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背对着众人,夜风吹拂着她淡蓝色的发丝,试图冷却她那依旧滚烫的脸颊。
睦那一声轻柔的道谢,比墨缇丝之前所有尖锐的嘲讽加起来的杀伤力都要大。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接纳,像一根纤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用高傲和冷漠层层包裹起来的硬壳,触及了内里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仿佛自己刚才那番幼稚的好胜与笨拙的努力,全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太难看了...’
她紧紧咬着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能让她重新戴上“oblivionis”那副冰冷面具的契机。
然而,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了,只剩下她自己心脏“咚咚”的鼓动声,在耳膜里无限放大。
就在她试图整理情绪,准备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时,一个巨大的、投下不祥阴影的轮廓毫无征兆地占据了她的视野。她下意识地回头,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一张深红色的、狰狞的面孔正紧贴着她的侧脸。
那是一个大天狗面具,长得夸张的鼻子几乎要戳到她的额头,双眼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仿佛在嘲笑着世间万物。在祭典灯笼昏黄摇曳的光线下,这张脸显得活灵活现,充满了压迫感十足的恶意。
“嘶哈——!”
祥子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如同受惊小猫般的哈气声。她整个人向后弹开一步,后背重重地撞上了摊位的立柱,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张天狗面具动了动,从底下传来丸山福助那该死的、带着一丝懒散笑意的声音:“反应这么大?”
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队伍,此刻正戴着面具蹲在她身旁,透过那两个黑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惊魂未定、脸颊红晕未消的模样。
“你这个——!”
祥子又羞又气,一句“无礼之徒”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吼不出口。
她只能用愤怒的眼神瞪着那张可恶的面具,仿佛想用目光把它烧穿,连通面具之后那个可恶的家伙那张可恶的脸一起!还有他那可恶的懒散语气!
“那边有个神乐表演,最后的祈福环节需要戴着面具参加。”
丸山福助站起身,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她的怒火。
他手里拿着一摞各式各样的面具,像派发传单一样分发给众人:“喏,一人一个。”
他将一张白色的狐狸面具塞到祥子手里,面具线条优雅,眼神狭长,带着几分神秘与狡黠。耳尖处缀着几根金丝,随着她低头整理面具的动作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般捕捉着灯笼的暖光。
祥子本想拒绝,但一想到戴上面具就能完美地遮住自己此刻的表情,便抿着嘴接了过来,别扭地戴上。
海老冢智分到了一张红色的鬼面,眉毛倒竖,獠牙外露,看起来凶神恶煞。她嗤笑一声,
‘倒是挺符合我现在的心情。’这么想着,她干脆地戴上了面具,那双红色的瞳孔在面具后闪着不善的光——从今天看到队伍里的另外两位少女之后,这种光彩就一直在她眼底深处隐隐闪动着。
鬼面具的额角还画着歪歪扭扭的咒符,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粗糙的木胎,像是某个学徒匆忙完成的劣作。可智并不在意,反而用手指敲了敲面具夸张的獠牙,金属耳环与木质面具碰撞出清冷的声响,这声响似乎能让她冷静一些。
鲁帕拿到的是一张恬静的年轻女性能面,能面表面涂着均匀的白色,仅在眼角处晕染着淡粉,像初绽的樱花被晨露打湿后的颜色。面具下缘的弧度微微上扬,仿佛含着随时会溢出的微笑,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凝固成永恒的端庄。
而若叶睦则得到了一张白色的猫面,嘴角上扬,看起来天真又淘气。猫面具的耳朵是用软木雕成的,表面布满细小的爪痕,像是被真实的小猫抓挠过无数遍。面具右眼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在灯笼光下会映出奇妙的阴影,让那只眼睛看起来像是眨了眨。涂了清漆的竹丝微微颤抖,倒真像是一只不安分的猫儿的胡须。
一行五人,顶着五张风格迥异的面具,汇入涌向临时舞台的人潮。舞台上,穿着华丽狩衣的舞者正在表演,伴随着笛子和太鼓奏出的古朴乐声,讲述着古老的神话故事。光影变幻,气氛庄严而又热烈。
注连绳在巫女们手中垂落如瀑,草绳上悬挂的御币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在灯笼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们的木屐踏在舞台中央的松木板上,每一声咚都像是大地的心跳,与太鼓的节奏完美契合。
笛声突然拔高,化作一缕银丝穿透夜雾,在观众席上方盘旋不去。
最年长的巫女举起金铜铃铛,铃舌撞击内壁的脆响与远处神社的钟声产生奇妙的共鸣,惊起杉树间栖息的乌鸦。
那些黑色的羽翼掠过灯笼的光晕,在舞台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剪影。
巫女们开始吟唱《倭姬命》,声音时而清冽如石缝渗出的山泉,时而低沉似雷雨将至的云层。
当唱到八咫镜照见黄泉路时,所有舞者的动作戛然而止,唯有狩衣袖摆上的金线仍在微微颤动,仿佛被无形的手指拨动的琴弦。
舞台中央的十二名巫女突然分成两组,分别向左右两侧缓步移动,注连绳在她们身后划出优美的弧线。
左侧的巫女们开始用太鼓伴奏,鼓点由缓至急,如同逐渐逼近的潮汐;右侧的巫女则持续吹奏笛子,音调时而高亢如鹤唳,时而低沉似龙吟。
最年长的巫女站在中央,她手中的金铜铃铛随着节奏轻轻摇晃,铃声与太鼓、笛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祭典场地笼罩其中。
