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由模糊的色块逐渐凝聚成形。
一张脸,一张近在咫尺、沾满泪痕与干涸血迹的脸,正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
那是三角初音。
她的金发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紫色的眼眸因恐惧与绝望而扩张到极致。
当祥子的眼睫颤动,终于聚焦在她脸上时,初音如遭电击般松开了她。
那股支撑着她的狂暴而绝望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她瘫软下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蜷缩在祥子身边,压抑已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化为令人心碎的哭诉。
“小祥…小祥…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初音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她不敢去看祥子的眼睛,只是死死地抓着祥子的衣角,仿佛害怕一松手整个世界就会崩塌。
“她要伤害你…她要把你也变成…我听到了…我不能…我不能让她碰你…”
祥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坐起身,身上传来的刺痛让她彻底清醒。
她没有去看那片狼藉的客厅,也没有去看角落里那个不成人形的血色物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这个几乎要碎掉的女孩身上。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晨露,坚定地将初音拥入怀中。
初音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彻底崩溃,将脸深深埋进祥子的肩窝里放声大哭起来。
祥子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初音颤抖的背脊,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力量。
“嘘…没事了,初音。我在这里。”
‘好温暖…’祥子想:‘这个为了我而化身恶鬼的女孩,她的眼泪竟然是这么滚烫的。’
“你保护了我,不是吗?”祥子侧过头,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初音的耳畔:“你做得很好。所以,别怕了。”
这句轻描淡写的肯定,比任何辩解和赦免都更加有力。
初音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在祥子沉静的安抚下,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丝喘息的间隙。
许久,当怀中的女孩终于稍微平静下来后,祥子的目光第一次投向了房间的另一端。
那里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当场失声尖叫。
破碎的家具,飞溅的血迹,空气中黏稠的血腥味…以及,那个蜷缩在墙角,被毁坏的椅子残骸半掩着的,高羽女士。
是的,她还活着,胸口有着极其微弱的起伏,但也离死不远了。
她像一个被顽童肆意破坏后丢弃的人偶,凄惨,却又顽强地吊着一口气。
初音顺着祥子的目光看去,刚刚被安抚下去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
她猛地推开祥子,脸上血色尽褪。
“小祥…你快走!”她的声音因为恐慌而变得尖利:“快离开这里!她…她还活着!丰川家…丰川家不会放过我的!你快走!不要被我牵连!”
‘我已经是污秽不堪的怪物了。’初音的内心在尖叫:‘我不能…绝对不能把小祥也拖进这个地狱!她应该永远站在光里,像星星一样。’
“我做出了这种事…我已经回不去了!你不一样,小祥!你快走啊!”
她几乎是在哀求,伸出手想要将祥子推向门口,自己却因为脱力而再次跌坐在地。
祥子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初音预想中的恐惧、厌恶,或是怜悯。
那里面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邃而冰冷的东西。
仿佛一场暴风雨来临前,平静得令人心悸的金色海面。
她没有理会初音的催促,而是缓缓地站起身。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裙摆,动作优雅依旧,却在这种血腥的环境下显得格外诡异。
然后,她迈开脚步,不是走向门口,而是走向那堆椅子的残骸。
她弯下腰,从一地狼藉中,捡起了最长、最粗的一根椅腿。
“小祥…?”初音不解地看着她,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祥子没有回头。
她提着那根沉重的椅腿,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墙角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
踩在满是血污的地板上,陈朽的木板发出“吱嘎——”的悲鸣、如同乌鸦悲鸣一般清晰的声响。
躺在地上的高羽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的降临,发出了几声微弱的痛苦呻吟,身体徒劳地蠕动着,想要躲开。
祥子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坡脚的老女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彻骨的漠然。
然后,在初音惊恐到失声的注视下,祥子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椅腿,对准了高羽那条完好无损的左腿,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
这一次的骨裂声,比之前初音造成的任何一次都要清脆,都要响亮!
伴随着高羽一声几乎不似人声的短促悲鸣,她的另一条腿也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了。
温热的血溅了起来,几滴飞到了祥子的脸颊和手上,她却毫不在意,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做完这一切,她随手丢掉了那根椅腿,任其“哐当”一声落在血泊里。
她转过身,面向已经完全呆滞的初音,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灿烂、快意,甚至带着几分解脱的疯狂,彻底撕碎了她身上最后一丝“丰川家大小姐”的矜持与伪装。
她向初音伸出自己沾染了鲜血的手,声音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
“这样,”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就是共犯了。”
‘共犯…’初音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这个词语,此刻听来竟比任何情话都要动听,都要令人沉醉。
祥子的眼神燃烧着,那是一种破釜沉舟后才有的无所畏惧的光芒。
她抬起另一只手,抹去脸颊上的血迹,却只是将那抹红色晕染得更开,像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妖异蔷薇。
“去他妈的丰川家!”她低声咒骂道,语气中满是压抑已久的鄙夷与快意:“那个腐朽、冰冷的牢笼,我早就受够了!初音,你听好…”
她凝视着初音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烙印进她的灵魂深处:“…从今以后,丰川家要么跟我,还有我将要守护的一切共存,要么…”
她顿了顿,笑容愈发狂野。
“…就被我烧成灰烬好了!”
