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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本站,巡演大巴停靠的地方不是光鲜亮丽的Livehouse,而是一所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公立学校。

当这个演出场地被公布出来时,几乎所有的人都感到惊讶,但有刺无刺的众人却很清楚丸山福助的意图是什么。

校舍墙壁上攀爬的常春藤,操场上褪色的白线,以及那座散发着陈旧木料和消毒水气味的体育馆……这里的一切,都是井芹仁菜记忆中最深的地狱烙印。

她曾在这里目睹霸凌,无法视而不见地挺身而出,换来的却是霸凌者与被霸凌者心照不宣的联手排挤,将她变成了新的靶子。

她最好的朋友雏,用沉默和“别再惹事了”的哀求,将她推向孤立无援的深渊;家人忧心忡忡的“忍耐”劝诫,老师息事宁人的“明哲保身”论调,都像冰冷的锁链,将她对“正确”的坚持绞杀得粉碎。

这座学校,曾是她所有呐喊被吞没、所有棱角被磨平的绝望囚笼。

她最终选择逃离,带着满身伤痕和一颗不甘的心组建了“有刺无刺”。

她要证明她的反抗并非徒劳,她的选择自有其意义与力量。

此刻,曾经的地狱成了她的舞台——这里就是丸山福助为她们挑选的最好的舞台。

刺眼的聚光灯取代了冰冷的日光灯,将舞台区域从昏暗的体育馆中切割出来,形成一片神圣而暴烈的领地。

灯光下,灰尘如同被惊扰的精灵般狂舞,勾勒出的是这个冬末的夜晚里吹拂着的寒风的形状。

仁菜紧紧攥着冰冷的麦克风,金属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是她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连接。

脚下的木质地板随着鼓点微微震颤,那是安和昴用尽全力敲下的心跳,沉重、坚定,不给任何人留退路。

台下的人群很多,除了一路追随着巡演的粉丝们,还有很多是闻讯而来的学生和附近居民,都是仁菜熟悉的面孔——

有她以前常去的粗点心店铺的阿姨、有毕业了但还记得她的学长学姐、有她小学初中时期的同学、还有几个曾经对她露出过善意微笑的同级生…

他们的热情足以点燃整个空间。

其中没有的,是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仿佛是已经无法直面现在的井芹仁菜的光芒。

荧光棒汇成的海洋随着音乐起伏,尖叫声与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屋顶。

随后,在安和昴鼓棒四下相互撞击的倒数后,在海老冢智那凛冽冰雪一样的清脆琴音里,仁菜对着麦克风嘶吼,声音带着撕裂夜空的质感——

[残存的心跳覆盖了这个夜晚

它在彻底粉碎前将我们包裹其中

即使不去依靠他人伸出手臂

这双手就属于自己

一切并非无法改变伸出手吧——]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开场白,就这样用突兀的激情撕裂了压抑的夜幕——第一首歌,《雑踏、仆らの街(熙熙攘攘,我们的街道)》就这样开始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仁菜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对过去的控诉,她的视线越过眼前攒动的人头,穿透那片摇曳的光海,如同鹰隼般锁定了台下的几个身影——

第一个被她捕捉到的,是那个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井芹宗男——那是她的父亲。

那个在她退学时暴怒,认为她给家族蒙羞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人群相对靠前的位置。

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文化衫,胸前印着三个触目惊心的黑色大字——【不登校】。

这个曾经是贴在她脊梁上、让她无处可逃的耻辱标签,此刻正被他以一种近乎炫耀的方式穿在身上!

他脸上是一种混杂着困惑、骄傲与笨拙的复杂表情,但是却唯独没有羞耻。

他的双手各抓着一支鲜红的荧光棒——那是属于井芹仁菜的应援色。

他的动作僵硬而滑稽,完全跟不上节奏,像一只努力模仿天鹅挥动翅膀的企鹅。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奋力挥舞着荧光棒,每一次挥动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笨拙真诚。

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这份笨拙却炽热的父爱,感染了周围的人,大家不约而同地笑着,甚至下意识地跟着他那并不标准的节奏一起挥舞起来,仿佛他成了这片红色光海里最醒目的领航员。