当唱到高天原的云朵时,所有巫女同时举起注连绳,草绳上的御币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突然,一阵夜风吹过,杉树间的乌鸦再次惊起,它们的叫声与巫女的吟唱、太鼓的节奏、笛声的旋律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让表演进入高潮部分。
十二名巫女围成一个大圈,注连绳在她们手中交织成一张发光的网。
最年长的巫女站在圆心,她举起金铜铃铛,铃声清脆悦耳,如同清泉滴落玉石。
随着铃声的节奏,其他巫女开始旋转,狩衣的袖摆如羽翼般展开,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她们的吟唱声越来越激昂,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似惊涛拍岸。
当唱到天照大神降临的瞬间,所有巫女突然静止,唯有面具上的金箔仍在微微颤动,仿佛被神明的气息所触动。
舞台上的灯笼突然全部熄灭,只剩下巫女们面具上的金箔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如同神话中苏醒的神兽的眼睛。
而当最后一声铃响消散在夜风中,巫女们缓缓摘下注连绳,狩衣袖摆的金线不再颤动。
仿佛那些曾随神话苏醒的面具重归沉寂,唯有灯笼的光晕还在舞台边缘徘徊,像迟迟不肯离去的残梦。
乌鸦早已飞回杉树深处,太鼓与笛声的余韵却仍在空气中游荡,如同神乐表演结束后,观众们心中挥之不去的古老回响。
之后,一位手持折扇的主持人走上台,用热情洋溢到可以称得上是浮夸的声调宣布:“接下来,就是激动人心的观众互动环节!我们要邀请两位幸运的观众上台,与我们的舞者一同完成最后的祈福之舞!被天照大人的光芒选中的是——”
随着他那尖细的嗓音拖长,一道雪亮的追光灯在人群中扫过。
最终,那道明亮的光精准地定格在了他们这一小撮画风奇特的“面具团”身上。
主持人夸张地“哦?”了一声,折扇一指那边气质出众的几人:“天照大人选中的,就是那边那位高大的天狗先生,以及他身边那位小巧的赤鬼小姐!恭喜二位!请上台来!配合我们的舞者完成今天的祈福之舞!”
海老冢智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开什么玩笑?!’
她想立刻转身就走,但身旁的丸山福助已经迈开了步子,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的后背上,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推着她向前走。
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和掌声中,两人登上了舞台。
巨大的身高差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尤为有趣,隐约还透着某种诡异的温馨气氛。
主持人将话筒递到福助面前:“这位天狗先生,气势不凡啊!请问,您和身边这位可爱的赤鬼小姐是什么关系呢?”
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她已经想好了,无论福助说什么诸如‘兄妹’或是‘情侣’之类的亲密关系,她都会立刻否认。
然而,丸山福助只是透过天狗面具,用他那平淡无波的、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我们是父女。”
“...哈?!!!!”智猛地扭头,面具下的双眼瞪得溜圆。
如果不是还残存着一丝理智,她几乎要当场把面具摘下来砸到这个男人的脸上。
不,仅仅是砸到他脸上也无法泄愤!得塞进他嘴里让他吃了!
海老冢智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清晰的像是一只小猫儿的哈气声一样的怒音,充满了她被冒犯的愤怒,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台下的观众却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笑声,显然以为这是某种预设好的喜剧效果,被那个娇小的女孩儿夸张的反应逗的开怀大笑,毕竟谁没见过几个叛逆期嫌弃自己的父亲的小女孩儿呢?
主持人也乐不可支地拍着手:“原来是父女啊!真是温馨又特别的组合!那么,请二位配合我们的演员...”
随着主持人的指示,追光灯如月光倾泻在两人身上。
丸山福助的风衣下摆随着步伐沙沙作响,仿佛自带风的韵律。
当舞者示范祈福动作时,他微微颔首,面具后的眼眸始终平静如同一座深不见底的古井。但他的指尖却精准地模仿着巫女们的手势——右手持扇轻点虚空,左手托举如捧圣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皮鞋踏出沉稳的节拍,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中投下修长的剪影,竟与舞台背景绘制的神道教壁画布景融为一体。
就连那个主持人夸张的解说词都自动降了八度,生怕惊扰这份庄重。
相比之下,海老冢智则像只被强行拎上台,惊慌不已的赤瞳小猫儿。
当舞者示意她双手交叠于腹前时踏步前行时,她慌乱中打翻了注连绳上的御币,草绳哗啦缠住脚踝,惹得台下一阵善意的哄笑。
福助适时伸手扶住她摇晃的平衡,这个亲密的动作让她触电般弹开,结果一不小心之下又撞翻了祭坛旁的铜铃。
在一阵“叮铃——”的脆响中,她麻木的完成了自己的动作。
‘杀了他...我绝对要杀了这个混蛋...’海老冢智面具下的小虎牙摩擦的嘎吱作响,恨不能现在就狠狠往身旁男人的胳膊上咬一口。
好不容易熬到下台,智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前面,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鲁帕跟在她身边,面具下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祥子则远远地缀在后面,狐狸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戴着猫面的身影悄悄地、像没有骨头一样地贴近了丸山福助。
她拉了拉丸山福助的袖口,示意他将身子俯下,丸山福助也就照做了。
随着附身的动作,一股若有若无的、混杂着少女体香和巧克力香蕉甜味的气息钻入鼻腔。
墨缇丝将脸凑到福助的耳边,猫面具胡须碰到了他的面具,似有一阵瘙痒穿透那张做工精良的天狗面具,一下下挠在了丸山福助的心间。
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拖着长长的粘腻尾音,充满了恶作剧意味的语调轻声呢喃道:
“...经纪人先生很喜欢被人这样称呼么?那么...”
几步之前,海老冢智听到了墨缇丝道出的那个称呼,直觉得气血上涌——‘她一定是在挑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