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一块厚重、温热的丝绒,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侵犯至此领域
没错随意操控舞台
全新记载的我的诞生之日
今晚感受的业火之疼痛!]
丰川祥子的意识正在一片黏稠的泥沼中缓缓下沉,耳边那首华丽而悲怆的《黒のバースデイ(黑色生日)》,也开始扭曲、变形,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唱片,旋律在涡旋中失真、拉长,最终化为一串毫无意义的嗡鸣。
那个自称为“高羽女士”的老女人的脸,是她坠入黑暗前看到的最后一幅景象。
那张脸上的得意、怨毒与病态的占有欲,像一幅色彩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油画,烙印在祥子涣散的视野中央。
然而,就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异变陡生——
那张得意的脸庞之后,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另一个清晰的、同样是金色的影子。
两个影子在祥子最后的视野里开始重叠、分离、再重叠,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一场诡异的双人舞。
第二个影子显得更加狼狈,金色的发丝纠结成一团,沾染着不知名的污秽,那张本该一模一样的脸上,却燃烧着野兽般的、原始而凶恶的怒火。
最让祥子感到心悸的,是那个狼狈影子脖颈处的一抹暗红。
那造物早已锈迹斑斑,此刻正深深地嵌在皮肉里,边缘渗出暗色的血。
这是祥子意识彻底中断前,捕捉到的最后一道光影。
-
地下室的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与其说那是门,不如说是一块腐朽的木板,在狂暴的力量下四分五裂。
[纯白无垢礼服来吧此刻!
染上污秽黑暗吧!
同杀意满满的暗影——!
一起舞动!]
三角初音冲了出来,她的双眼因充血而赤红,理智的堤坝早已在听到高羽那句“成为教团迎接圣女降临人间的容器吧”的瞬间彻底崩溃。
那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引爆了她体内积压了十数年的、名为“恨”的炸药。
[所见之物——能见之物——]
她听到了祥子倒地的闷响,看到了高羽脸上那副欣赏战利品的、令人作呕的表情。
一切都和童年时无数次的噩梦重合了。
每一次她被关进黑暗的地下室,每一次高羽都会站在门口,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一件属于自己的玩具。
脖子上的那个从她和妹妹很小的时候就存在的“惩罚道具”,在她不顾一切的挣扎时勒得她几乎窒息。
锈蚀的金属摩擦着伤口,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但这一次,这股疼痛没有带来恐惧,反而催生出了一股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力量!
“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初音喉咙深处迸发。
[无法见证之物、看啊——]
初音的双手死死抓住脖颈上那冰冷坚硬的造物,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爆出骇人的青白色。
她一只脚狠狠蹬在身后冰冷潮湿的砖墙上,另一只脚则死死踩住地上那根锈迹斑斑的铁链,将全身的重量和所有的反抗都灌注于此。
边缘早已深深陷入皮肉,每一次发力,粗糙的锈铁都在撕裂着娇嫩的脖颈,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顺着锁链和她的手臂蜿蜒流淌,染红了她的前襟。
剧痛如同火焰灼烧,但她浑然不觉,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将所有积压的绝望、所有对祥子可能遭受同样命运的恐惧,全部化作了这试图挣脱命运的最后蛮力!
“咔——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骤然炸响!
那不是锁头崩开的声音,而是那根小指粗细、早已被岁月和潮湿锈蚀了内部的铁链,在承受了远超极限的蛮力拉扯后,从中间硬生生崩断的绝望哀鸣!
[诞生——重生——
啊啊!成为真正的——我!!!]
禁锢了她和妹妹整个童年与少女时代的造物,终于在这一刻被她用最原始、最野蛮、最不计代价的方式扯断了!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瘦骨嶙峋的初音猛地向后跌坐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脖颈处,那圈冰冷的造物依旧死死地嵌在皮肉里,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丑陋烙印。
但那束缚它的链条已经断裂!
断裂处参差不齐的锈铁边缘,在她刚才疯狂的挣扎中,如同钝刀般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划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不是流淌,而是近乎喷射地溅湿了她破烂的前襟,在灰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但她对此浑然不觉。
剧烈的疼痛早已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感觉所淹没——自由!
但这突如其来的自由,并未带来解脱的喜悦,反而像是一桶汽油,猛地浇灌在她那早已被仇恨和恐惧灼烧得滚烫的心脏上!
“嗬…嗬…”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
那双因充血而赤红的眼睛猛地抬起,透过散乱粘腻的金色发丝,死死地盯向那扇通往地上世界的门。
目光不再是绝望和顺从,而是燃烧着一种几乎要实体化的狂暴杀意!
她的圣女正在遭受亵渎!她的仇敌正在炫耀胜利!
这个念头像最后的指令,彻底烧毁了她脑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下一秒,这个刚刚挣脱囚笼的野兽,像一枚被怒火发射出的炮弹,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她甚至顾不上站稳,就以一种近乎四肢着地的野兽般的姿态,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疯狂地冲出了地下室的黑暗囚笼!
她的身影猛地撞入客厅的光线下,带着一身血腥和暴戾的气息。
高羽女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一步,脸上的得意还未完全褪去,便被错愕与惊慌所取代。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挣脱?’