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仁菜的鼻腔,让她在一个高音的尾端几乎破音。

她也看到了,站在父亲身边的那个高大男人——丸山福助正侧过头,一板一眼地向井芹宗男示范着打cALL的手势。

他的表情平静,仿佛在指导一个重要的项目,而不是进行这种偶像宅才会进行的活动。

丸山福助自己的手上也拿着荧光棒,一手两支,一共四支。

那四种不同的颜色,分别对应着河原木桃香、安和昴、海老冢智和鲁帕。

他没有举代表仁菜的红色,却将整个乐队的色彩都握在手中。

井芹仁菜似乎已经听到了身后的海老冢智那种满是傲娇的不屑轻笑声。

而丸山福助身上的t恤,是深绿色底上印着白字的款式,那上面印着的是——【大骗子】

仁菜的嘴角,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这是她们乐队内部的黑色幽默。

这是她曾经对安和昴最恶毒的指控,也是她们最终和解的见证。

而这个男人,他什么都懂。

就在父亲和福助先生所在区域的不远处,仁菜也瞥见了几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面孔,那是一路循迹而来的粉丝们。

阿百川大鬼正挥舞着双臂,用充满感染力的方式带领着身边的吾乡和其他几个看起来像是网友的年轻人一起打cALL,动作标准又充满激情,显然是资深乐迷。

而在他旁边,瓜瓜和忘她则显得平静许多,只是随着节奏轻轻晃动着身体,脸上带着欣赏的笑容,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他们被音乐吸引到一起,现在也成为了这片光海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桃香的吉他Riff如同闪电般切入,狂暴而精准,像是在回应仁菜的视线。

而仁菜回过神,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全部灌注进下一段歌词里——

[…在一成不变的世界里

今天我依旧要选择活着

虽然人生无趣也毫无办法的吧

我们已经踏上此途

像极了深信谎言的傻瓜

我们这座城市早已无可救药

即便如此我仍试着去亲眼见证

用这双手去亲手触碰呐啊看啊看啊

看啊又像受尽嘲笑的傻瓜

照亮那份无尽的黑暗

这并非梦境反正这座城市早已到了结局

纵使放弃也无法改变所以还没有没有结束

残存的心跳覆盖了这个夜晚

它在彻底粉碎前将我们包裹其中

即使不去依靠他人伸出手臂

这双手就属于自己…]

聚光灯炙烤着她的皮肤,汗水淌下的轨迹都带着灼热的刺痛感,如同那些曾刻在她脊背上的冰冷视线。

但此刻的灼热是真实的,是属于她的…荣耀的烙印!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掠过身旁的伙伴——

桃香的手指在琴颈上疯狂起舞,指尖早已被银色的琴弦磨破,渗出的血珠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然而她却浑然未觉一般,整个人沉浸在音符的暴风雨中,那双总是燃烧着桀骜不驯火焰的眼眸此刻紧闭着,仿佛正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进行着最后的角力…

又或许,她只是在与自己的心魔搏斗。

仁菜知道,桃香的愤怒从未消失,只是如今化作了更炽热、更精准的旋律,为她撕裂前路的障碍。

昴的鼓点如同她的意志,精准、强悍、不容置疑。

汗水浸透了她额前的黑发,黏在脸颊上,随着每一次用尽全力的敲击而飞扬起细碎的光点。

她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仁菜的每一个呼吸,用节奏支撑着她,推动着她,仿佛在说:向前冲,别回头,你的背后交给我。

这份无声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仁菜安心。

智的指尖在黑白键上跳跃,编织出冰冷与绚烂并存的音墙。

她坐得笔直,如同精密仪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着一丝竭力维持控制的紧张。

但当她偶尔抬眼望向仁菜时,那双向来淡漠的红色瞳孔里,会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是鼓励的光芒。

这份来自“天才”的认可,无声却重若千钧。

还有鲁帕…沉稳的贝斯线如同大地的心跳,包容着所有尖锐与混乱。

她站在稍后的位置,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微笑,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观众,最终落在仁菜颤抖的背上。

那目光像一张温暖的网,稳稳地接住了仁菜所有即将溃散的情绪。

鲁帕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这里。

她的视线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穿着【大骗子】t恤的高大男人。

丸山福助…这个曾经用精心计算的言语和利益捆绑她们的男人,此刻正认真地向她的父亲示范着打cALL的动作。

他手中的四色荧光棒挥舞着,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绚丽的轨迹,那种御宅族一样的动作与他平日里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精英形象割裂得可笑。

仁菜忽然想起在吉野家里,他如何用近乎残酷的冷静刺激她们做出行动…

但此刻,他又站在哪里?他站在她的父亲身边。

他站在这片由她过去的耻辱构筑的舞台上,穿着那件宣告“欺骗”的t恤,却做着最“真实”的支持。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优雅而危险的牵线人。

某种坚硬的虚伪外壳似乎正在剥落,露出底下某种更笨拙,却也更坚实的东西。

他依旧算计,但他的算计里,似乎掺进了更多复杂的东西。

而父亲…那个曾将“退学”视为家族奇耻大辱的男人,此刻正穿着宣告“不登校”的t恤,像个初次进入游乐园的孩子一样,努力而笨拙地挥舞着代表她的红色荧光棒。

他的脸上没有了暴怒和失望,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努力,以及一种…野性而真诚的骄傲!

