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冈白日的阳光透过酒店会议室落地窗的百叶帘,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纯田真奈提前十分钟抵达,仔细检查了会议室的环境。
她将三份打印整齐的文件放在椭圆会议桌的三个方位,调整了座椅的角度,确认投影设备处于待机状态,最后在角落的小推车上备好了矿泉水和速溶咖啡包。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窗边,棕色的长发在透过百叶缝隙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门被轻轻推开,丸山福助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简单的深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没有打领带,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
“真奈,辛苦了。”他的声音平静。
“应该的,福助先生。”真奈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而专业的微笑:“松原先生应该快到了,需要我先为您倒杯咖啡吗?”
“不用,等人齐吧。”
福助在靠窗的主位坐下,目光扫过真奈准备的文件,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真奈在他斜对面的位置落座,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今天的会面备忘。
两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真奈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位身材结实、肤色略深的男人。
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卡其色工装裤和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
黑色的短发打理得整齐,但鬓角已隐约可见几缕灰白。
他的面容线条硬朗,眼窝略深,一双眼睛在会议室光线下呈现出深沉的紫色。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站姿——背脊挺直,肩膀微微内收,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关节粗大,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历经风霜却依旧坚韧的气质,与这间整洁的酒店会议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显突兀。
“松原丰一郎先生?”真奈确认道,声音温和有礼。
“是的,您好。”松原丰一郎微微欠身,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请进,福助先生已经在等您了。”真奈侧身让开,引导他进入会议室。
丰一郎走进房间,目光迅速而克制地扫过环境,最后落在窗边站起身的丸山福助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福助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感慨的微笑。
他绕过会议桌,朝丰一郎伸出手。
“松原先生,好久不见。”福助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一些,但依旧保持着清晰的距离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形式再会。”
丰一郎上前两步,伸手与福助相握。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粗糙,但握持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显轻浮也不过分强势。
“丸山先生,感谢您给我这次机会。”丰一郎的语气诚恳,眼神专注地看着福助:“我也没想到……会再次见到您。”
“请坐。”福助示意会议桌旁的位置。
真奈适时地为丰一郎拉开椅子,待他坐下后,轻声询问:“松原先生,需要喝点什么吗?这里有水和咖啡。”
“水就好,谢谢。”丰一郎点头致意。
真奈为他倒了一杯矿泉水,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双手交叠放在平板电脑旁,姿态端正而放松,既不过分引人注目,又随时准备提供协助。
福助在丰一郎对面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显得放松而开放。
“上次见面,还是在东京那家书店吧?”福助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聊天:“我记得……我们当时在聊《奔跑吧,梅勒斯》?”
丰一郎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福助会记得如此清楚,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
他点了点头,粗犷的脸上神情认真:“是的。没想到丸山先生还记得……那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其实不到一个月。”福助轻笑一下:“您对那本书的见解让我印象深刻,尤其是关于‘现实中的奢侈品’那段……我后来偶尔还会想起。”
这话半真半假。
丰一郎当时的观点确实让福助有所触动,但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次对话背后隐藏的试探,以及系统瞬间揭开的关于这个男人身份的秘密。
丰一郎微微垂下视线,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透明的水,沉默了几秒。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沧桑:“有些时候,日子总是会显得很长的。”
福助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丰一郎那双放在桌面上指节粗大的手上。
这双手曾经握过鼓棒,如今却更多地与工具和重物打交道。
在意识的深处,系统无声地更新着信息:【目标人物近期活动轨迹确认。以日结零工为主,居住于东京郊区的简易公寓,经济状况处于温饱线边缘。无不良债务记录。健康状况良好,但右肩有陈旧性劳损。】
‘为了接近昴,或者说为了有机会在远处看着女儿,选择接受这份需要随队巡演、远离东京稳定零工来源的工作……’福助的思维平静地分析着:‘这份决心,倒是不小。’
“零工……”福助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一丝淡淡的思索:“不稳定,也很辛苦吧?”
“习惯了。”丰一郎简短地回答,抬起眼看向福助,眼神里有一种坦然的平静:“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没什么不好。”
这时,真奈适时地插话,声音轻柔却清晰:“松原先生,抱歉打断一下。关于您之前提交的简单履历,上面提到您有机械维修和基础电工的经验,能具体说说吗?比如您接触过哪些类型的设备?”
