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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被林立的高楼切割成一道道稀薄的金线,泼洒在众人送别丸山彩的街角。

一起在一家家庭餐厅吃过午饭之后,丸山彩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于是告别了丸山福助一行人,独自一人离开了这个一直笼罩着奇怪氛围的队伍。

她那强撑起来的、属于偶像的营业式微笑,在转身的瞬间便如石膏般剥落,露出了底下那个迷茫而疲惫的、属于少女的真实面容。不过,这也让她感到轻松不少。

她孤单的背影很快汇入人潮,像一滴水消失于大海,无声无息。

余下的五人并没有散去,而是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继续着这场漫无目的的游荡。

一个犹如吸血鬼资本家般,总是将人敲骨吸髓、吃干抹净的男人;一个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幽灵,总是让人感觉神秘莫测的少女;还有一个仿若精致人偶,总是优雅得让人惊叹的少女...有这么三个奇怪的家伙在队伍里,海老冢智总是觉得,比起一个新年的出行队伍,这更像是一场百鬼夜行的浪头。

白日渐沉,夜色如墨汁般自东方的天际线晕染开来。

当城市被华灯点亮时,他们恰好走到了一场盛大的新年祭典的入口。

巨大的红色鸟居下,成排的灯笼串联成一条温暖的光河,将攒动的人头和喧闹的声浪一同吞没。

空气中弥漫着章鱼烧酱汁的咸香、的甜腻以及烤苹果的焦糖气息,混杂着人群的汗味与尘土,构成了一种独属于祭典的、充满生命力的混沌味道。

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叩叩”声、小贩热情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太鼓表演的沉闷轰鸣,交织成一片热闹非凡的交响乐。

祭典中央的摊位上,金黄色的天妇罗在油锅中滋滋作响,裹着面衣的虾仁翻滚着膨胀,油香混着萝卜泥的辛辣直冲鼻腔。

隔壁的鲷鱼烧模具开合间溢出红豆馅的甜腻,铁板上章鱼须的焦脆与海苔碎簌簌落下的细响此起彼伏。

穿浴衣的少女们举着刚捞起的金鱼袋,塑料袋里游动的彩鳞在灯笼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们的笑声像银铃般撞进糖画摊飘来的麦芽糖香气里。

戴狐狸面具的孩童追逐着气球摊主,橡胶气球摩擦发出的吱呀声与远处捞金鱼摊的水花声奇妙地重叠,在烤玉米摊飘来的焦甜气息中凝成黏稠的欢愉。

太鼓表演的场地被围得水泄不通,鼓手们赤裸的上身随着节奏起伏,汗水在灯光下像琥珀般闪亮。

每记重槌落下都引发木地板的震颤,鼓面余韵未消时,围观人群中便爆发出整齐的吆喝声。

卖面具的摊主趁机摇晃着手中铜铃,铃舌撞击的脆响混着人们踩踏地面的闷响,在烤银杏的苦香与清酒桶的木腥味中织成一张密网。

穿藏青羽织的老者蹲在占卜摊前,竹签筒摇晃的沙沙声里夹杂着年轻情侣抽到吉签的惊呼,而隔壁的抽奖摊位正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那是抽到特奖的人失手摔碎了酒盅。

所有声响都顺着章鱼烧摊飘来的酱汁香气,向更高处飘荡的烟花方向聚拢。

丸山福助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内里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表情冷淡疏离。

他长风衣的领子竖得笔直,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他与身后飘来的甜香隔开。

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像一座移动的礁石,为身后的人分开了拥挤的波浪。他的表情隐在灯笼投下的斑驳光影里,看不真切,但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却丝毫未减。

“我去买点东西。”丰川祥子的声音响起,清冷得如同冬夜的溪水。

不等众人反应,她已经像一条敏捷的鱼,侧身挤进了旁边一个章鱼烧摊位前的人群中。她转身时,振袖下摆随着动作泛起涟漪般的褶皱,银线勾勒出的蝴蝶在朦胧的灯笼的光下仿佛扇动着翅膀一般。

海老冢智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红色的瞳孔中满是不悦。

‘哼,大小姐就是大小姐,连说一声要吃什么都懒得问,只顾自己。’

她心里嘀咕着,已经准备好用最尖刻的言辞来回应祥子待会儿可能提出的任何“无理要求”。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祥子很快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即使迅速的穿过人群,祥子的身上似乎仍没有沾染上一星半点的祭典的热情。她苍蓝色的发丝在灯笼下宛如一片虚幻的雾气,就那样轻飘飘地从人群中飘了出来。

但是她手上拿着的东西却切切实实散发着人间的烟火气,甚至可以说过于浓郁了。

她的手上并没有拿着章鱼烧,而是捧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烤鱿鱼和一串裹着晶莹糖浆的巧克力香蕉。

她径直走到队伍前方,将那份散发着浓郁酱香的烤鱿鱼递到了丸山福助面前。

“给。”她的语气简单,甚至有些生硬,但动作却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福助的视线从鱿鱼上移到祥子的脸上,似乎有些意外。祥子却悄然避开了他的目光,将另一只手上的巧克力香蕉递给了旁边的若叶睦:“这个是给你的,吃吧。”

睦默默地接过,金黄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了一下,然后小口地咬了下去,糖衣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接过巧克力香蕉时,指尖微微发抖,糖浆的甜香与和服上一路走来沾染的油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妙的矛盾感。

当她咬下香蕉时,有几颗糖粒沾在了她的衣领上,她却全然未觉,一如她没有发现自己精致的一头长发已经被人流冲的松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