她随意的将脚下碍事的东西踢开,凳子的残骸、已经昏死的高羽、还有一些不可见的但同样碍事的障碍也都被她一脚踢开。
然后,祥子的目光转向了客厅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三角初华依旧蜷缩着,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在里面,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想把自己藏进墙壁里。
从刚才她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连颤抖都停止了,像是彻底吓傻了。
祥子脸上的狂野笑容收敛了些许,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初华。”她轻声唤道,在距离初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齐:“看着我,初华,我是丰川祥子。”
初华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
“我是来带你们离开的。”祥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带你,还有初音,一起离开这座岛,我们去东京去,再也不回来了。”
初华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害怕。”祥子继续说,她没有贸然伸手去碰触初华,只是维持着蹲姿:“我也很害怕,但是…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只会变得更糟。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们一起走。”
这时,初音也挣扎着爬了过来,她跪坐在祥子身边,看着角落里那个和自己有着相同面孔、却显得如此脆弱无助的妹妹,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
“初华…”初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姐姐我…对不起…”
听到初音的声音,初华终于有了更大的反应——她终于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极致的恐惧、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她的目光在祥子和初音之间来回移动,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们一起走。”祥子再次重复,向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我保证,我会保护你们。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地狱。”
初华看着祥子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初音那双同样充满恳求与愧疚的眼睛。
许久,她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颤抖着,将自己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祥子的掌心。
祥子握住她冰冷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
“我们得先处理伤口,然后离开这里。”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初音,你的脖子……”
她的话顿住了,因为她看到了初音脖颈上那圈依旧死死嵌在皮肉里的冰冷项圈,以及项圈下那道狰狞的伤口。
“钥匙…”祥子立刻反应过来,她松开初华的手,快步走向地下室门口——那里明晃晃地挂着一串钥匙。
那是高羽极度傲慢与轻视的证明。她从未想过初音有能力反抗,甚至懒得将这象征解脱的钥匙藏起。
祥子一把扯下钥匙串,冰冷的金属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走回初音身边,蹲下身,在那一大串钥匙中快速寻找。
她找到那把型号最老旧的钥匙,将它塞进初音冰凉颤抖的手心,然后用自己的手稳稳地包裹住初音的手,引导着她将钥匙插入项圈侧面的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那禁锢了姐妹二人不知多少岁月的项圈应声弹开,沉重地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束缚解除。
初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终于获得自由的脖颈,那里只剩下被粗糙锈铁划开的狰狞伤口和深深的勒痕。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
“好了,现在处理伤口。”祥子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祥子对初华说:“初华,你能帮我吗?我们一起。医药箱在那边。”
初华点了点头,虽然动作依旧僵硬,但眼神里的恐惧似乎褪去了一些。
她按照祥子的指示,从客厅角落那个简陋的医药箱里翻找出消毒水和相对干净的绷带——那显然是高羽平时用来处理“不听话的孩子”时用的。
祥子接过消毒水,看着初音脖颈上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手微微有些发抖。
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初音,会有点疼,忍一下。”她低声说。
初音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祥子用颤抖但坚定的手,开始为初音清理伤口。
消毒水刺激伤口的疼痛让初音猛地瑟缩了一下,咬紧了牙关。
初华在一旁看着,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初音冰凉的手指。
初音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握住了妹妹的手,握得很紧。
祥子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
她继续手上的动作,用绷带一圈圈缠绕上去,暂时止住了血,也掩盖了最触目惊心的痕迹。
“好了。”祥子打了个不太熟练的结,松了口气。
“谢谢…小祥。”初音小声说,然后又看向初华:“…谢谢。”
初华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戒备似乎又少了一分。
“我们得换身衣服。”祥子站起身,环顾四周:“不能这样出去。”
她们在屋子里翻找,找到了一些初华的旧衣服。
虽然有些不合身,但总比身上沾满血污的衣服要好。
祥子脱下自己那件沾染了血点的外套时,甚至低声庆幸了一句:“幸亏没穿母亲买的那身衣服…”
她说的是自己最常穿的那身灰色格子裙的私服。
那是她仅存不多来自母亲的温暖念想,若是染了这污浊的血,她会无法原谅自己。
换好衣服后,祥子舔了舔嘴唇,鲜血的味道让她有些不舒服,她想找点什么来漱漱口,洗去满嘴的铁锈味。
她的视线捕捉到了客厅矮桌上那瓶包装精致的伏特加——它像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外来之物,却又那么理所应当地存在着。
不,它真的就是一直在那里,透明的瓶身上折射出先前发生的一切,只是祥子先前没有注意到。
它让祥子想起某个人,他不就对这款酒情有独钟吗?
于是在初音和初华迷茫的注视下,祥子取下了那一支包装精致的伏特加,将那个垫着丝绒布的包装盒随手丢弃,祥子打开了那瓶伏特加。
浓郁的酒气呛得祥子直皱眉,也懒得拿杯子了,祥子直接对嘴猛灌了一口。
“咳!咳咳咳——!”
烈酒如同烧红的刀片,粗暴地刮过她的喉咙和食道,灼热的刺痛感让她瞬间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半的酒液被呛出,顺着下巴流淌,另一半则在胃里点燃一小团火焰,烧得她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感觉绝谈不上享受,甚至堪称折磨。
‘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沉迷于这种玩意儿的?’祥子一边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一边在心底狠狠腹诽:‘这简直比吞刀子好不了多少!’
不过好在,这浓郁的酒味倒是掩盖了那腥甜的血气。
祥子果断将还剩大半瓶的酒放到一旁,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冷静。她拉起初音和初华。
“我们走。”
她一手拉着初音,另一手牵起初华,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通往外界、也通往未知命运的门。
她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小屋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沉默而狂热的脸。
数十名身穿白袍或深色旧衣的岛民,如同鬼魅般无声地包围了小屋。
他们手中举着火把,眼神空洞而虔诚,死死地盯着从门内走出的三个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