她的提问很专业,既是在为后续工作安排收集信息,也是给丰一郎一个展示能力的机会,同时缓和了略显沉重的气氛。
丰一郎转向真奈,态度认真:“主要是些常见的电动工具、小型发动机的维护,也帮朋友修过音响设备和简单的舞台灯光线路。乐器方面……年轻时候玩过乐队,对吉他、贝斯的基本调整和保养还算了解,鼓的组装和调音也接触过。”
真奈快速在平板上记录着,同时继续问道:“那么,对于乐器的长途运输保护,您有什么想法吗?比如如何防止温湿度变化、震动对乐器的影响?”
这个问题更贴近实际工作。
丰一郎思考了片刻,回答道:“防震箱是基础,内部填充要根据乐器形状定制,不能有松动。温湿度的话……干燥剂和湿度计是必须的,极端天气下可能需要临时调整存放位置。最重要的是定期检查,尤其是接缝、琴颈和电子元件。”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虽然用词不华丽,但显然基于实际经验。
真奈点了点头,看向福助,眼神示意“基础能力符合要求”。
福助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进入了正题。
“松原先生,这次请您来,是希望您能加入我们‘自由之翼’的巡演团队,负责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
丰一郎的身体微微前倾,神情专注。
“我们目前有三支主力乐队,加上其他演出嘉宾,乐器数量不少,种类也多。”福助的语气变得正式而清晰:“从电吉他、贝斯、鼓组,到键盘、合成器,还有各种效果器和音频接口设备。这些乐器不仅是演出工具,更是乐手们最重要的伙伴。”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丰一郎:
“我们需要一位可靠的人,全程负责这些乐器的日常检查、基本维护、运输协调,以及每场演出前后的设备保障。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装车卸车时的监督、存放环境的监控、演出前的快速调试检查、演出后的清洁保养,以及突发小故障的应急处理。”
福助的描述很具体,没有虚话。
“这份工作需要细心、耐心,更需要对乐器有基本的爱护之心。”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不能把它们当成普通的货物,而是要理解它们对乐手们的意义。”
丰一郎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
“通过我们之前的接触,以及对你背景的了解,”福助继续说,刻意用了“了解”这个中性词:“我认为你具备做好这份工作所需的基本素质——踏实、认真,而且对机械和乐器不陌生。”
他看向真奈。
真奈会意,将面前的一份文件推向丰一郎。
“松原先生,这是初步拟定的工作说明、巡演日程表、以及薪酬待遇。”真奈的声音平稳专业:“当下的薪酬按日结算,包含巡演期间的食宿和交通,您需要全程随队,从福冈开始,直到九州巡演结束返回东京,在那之后您可以正式入职自由之翼事务所的设备保养总负责人一职。工作期间,您直接向福助先生和我汇报。”
丰一郎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看向福助。
“丸山先生,”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我……可能没有您想的那么专业。乐器维护,尤其是专业乐手的乐器,要求很高。我担心……”
“经验可以积累。”福助打断了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更重要的是态度。我相信,一个会在书店里认真和人讨论《奔跑吧,梅勒斯》中‘信任’价值的人,不会对交给他的责任敷衍了事。”
这句话很轻,但是分量显然不小。
丰一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颤动。
“而且,”福助补充道,语气稍微放松:“真奈会协助你熟悉流程,乐手们也会告诉你她们乐器的具体习惯和要求。你不是一个人在负责所有事,而是团队中的一环。”
丰一郎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文件。
这份工作,意味着稳定的收入,意味着可以光明正大地随队行动,意味着……可以离昴更近一些,哪怕只是以工作人员的身份。
但同时,也意味着要直面过去,要踏入那个他逃避了多年的、与音乐和舞台相关的世界。
要面对女儿,哪怕她可能根本认不出他,或者……根本不想认他。
几秒钟的沉默后,丰一郎抬起头。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份认真更加深刻。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坚定了一些:“我会尽力做好。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丸山先生。”
福助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那么,欢迎加入。”他站起身,再次向丰一郎伸出手。
这次握手,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
“具体的工作细节,真奈会和你对接。”福助说:“她会告诉你需要提前准备什么,以及明天开始的具体安排。”
“好的。”丰一郎也站起身。
真奈适时开口:“松原先生,我们先交换一下详细的联系方式吧。另外,关于住宿,团队在福冈的酒店还有空余房间,我已经为您预留了一间,稍后带您过去。这是巡演沿途的住宿和交通安排表,您可以先看看……”
她有条不紊地开始处理后续事宜,语气温和但效率极高。
丰一郎认真听着,偶尔提问,态度配合。
福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福冈街头的车流。
他的思绪有些飘远。
这个男人,松原丰一郎曾经是才华横溢的鼓手,为了爱情私奔,又因命运捉弄而流浪。
如今,他带着满身风霜和一份小心翼翼的父亲之心,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这个圈子。
‘系统,’福助在意识中问道:‘昴今天在哪里活动?’
