄瓜了——这就是她的全部愿望,简单而又纯粹。
而墨缇丝,墨缇丝则是很高兴地投下另一枚十日元的硬币,用力一拍双手,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墨缇丝希望小睦、福助先生、鲁帕姐姐...嗯...总之就是所有人都愿望都能实现!这就好啦!”
鲁帕目光柔和地摸了摸若叶睦的脑袋,海老冢智的目光也友善了许多。
看着丸山福助没有许愿,墨缇丝拽着他又丢下一枚硬币,然后看着他默默合掌,不知许下了什么愿望。
参拜结束,一行人走向旁边的授与所,准备抽取御神签。
这一次,智倒是显得有些积极。
她第一个上前,投入一百日元,拿起签筒用力摇晃。
一根签文掉了出来,她拿着号码换回一张折叠的纸条。
她紧张地展开,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吉”——一个不好不坏的评价,但也算新年的一个好的开头。
“切,只是‘吉’啊。”
她小声嘟囔着,脸上却藏不住一丝喜悦。
她快速地阅读着上面的内容:“愿望:尚需时日,但终将实现。待人:迟来,但会是重要之人...”
她看到这一句,脸颊又是一热,迅速将签文折好,塞进口袋里,嘴上却逞强道:“什么嘛,写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话。”
祥子第二个上前,她的动作依旧优雅,轻轻摇晃签筒,取走签文。
她展开纸条,目光落在那个大大的字上——“末凶”。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的弧度。
‘果然如此。’
她甚至懒得去看下面的具体内容,那些关于“失物难寻”、“诸事不顺”的判词,对她而言不过是早已习惯的日常。
她平静地将那张预示着厄运的纸条系在了旁边的松枝上,动作利落,仿佛在丢弃一件垃圾。
鲁帕抽到的是“半吉”,她看完后,微笑着对大家说:“不好不坏,看来是需要自己努力的一年呢。”
第四个是睦。
她学着智的样子摇了摇签筒,一根签掉了出来。
她换回签文,展开,上面是一个大大的——“大吉”。
她歪着头,看了许久,似乎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拿着那张签文走到祥子面前,默默地递了过去,金色的眼眸里映出祥子略显惊讶的脸。
祥子看着那张写满“万事如意”、“春风得意”的签文,又看了看睦那张纯粹得不染尘埃的脸,心中最坚硬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她没有接,只是轻声说:“...是好签。你自己收好。”
睦听话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大吉”的签文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和服袖袋里。
最后一个取到自己签文的是丸山福助,他将之展开来看,上面是与祥子一样的“末凶”。
但是签文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愿望 : 深壑险阻,路转峰回。志不可摧,终可达之。
待人 : 旧缘未断,然非旧颜。历劫重生,方可再逢。
失物 : 寻于故地,费尽周章。非为失物,乃试诚心。
旅行 : 初程多艰,慎而行之。远途反安,必有后福。
争执 : 暂避其锋,以柔克刚。时至凶散,自然明朗。]
“虽然是对任何人都能适用的话语,不过确实很有参考意义。”这样说着,他将那个“末凶”的签文挂在了祥子系她的签文的那条松枝上,没有再多纠结那些话语。
五个人站在挂满白色签文的松枝旁,身后是川流不息的参拜人群。
新年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下斑驳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