这份她曾一度绝望地以为永远失去的认可,比台下千人的欢呼更让她心悸。

它无声地弥合着某种深可见骨的裂痕。

[…一切并非无法改变——伸出手吧!]

吼出这一句时,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体育馆的角落。

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站着一个她以为今生再也不会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见到的人。

雏——那个曾经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将她推入动摇的深渊的人。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尖叫或挥舞荧光棒,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直到仁菜的目光扫过,她才像被惊动一般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

无声的掌声悄然隐没与巨大的声浪之中,但仁菜看懂了那个动作。

雏的身上,同样穿着一件黑色的文化衫,是她们乐队的周边,而上面的字则是白色的——【逃脱者】。

‘逃脱者…?’

仁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了。

是在是说我吗?从这里逃走的我…还是在说她自己?逃脱了什么?

一股混杂着背叛与不甘的陈年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那些日子里的痛苦、挣扎、彻夜的哭泣,在这一刻,仿佛都浓缩成了雏身上那三个苍白的文字。

她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颤抖。

但海老冢智的键盘音色如同一阵清冷的风,及时地包裹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声线,鲁帕的贝斯则沉稳地铺在最底层,给予她最坚实的地基。

仁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舞台上的光。

她不再去看台下的任何一个人。

这里是她启程的地方,是她被剥夺尊严、被否定价值的地方。

但现在,她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

她带着她的乐队,她的武器,她的伙伴…她回来了!

歌曲进入了最后的副歌部分。

仁菜将麦克风从支架上拔了下来,向前走了两步,几乎要冲到舞台边缘。

她将所有的情感——对父亲的、对丸山福助的、对雏的,以及对身旁伙伴们的——全部压缩、点燃,然后通过喉咙,化作一声响彻云霄的呐喊——

[一切并非无法改变伸出手吧——

一切都取决于你——取决于我!]

最后…她的目光再次与阴影中的雏相遇。

那件【逃脱者】的文化衫像是一句无声的控诉,或是一句迟来的忏悔。

是在指责仁菜当年的“逃脱”,还是承认她自己从她们的友谊中“逃脱”?仁菜已经不再想去分辨了。

曾经的背叛带来的剧痛依然存在,像一根埋藏在血肉深处的刺。

但此刻,它不再能让她流血不止,因为它已被更多的东西包裹——

桃香吉他反馈的尖锐余韵、昴鼓棒敲击镲片的终结巨响、智冰冷音墙下的微弱鼓励、鲁帕沉稳包容的贝斯线、父亲笨拙挥舞的红色荧光棒、还有那个“大骗子”手中混乱却真诚的四色光芒…

这一切的一切,交织成一张比孤独和仇恨更强大的网,将她稳稳托举在这片曾让她坠落的天空。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桃香的吉他发出一声尖锐而悠长的反馈音,如同战后不散的硝烟。

昴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镲片上敲下终结的一击。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寂静。

仁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舞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

这些,就是她坚定不移地活着的证明。

在台下的人群中,松原丰一郎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台上那个挥汗如雨却眼神锐利的黑发鼓手——他的女儿,安和昴。

看着昴那专注而充满力量的神情,看着她与队友们默契的配合,看着她在这个简陋却充满热情的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丰一郎的心中五味杂陈。

骄傲、愧疚、欣慰、遗憾……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冲上前去告诉她自己是谁。

但他最终只是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演出结束的掌声如雷响起,丰一郎深深地看了女儿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在脑海里。

然后,他转过身,低着头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让他心潮澎湃又无比煎熬的地方。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因为心神不宁,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肩膀不小心撞上了一个同样准备离开的身影。

“抱歉。”丰一郎下意识地低声道歉,抬起头。

被他撞到的是一个身材高挑、气质清冷的年轻女性,她有着一头罕见的白金色长发,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格外醒目,银色的眼眸正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微讶看着他。

女人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目光在丰一郎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沧桑感,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便侧身离开了。

丰一郎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也加快脚步,融入了离场的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