【根据共享行程信息,安和昴与千早爱音、喜多郁代在一起,目前位于福冈市内的商业区。】系统的回答快速准确。
‘暂时别让他们碰上,至少不能是现在这种仓促的方式。’
“福助先生。”真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她已和丰一郎初步对接完毕,正看向他。
“松原先生这边的基础信息已经登记好了,我稍后会带他去房间,并给他一份更详细的设备清单和检查表。”真奈汇报着:“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福助转过身,目光扫过丰一郎,最后落在他脸上。
“只有一句。”福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松原先生,乐手们的乐器,是她们的第二生命。拜托你了。”
这句话很重。
丰一郎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
他迎上福助的目光,那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深沉的东西在涌动。
然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记住的。”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酒店大堂的休息区,在米色的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丸山福助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福冈的旅游指南,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起头,看到鲁帕走了过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墨绿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脸上带着一丝慵懒。
“找到你了。”鲁帕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很自然地拿起茶几上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逛完了?”福助合上指南。
“嗯,下午陪小智去了趟本地的宠物店,给‘姬君’买了点垫材和食物。”鲁帕放下水瓶,黄绿色的眼眸看向福助:“白天见到的新面孔,就是那位……松原先生?”
她的观察很敏锐。
“对。”福助没有隐瞒:“新的随队乐器维护员,今天刚敲定,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也是事务所的设备保养总负责人。”
“看起来不像普通的维修工。”鲁帕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气质很硬,手上茧子的位置也不完全是干粗活留下的。玩过乐器?”
福助的嘴角微微勾起。
鲁帕的直觉和阅历,总是能一眼看到关键。
“嗯,年轻时候玩过乐队,是鼓手。”福助说,没有提及更多:“后来经历了一些事,离开了这个圈子。现在……算是绕回来了吧。”
鲁帕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一些事”具体是什么。
她只是看着福助,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如果他想说的话。
福助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街道上熙攘的人群。
“他来这里,”福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鲁帕说:“或多或少,是为了某个乐队里的某个人吧。”
鲁帕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某个人?”她重复。
“嗯。”福助收回目光,看向鲁帕,眼神平静:“不过不用担心,他没有恶意。相反……他可能是最不希望那个人受到伤害的人之一。”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信息量足够。
鲁帕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乐队里的某个人,范围其实很小。
再联想到那个男人眼中隐约的淡紫色……
鲁帕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她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你安排他进来,不只是为了修乐器吧。”鲁帕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福助没有否认。
“他的手艺应该不错,人也踏实,对乐器有基本的爱护心。”福助说:“这份工作,他需要,我们也需要。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鲁帕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总是这样,把事情都安排得……看起来都很随意似的,其实什么都想到了。”
福助不置可否。
短暂的沉默后,鲁帕换了个话题。
“明天还有一天自由活动时间吧?”她问,语气随意。
“嗯,后天一早才集合出发去下一个城市。”福助回答。
鲁帕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福助。
她的眼神很直接,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期待。
“那,明天上午陪我出去一趟?”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我们两个。”
这话说得很自然,但“就我们两个”这几个字,被她清晰地强调了出来。
福助看着她,鲁帕没有移开视线,黄绿色的眼眸在下午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
几秒钟的停顿后,福助点了点头。
“好,你想去哪里?”
鲁帕的嘴角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神秘:“反正,跟我走就是了。”
福助没有追问:“几点?”
“九点,酒店门口。”鲁帕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容里多了几分狡黠:“别迟到哦,福仔~”
说完,她挥了挥手,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
福助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窗外,福冈的夕阳开始给天空染上淡淡的橙红。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