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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冈的夜色被酒店窗帘隔绝在外,只余下几缕顽固的霓虹,在地毯上投下暧昧不明的色块。

房间里,空调安静地吐着暖气,空气中漂浮着洗发水残留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气息。

河原木桃香侧躺在床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手机屏幕,翻阅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音乐资讯。

而另一张床上,井芹仁菜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将近半个小时了。

她蜷缩在床角,身体几乎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着,联系人列表的最顶端,“老爸”两个字在昏暗中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她的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指尖的皮肤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却始终无法按下。

那小小的图标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明天,下一站就是熊本。那是她逃离的地方,也是她魂牵梦萦的故乡。

‘要打过去吗…?说了要让他们看到我不是在玩玩而已…但是…要怎么开口?’

仁菜的脑海里像一团打结的毛线,无数个念头纠缠在一起。

她能想象到电话接通后父亲井芹宗男那沙哑的混杂着熊本方言的嗓音。

他会问什么?“在外面过得好不好?”、“钱还够不够花?”还是会像她离家时那样,叹着气说她“不懂事”?

不…老爸也不一样了,上次离家的时候,他不仅没说什么重话,好像还哭了…

‘嗯…“喂,老爸,我明天要回熊本演出了,你们来看吧!”…不行,太生硬了!听起来就像是在炫耀…’

‘那…“那个…爸爸…我…我明天…”不行不行!太懦弱了!他会觉得我还在犹豫,还没有下定决心…’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自动暗了下去,仁菜猛地惊醒,又急忙按亮。

那两个字重新跳出来,像是在无声地催促,又像是在无情地嘲讽。

她仿佛能看到当初自己第一次离家时背着包包,在车站与家人争吵的画面。

妈妈担忧的眼泪,姐姐不解的质问,还有爸爸那张写满了失望与无奈的脸。

她用退学和离家这种最激烈的方式斩断了后路,如今,要让她主动拨通这个电话,汇报自己的成果,那份骄傲与近乡情怯的恐惧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仁菜,我说你啊…”一个慵懒中带着戏谑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死寂。

仁菜吓得浑身一颤,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

她抬起头,正对上桃香那双在灯光下亮亮的眼眸。

桃香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机,正用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了然的微笑。

“你再那么瞪着它,手机屏幕就要被你瞪出个洞了哦。还是说,你打算用意念把电话打过去?”

“我、我没有!”仁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慌乱地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单上,仿佛在隐藏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只是…在看时间!”

“哦?看时间需要把同一个联系人页面打开半个小时吗?”桃香轻笑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步走到仁菜的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床边,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低头看着她:“明天就到熊本了吧。想家了?”

“才、才没有!”仁菜梗着脖子,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她的逞强在桃香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苍白而可笑。

桃香没有再继续逼问,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准确地落在了仁菜紧绷的心弦上。

她走到窗边,背靠着墙壁,目光投向窗外模糊的夜景。

“你啊…”桃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无奈的温和:“…平时在舞台上对着那么多人都敢又吼又跳,气场强得吓人,怎么打个电话回家就跟要上刑场一样?你爸爸又不是什么大魔王,他不是…已经试着理解你了吗?”

仁菜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就是告诉他‘你女儿很厉害,快来看我表演’吗?”桃香转过头,看向她:“这不是你一直想让他看到的吗?现在机会来了,怎么反而怂了?”

“…谁怂了!”仁菜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拔高,但底气不足。

桃香看着她那副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要硬撑的样子,摇了摇头。

“你知道吗,仁菜,”桃香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难得的感慨:“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能像现在这样,有勇气去面对一些以前不敢面对的事情,比如回家,比如站在舞台上……其实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们知道,有个人会在后面撑着。”

仁菜抬起头,看向桃香。

“你是说……福助先生?”她小声问。

“嗯。”桃香点点头,目光有些悠远:“有他在,就好像……嗯,怎么说呢,就好像有了个特别可靠的‘长兄’在后面兜底一样。不管我们搞砸了什么,捅了什么篓子,至少知道有个人能收拾残局,或者至少……不会让我们真的摔得太惨。”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说来也挺奇怪的,我好歹也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几年的人了,见过不少人,也自己处理过不少麻烦。但在他面前,有时候总觉得自己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会下意识地想依赖一下。”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仁菜愣住了。

她没想到桃香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她心里,桃香一直是那个帅气、可靠、仿佛什么都能处理好的前辈。

“我……我懂。”仁菜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手机,声音很轻:“我也……很想成为福助先生那样的人。不是说他有多厉害,而是……那种让人觉得‘有他在就没事’的可靠感。我想让我的家人,还有……还有我在意的人,也能从我这里感受到那种安心。”

桃香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的笑意。

“那就从打电话开始吧。”桃香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目光坚定地看着仁菜:“你不是一个人,仁菜。有我在,有昴、有小智、有鲁帕,有整个乐队。而且……别忘了,我们还有那个人在后面呢。就让叔叔他们好好看看,他们的女儿选择了多么棒的一条路,变得多么耀眼!”

仁菜看着桃香的眼睛,那里面是毫无保留的支持和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然后,在桃香鼓励的目光中,她终于,自己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拨号键,并按下了免提。

“嘟——”

电话接通的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桃香对她竖起大拇指,用口型说:“加油。”

“嘟——”

“咔哒。”

“喂?仁菜吗?这么晚了,怎么了?”

