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港南区四丁目78号,一栋平平无奇的三层写字楼,丰川祥子正坐在顶层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的外间宽敞明亮,摆放着几张办公桌和简单的会客沙发,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景观。
里间是丸山福助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丰川祥子选择在外间靠窗的一张办公桌后坐下,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处理事务。
福助说过她可以用里间,但她觉得那里太空旷,而且那是属于他的领域,在外间反而更自在,也能随时留意门口的动静。
她正在筛选一份应聘乐队助理的简历,对方履历光鲜,但言辞间总透着一股浮躁。
阅读片刻,祥子皱着眉在评估栏里打了个问号。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尾田宫百代。
这个曾经以偷拍和炒作新闻为生的中年女人,如今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个款式简洁的细银手镯。
祥子的目光在那手镯上停留了一瞬。
她知道那是福助给她的,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但既然福助敢只凭这个就让她在外活动,必然有其制约或监控的作用。
宫百代此刻的表情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拘谨,与她过去那种滑溜油滑的气质截然不同。
“祥子小姐,”宫百代的声音有些干涩,显然还不习惯这种正式的汇报场合:“人事部那边……遇到一个有点特别的面试者,主管拿不定主意,让我来请示您。”
祥子放下鼠标,金色的眼眸带着一丝审视看向她:“这种事情,人事主管不应该直接按照流程处理吗?”
“呃……”宫百代略显尴尬:“主管说,这个人应聘的岗位和他表现出来的能力……有点错位,她觉得可能需要您或者丸山先生亲自看看。而且,她说您交代过,对有特殊技能或背景的人要格外留意。”
祥子想起来了,她确实在看过初期招聘混乱后对人事提过一嘴,遇到感觉“不一般”的应聘者可以往上汇报,看来这位主管很上心。
“人在哪里?”祥子站起身。
“在楼下临时租用的面试间。”
“带路。”
楼下临时布置的面试间里,一个男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不错,没有中年发福的迹象。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但十分整洁的深蓝色工装夹克和黑色长裤,脚上是结实的工装靴。
他黑色的短发打理得很整齐,面容瘦削,线条硬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紫色的眼眸,沉静中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锐利。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他的简历,应聘的岗位是“乐器及设备库房管理员”。
祥子走进来,宫百代跟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男人立刻站起身,姿态不卑不亢,微微颔首:“您好。”
祥子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他也坐。
她拿起那份简单的简历扫了一眼:松原丰一郎,年龄41,居住地填写的是东京某区的廉价公寓,工作经历一栏只有寥寥几行,什么都有,涉及乐器维修和零工。
“松原先生,”祥子开口,声音是她习惯性的、略带冷感的平稳,“简历上看,您应聘的是库房管理。但人事主管反馈,您在简单的技能询问中,表现出的乐器知识,尤其是对鼓类器械的了解和操作水平,远超普通库管。”
松原丰一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我年轻时玩过乐队,是鼓手。后来……做过一段时间乐器维修和保养。库管的工作我能胜任,如果贵所有乐器保养方面的需求,我也可以帮忙。”
“玩过乐队?”祥子捕捉到这个字眼:“到什么程度?”
“在小场地演出过,也自己写过一些曲子。后来乐队散了,就四处打零工,维修乐器算是其中比较稳定的一项技能。”他的回答很简略,避开了具体时间和乐队名称。
祥子沉默了片刻,她需要更直观的判断。
“旁边有练习室,里面有套架子鼓。”她站起身:“不介意展示一下吧?随便敲点什么,能体现你水平就行。”
松原丰一郎没有推辞,跟着祥子来到隔壁一间简易的练习室。
他走到那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珍珠白架子鼓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仔细检查了一遍鼓皮、镲片和踏板,动作熟练而专业。
然后他才坐下,调整了一下座椅和鼓的位置,拿起鼓棒。
他没有选择时下流行的复杂炫技段落,也没有敲击震耳欲聋的重型节奏。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紫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些遥远的东西。
然后,鼓棒落下,是《春岚》的鼓点。
节奏精准,力道控制得极好,但速度稍缓,注入了一种更为沉稳的叙事感。
军鼓的滚奏如同春日山间渐起的风,底鼓的闷响是远处隐约的雷,镲片的轻触是雨滴初落。
一段简单的过门,在他手下却仿佛有了画面和情绪。
他敲得并不长,大约一分钟左右便停了下来,收势干净利落。
练习室里安静下来。
祥子静静地看着他,她听过很多版本的《春岚》,有刺无刺演出的那版,甚至Avemujica时期她们私下里也练习和研究过。
但这个版本……不一样。
它缺少了少年人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劲,却多了一种经历过风雨后却依然选择向前走的沉默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的技术无可挑剔,对乐曲的理解也绝非泛泛。
一个有这样水准的鼓手,怎么会沦落到应聘库房管理员?还穿着如此朴素的衣服?
疑点很多。
但祥子想到福助说过的话:“初创时期人才难得,只要背景干净、能力突出,有些过去可以不过问。关键是他现在想做什么,以及我们能把他放在哪里……当然,背景这方面我有渠道,你不用担心。”
眼前这个人,显然有能力担任更重要的职位,比如乐器保养的总负责人——这正是目前事务所急缺的专业人才,人事主管的犹豫也在于此。
祥子心中有了决断。
“可以了。”她开口道:“松原先生,你的能力担任库管太浪费了。我们事务所目前缺一位负责所有乐器、设备日常维护、保养和调试的总负责人,你有兴趣吗?薪资会比库管高不少,但责任也更重,而且……可能需要你现在赶赴九州跟随巡演的队伍。”
松原丰一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可以。”
“好。”祥子干脆利落:“具体待遇和工作细节,人事主管会和你谈。今天就可以办入职手续,试用期一个月,有问题吗?”
“没有了,谢谢。”他的回答依旧简洁。
祥子不再多说,转身离开练习室,宫百代连忙跟上。
回到楼上办公室,祥子对宫百代吩咐:“告诉人事,这个人录用了,按设备保养总负责人的岗位走流程。背景调查……让她们专注于其他人就好,要尽可能详尽,确保没有问题,这个人交给我。”
“是,祥子小姐。”宫百代应下,退了出去。
祥子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窗外东京的楼宇。
那个叫松原丰一郎的男人……黑发,紫瞳。
她忽然想起,有刺无刺乐队里,那个叫安和昴的女孩,似乎也是黑发紫瞳?
是巧合吗?
她不太相信巧合。
拿起手机,祥子调出与福助的聊天界面,手指快速敲击着屏幕。
【丸山先生,今日面试录用一人,松原丰一郎,男,42岁,应聘库管,但架子鼓演奏水准极高,已暂定为设备保养总负责人,即将赶赴九州随行,负责器乐相关事宜。但是背景尚不明确,希望您能够用您的“渠道”进行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