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的终焉以安和昴最后一声镲片的悲鸣为句点,体育馆内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喝彩,像是迟来的潮水般瞬间将舞台上的五人淹没。
井芹仁菜鞠躬的时候,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层滚烫的皮囊被汗水与肾上腺素填满。
后台的空气混浊而闷热,桃香递过来一瓶冰水,瓶身凝结的水珠瞬间濡湿了仁菜的手心,那股刺骨的冰凉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myGo!!!!!要上了,不去看吗?”鲁帕一边用毛巾擦着脖子,一边问道。
舞台方向已经传来了新的鼓点,是椎名立希精准而狂暴的试音。
“我…我有点事。”
仁菜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演出后力竭的沙哑,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清递过来水瓶的是桃香还是鲁帕,她的视线穿透了后台杂乱堆叠的音响设备、横亘地面的黑色线缆、以及队员们汗湿而疲惫却洋溢着兴奋的脸庞,牢牢锁定了那个出口。
喧闹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而在那光影交错的出口处,一个身影如同被遗忘的漂流物般滞留在边缘。
那件纯黑色的文化衫上,【逃脱者】三个白色大字在昏暗光线下刺眼得令人心颤——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一个来自过去、挥之不去的诅咒,一个与她此刻沸腾的热血与荣光格格不入的幽灵。
她徘徊着,犹豫着,既没有融入离场的人潮,也没有彻底消失,只是在那里,固执而沉默地存在着,拷问着她的神经。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
她把那瓶冰得刺骨的矿泉水不由分说地塞进身旁桃香的手里,指尖甚至无意识地擦过桃香温热的手腕,留下一点冰冷的湿痕。
然后,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又或是被内心的猛兽驱动着,猛地拨开身前还在兴奋讨论着刚才solo部分的昴和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后台浑浊闷热的空气被撕裂,带起的风吹动了鲁帕额前的发丝,引来她一丝讶然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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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仁菜发烫的身体,激起一阵战栗。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是想抓住那个身影,厉声质问当年为什么选择沉默和背叛?
是想昂起头,将自己此刻的成功与光芒像铠甲一样披上,进行一场迟来的幼稚炫耀?
还是…只是想看一看那张脸,从那双曾经熟悉无比的眼睛里,搜寻一个或许早已腐烂而且毫无意义……却始终梗在她心口的答案?
思绪混乱如同缠结的耳机线,越是想理清,越是拧成一团乱麻。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这个幽灵就这样消失在熊本的夜色里。
如果今夜就此别过,这个穿着‘逃脱者’文化衫的影子将不再只是一个回忆,它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梦魇,永远盘踞在她每一个成功的瞬间,用无声的嘲讽吸食她的快乐,提醒她那段无法真正摆脱的过去。
她必须面对它,哪怕只是徒劳,哪怕…会再次受伤。
马丁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外显得格外清晰急促。
她几乎是扑到了那个身影面前,在体育馆门口那盏招引着飞蛾地昏黄路灯下,喘着气拦住了她的去路。
晚风适时地拂过,吹起雏那作为偶像标志性的粉色双马尾,发丝掠过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颊。
那张脸,似乎比记忆中消瘦了些许,褪去了几分少女的圆润,轮廓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疏离。
曾经总是带着或明或暗的尖锐、审视甚至一丝轻蔑的眼神,此刻像是被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种难以名状的深沉疲惫,沉淀在眼底,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
“你…”
仁菜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预先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的开场白,无论是愤怒的、讥讽的、还是平静的,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可笑,碎成了毫无意义的音节后消散在带着寒意的空气里。
她发现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雏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似乎有些波动,但那些许涟漪还未荡开便已沉寂。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从仁菜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移到她依旧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然后缓缓地移开了视线。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盏昏黄的路灯,面向学校里那条被夜色笼罩的熟悉又陌生的小径。
“我们…走走?”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融在风里,听不太真切。
没有质问,没有解释,只是一个近乎疲惫的简单邀请。
仁菜没有回答。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然后迈开脚步,默默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跟了上去。
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时而因角度变换而短暂交叠,又很快分开,如同她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在寂静的夜色中无声地蔓延。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那颗枯萎了的樱花树,它干枯的树枝曾见证她们分享便当里最后一块玉子烧的午后。
那栋教学楼的楼梯转角,那块开裂的地砖往上两阶,那是她们偷偷交换漫画书和心事的秘密据点。
那片空旷的教学楼屋顶,承载了无数个放学后不愿回家的黄昏。
那时她们并肩躺着,耳机线缠绕在一起,分享着同一首躁动的歌曲,仿佛那样就能隔绝全世界的噪音。
可也是在这条路上,流言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仁菜的脚步之上。
也是在那个转角,雏避开了她伸出的手,眼神闪烁地汇入了嘲笑她的人群之中。
每一个熟悉的角落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早已结痂的回忆。
此刻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myGo!!!!!乐队的歌声隐约传来,高松灯那清澈又带着迷惘的嗓音在夜色中飘荡,像一场遥远的梦。
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就像她们曾经的关系。
她们走过教学楼,窗户里漆黑一片,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眶。
走过操场,白色的跑道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最后,她们停在了教学楼紧锁的大门前。
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轻响。
“还记得这里吗?”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仁菜当然记得——那是高一的一个雨天,彼时还不熟悉的她们因为打扫卫生错过了关门时间,被一同锁在了教学楼里。
天黑得很快,整栋楼陷入了死寂的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车灯在走廊里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那时候,仁菜怕得要死,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时雏从口袋里掏出了她的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她平静的侧脸。
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点开了一个音乐播放器,一首陌生的歌曲流淌出来。
那是一首快得让人窒息的歌,吉他的Riff像是密集的暴雨,鼓点如同失控的心跳。
可是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这狂暴的音乐却像一艘坚固的方舟,将仁菜从恐惧的深海中捞了起来。
她呆呆地听着,忘记了哭泣。
“…是《空之箱》。”仁菜低声说,像是在确认一个古老的咒语。
“嗯。”雏靠在冰冷的石柱上,仰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那时候,我觉得这首歌…很像你。也像我。”
‘像我们?’仁菜的心脏猛地一抽。
“提交的试卷空白,可混乱思绪冗长…所谓的答案,大概也只是形式上的常识罢了。”雏轻声哼唱着,不像她在diamond dust的舞台上那般激情元气,她的声音有些不成调:“我们都是一样的。拿着一张空白的试卷,却被逼着去填上所谓的正确答案。填不出来,就成了异类。”
“那你为什么…”仁菜的声音颤抖起来:“既然是一样的,那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对我?”
雏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
“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和你一样,成为那个被孤立的人。所以,我只能先一步…把你推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只要再等等,我就能找到答案,就能把我的‘空箱子’填满。结果,我只是从一个箱子,逃到了另一个更华丽的空箱子里。我才是那个…真正的‘逃脱者’。”
她指了指自己胸前的t恤,那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原来是这样。
那不是在嘲讽她,而是在审判自己——审判她同样用自己的“正确”伤害了最好的朋友。
仁菜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酸涩而沉重。
那些曾经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怨恨,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毒牙。
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哀。
她们都曾是受害者,却又在挣扎中,成为了彼此的加害者。
雏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仁菜…你知道吗?在你离开熊本之后…那个女孩,那个你曾经站出来保护过的女孩…”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她…再次被欺负了,比之前更严重…更过分。她…她最后…没有撑过去。”
仁菜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她…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