是爸爸的声音。

没有想象中的责备,只有一丝关切和意外。

仁菜的嘴唇翕动着,心脏狂跳,但她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却清晰:

“爸、爸爸……是我。那个……明天,我们乐队的巡演,到熊本了。”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就在仁菜的心又要提起来时,父亲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明显的、压抑不住的喜悦:

“熊本?!真的吗?!时间地点呢?我和你妈,还有你姐姐,一定去!一定去给你加油!”

那声音里的激动和骄傲,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来。

仁菜的眼眶一瞬间就热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嗯!我等下把信息发给你。爸……谢谢。”

“傻孩子,谢什么!是我们该谢谢你,愿意让我们去看。”井芹宗男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好好演!让老爸也骄傲骄傲!”

又简单说了几句,仁菜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床上,仿佛还没从那股巨大的情绪冲击中回过神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抬起头,看向桃香。

桃香正微笑着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你看,很简单吧”的意味。

“谢谢……”仁菜小声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谢什么,队友不就是干这个的嘛。”桃香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回自己的床:“早点睡吧,到时候可别顶着两个熊猫眼上台,给你家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虐待你呢。”

说完,她便重新躺下,拉起被子,背对着仁菜。

房间再次恢复了安静。

仁菜低头看着手机,胸口被一种温暖而充实的感觉填得满满的。

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关心她的队友,有支持她的家人,还有……那个像“长兄”一样,在背后支撑着她们所有人的福助先生。

她也要努力,成为能让人依靠的人。

-

躺在床上,看着光洁的墙面,桃香默默叹了口气。

‘仁菜和家里的人把话都说开了,那我呢……?’

-

而今夜,近乡情怯的还有一个人。

佑天寺若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她的家庭聊天群组。

最新的消息是母亲发来的一句:【若麦,巡演还顺利吗?妹妹们都很想你。】后面跟着几个可爱的表情包。

她的指尖悬在视频通话的按钮上,久久无法按下。

Avemujica在StARRY缺席的那场演出,此刻如同噩梦般在她脑海中回放。

争吵、互相指责、冰冷的沉默,以及最终不可避免的解散…这一切都让她无法以“成功偶像”的姿态去面对家人。

她没能让家人看到她最好的模样,反而像是在印证他们最初的担忧——这条路充满不确定性,甚至可能带来伤害。

“大猫猫,在做什么?”

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要乐奈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怀里抱着一大堆抹茶味的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棒,像是囤积过冬粮食的小动物。

她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咀嚼一边歪头看着若麦,异色的瞳孔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若麦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弄得一愣:“…大猫猫?”

“嗯,”乐奈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伸出沾着些许抹茶粉的手指指了指若麦:“很高,很…软,还能分食物..是大猫猫。墨缇丝像是猫猫,你就是大猫猫。”

若麦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奇怪的分类法让她有些哭笑不得,但奇异地冲淡了些许愁绪:“我在…想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哦。”乐奈的反应很平淡,她又拿起一片抹茶饼干:“那就打。”

“…没那么简单。”若麦苦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Avemujica…我们搞砸了。解散得很难看。没能让他们看到…嗯…值得骄傲的样子。”

她说得有些含糊,但乐奈似乎听懂了。

乐奈停下了啃饼干的动作,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坏猫猫也会和好。”

“嗯?”

“cRYchIc。”乐奈吐出一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祥子,跑了。素世,哭了。灯,迷路了。立希,凶巴巴。睦,不说话。都是坏猫猫。”

若麦惊讶地看着乐奈,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些。

“但是…”乐奈继续说着,异色的眼睛看着若麦,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现在,一起玩音乐了。虽然还会吵架,会迷路…但是,还会一起玩。”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是墨缇丝告诉我的。她说,虽然不一样了,但是,还能在一起,就很好。”

这番话简单直白,虽然说得有些支离破碎的,但是却击中了若麦。

她看着眼前这个总仿佛不谙世事、只关心零食和音乐的少女,忽然意识到,乐奈或许比她想象的更能洞察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

“所以…”乐奈得出结论,又拿起一块巧克力棒:“…大猫猫搞砸了,也没关系。以后,再做好就行了。家人,就是…不管你是不是坏猫猫,都会给你零食的人。”

她说着,还很慷慨地把怀里的一包抹茶薯片递向若麦:“给你吃。”

若麦看着那包递过来的薯片,又看看乐奈那副“快收下我的猫粮”的认真表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被这古怪的安慰驱散了不少。

“谢谢你,小乐奈。”她接过薯片,声音轻松了些:“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复杂了。”

她突然伸出手,快速而轻柔地揉了揉乐奈那头蓬松的银色短发,乐奈被她揉得眯起了眼睛,像只被撸舒服的小猫,含糊地“唔”了一声,继续啃她的巧克力棒,倒是没有反抗。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轻松而温暖。

若麦再次拿起手机,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按下了视频通话的请求。

等待接通的间隙,她看着旁边又开始专注于零食的乐奈,心里充满了感激。

电话很快被接通,手机屏幕上出现了母亲温柔的脸庞和后面挤过来的弟弟妹妹们兴奋的小脑袋。

“麻麻——晚上好呀!”若麦的脸上扬起了真诚而放松的笑容。

窗外的福冈夜色深沉,霓虹依旧闪烁。

在这个夜晚,有人拨通了通往过去的电话,有人接起了来自远方的关怀。

近乡情怯,但总有一些人,一些话,一些支撑,能让那份“怯”化作前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