看着这样的若叶睦,丰川祥子眼里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却绝对真实的情绪——她有些无奈又好笑地掏出几张纸巾,为若叶睦细心擦去领口地糖粒,又帮她扶正了发簪,免得她不知不觉间头发散掉。

“...谢谢你,祥子。”祥子的动作让若叶睦一愣,随后认真地道谢,祥子却只是微微摇头表示没关系。然后祥子将视线投向丸山福助,他已经将烤鱿鱼吃完,此时只是叼着一根签子对她点点头,但那微眯的双眼却隐约透露出一丝愉悦。

智看得一愣。她清楚地记得,刚才路过那几个摊位时,福助的目光确实在烤鱿鱼上停留了片刻,而睦则一直盯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巧克力香蕉。这个丰川祥子...竟然全都注意到了?而且,她什么都没给自己买。

‘...应该只是巧合吧。’智在心里说服自己,但那份先入为主的恶感,却像被投入热水的冰块,悄然融化了一个尖角。

鲁帕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祭典的喧嚣仍在继续。当他们走到一排游戏摊位前时,睦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视线被一个射击摊位上挂着的奖品牢牢吸引住了。那是一个造型奇特的玩偶,粉色的身体,外鳃如同蓬松的绒毛,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透着一股呆滞的无辜感——是一只蝾螈,或者说,六角恐龙的毛绒玩偶。

祥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

一股莫名的表现欲涌了上来,或许是为了弥补刚才买食物时那份略显刻意的讨好,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在睦的面前展现自己的能力。

“我帮你拿下来。”她不带商量地宣布道,随即从摊主手中接过了那把看起来颇有分量的软木塞步枪。

枪托抵在肩上,比想象中更沉,但是依旧可以接受。

祥(xiang)子学着自己看过的电影里的那样(yang)子,眯起一只眼睛,试图将准星、目标和视线三点一线。然而,祭典用的枪械精度堪忧,第一发软木塞软绵绵地飞出去,连玩偶的边都没碰到。

“啧...”祥子不悦地咂了下嘴,她那不服输的劲头彻底被激发了。

她调整呼吸,屏住气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粉色的目标上。

可是,第二发、第三发...软木塞一次次地击打在玩偶周围,激起一阵阵无力的晃动,却始终无法将它击落。

摊主则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嘴里说着:“哎呀,就差一点点啦,小美女加油”这样的不痛不痒的鼓励话语。

海老冢智抱着臂,在一旁看得无语,转头想让丸山福助出手,结果却找不到那男人的身影。

‘真是的,怎么这种时候倒是消失了?这家伙...’海老冢智有些无奈。

就在祥子咬着牙,准备进行又一次尝试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那是鲁帕。

鲁帕没有说话,只是从摊主那里拿了另一把枪。

她甚至没有做出标准的射击姿势,只是随意地抬起手臂,枪口微扬,仿佛只是在掂量重量。

然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砰!”、“砰!”两声清脆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两发软木塞精准地命中了两个并排的六角恐龙玩偶的挂绳连接处。

那两个祥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纹丝不动的玩偶,应声落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来不及惊讶,就连那个老板都张大了嘴,一直叼在嘴里未点燃的香烟都掉了下来。

鲁帕放下枪,从奖品堆里捡起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玩偶,一个递给了身旁的智,另一个,则微笑着递向了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祥子还保持着瞄准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看着鲁帕递到睦面前的玩偶,又看了看在自己枪口下那个依然坚挺立着的、仿佛在嘲笑她的第三个玩偶,一股混杂着羞耻、挫败和不甘的热流‘轰’地一下冲上了大脑。

就在这时,睦的眼神变了。那份惯有的、如同薄雾般的疏离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狡黠而灵动的神采。

若叶睦,或者说,那是墨缇丝,她欢快地接过了鲁帕递来的玩偶,抱在怀里蹭了蹭,脆生生地对鲁帕道谢:“谢谢你!鲁帕姐姐!我和小睦都很喜欢这个礼物哦!”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僵在原地的祥子,俏皮地吐出舌头,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小祥子~你好慢哦~”那声音甜得发腻,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与嘲弄。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祥子心中的炸药桶。

“吵死了!”她几乎是吼了出来,脸颊涨得通红。

祥子猛地将枪口对准了最后一个玩偶,就连瞄准也不瞄准了,凭着一股怒气扣动了扳机。

“砰!”地一声,或许是运气,或许是愤怒的力量,这最后一发软木塞竟然奇迹般地打中了目标。

第三只蓝色的六角恐龙玩偶就这样晃晃悠悠地掉了下来。

祥子看也不看,一把抓起那个玩偶,气冲冲地走到墨缇丝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它塞进了她的怀里。

因为墨缇丝已经抱着一个了,这个被硬塞过来的玩偶显得有些多余,几乎要掉下去。

“给你的!不准不要!”她恶狠狠地说道,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诶~?祥子酱生气了?好可怕哦~”

墨缇丝抱着两个玩偶,笑得更开心了,故意用夸张的语气火上浇油。

“都说了你很吵!闭嘴!”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怀里抱着两个除颜色外一模一样玩偶的少女,脸上的表情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那份张扬的、戏剧化的神采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安静的、目光沉静的小睦。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不同颜色的玩偶,然后抬起头,看向依旧气鼓鼓的祥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却无比真诚的微笑。

“谢谢你,祥。”

声音很轻,却像一捧清凉的雪,瞬间浇熄了祥子心头的怒火。

她愣住了,看着睦那双清澈的、倒映着灯笼光芒的眼睛,所有的怒气和不甘都化作了无所适从的窘迫。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此刻滚烫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