但她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初音的目光扫过客厅,最终目光最终死死锁定在祥子身旁那张老旧而沉重的实木靠背椅上。
没有一丝犹豫,初音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抓住椅背。
那椅子对于她此刻瘦弱的身体来说显得过于沉重,但她体内爆发的力量却超乎想象。
她像是举起了一柄裁决异端的战斧,将那张椅子高高举过头顶,手臂的肌肉因极限发力而剧烈颤抖,脖颈伤口涌出的鲜血顺着她的手臂蜿蜒流下,滴落在地板上。
此刻的她,剥去了所有文明社会的伪装,不再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偶像doloris或“初华”,也不是在祥子面前努力扮演的忠诚的卫士——
[…拦截天使降临之人concept
混乱的阶段、堕落的咒术
撕裂那小小的胸腔…]
——此刻的她只是一头刚刚撕碎牢笼、被最原始的守护与复仇本能驱动的困兽!
“去死!!!别想从我的身边夺走祥子!!!”
伴随着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哑怒吼,沉重的实木椅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风声,以一个决绝的角度狠狠地砸向了高羽那双坡脚!
“啊——!!!”
初华猛地捂住了眼睛,发出了惊恐至极的惊叫。
“咔嚓——!!!”
一声沉闷而可怕的脆响炸开!
那绝非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人的腿骨被硬生生砸碎、碾断时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声响!
“啊啊啊啊啊——!!!”高羽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猛地向后栽倒,像一截被粗暴砍断的树木般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bloody lover、lover、la-la-la、blood(a)y!
陈旧胶卷破落不堪!
散落一地苏醒!
在此虚伪脸庞之下!]
她的右腿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外扭曲着,刺目的鲜血如同被打翻的颜料,迅速在她身下蔓延开来。
“你这个疯子!贱狗!你竟敢——啊啊啊!!!”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愤怒让高羽发出恶毒的咒骂,但诅咒声戛然而止——
初音面无表情,那双空洞的染血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必要的工作。
她再次高高举起了那张已经沾血的实木椅子,无视了高羽的惨叫和咒骂,用尽全力,朝着那因剧痛而扭曲的老脸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砰!!!”
沉重的撞击声混合着骨头碎裂的闷响。
这一下,狠狠砸在了高羽试图抬起格挡的左臂上,清晰的骨裂声令人胆寒。
“呃啊——!”高羽的惨叫变得更加短促尖锐,充满了彻底的恐惧。
黑胶唱片机上的唱针被这巨大的震动震得跳了起来,在旋转的碟盘上划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噪音,随后又落回原位,那首《黒のバースデイ(黑色生日)》的激昂旋律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为这场血腥的复仇奏响荒诞的伴奏——
[喂、深夜之中紧紧相拥吧——
再来品尝究极的快乐!
jack-jackie,邪鬼 zap, zap,
但是还——完全不够啊不满足!
追求!渴望——摧残折磨——!]
——又仿佛是在庆祝,庆祝一个真正的“人”从这黑暗与鲜血之中降生。
“砰!”
第二下紧随而至,精准地砸在了高羽下意识护住头脸的右肩上。
锁骨应声而断,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塌陷下去。
鲜血飞溅开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墙壁上那幅廉价的装饰画上,更多的则溅到了初音那张被愤怒和鲜血覆盖后看不出原本面貌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复仇修罗。
“砰!砰!砰!!!”
初音已经完全被疯狂的浪潮所吞噬。
她一下又一下地重复着举起再砸下的动作,每一次都倾注了所有的恨意与力量。
实木椅子在反复的猛烈撞击下开始解体,一根椅腿“咔嚓”一声断裂飞了出去,砸碎了角落的花瓶。
木屑混合着浓稠的血沫在空中疯狂飞舞、四溅——
[继续这样——
继续这样就好!
将整个世界为你献上——!!!]
——像是为这黑暗的成人礼献上的绚丽的花火。
她砸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纠缠了她一生的噩梦。
她要将这个噩梦彻底砸碎,砸成一滩无法辨认的血肉。
高羽的咒骂声早已变成了微弱的呻吟,最后,连呻吟也消失了。
她那身深色的旧式和服也已经沾满了黑红的污血。
[诞生——重生——
啊啊!成为真正的——我…]
屋子里只剩下湿漉漉的沉闷击打声,以及初音野兽般的喘息。
直到手中的椅子彻底散架,只剩下一根断裂的椅腿时,她才停了下来。
[oh, my…
black-black,black,
my black birthday!!!]
音乐适时地停止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铁锈味和木头的味道。
高羽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已经看不出人形。
初华面色惨白,松开了捂着自己脸的手,看到了屋内的惨状,似乎想要逃离,却又一下跌坐在地。
而初音,就那样站着,脸上、手上、身上,满是鲜血。
有她自己挣脱枷锁时流的,但更多的是这个老女人的。
那双与初华别无二致的眼眸里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那场极致的暴力宣泄一同抽干了。
她呆立了几秒,眼睛才重新聚焦。
她赤红的双眼看向了跌坐在地的初华,似乎在看着她,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着,视线一片涣散,没有聚焦。
她突然一步又一步地朝着角落里的初华走去,脚步声在死寂的客厅里异常清晰。
每一步,都让初华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初音停在了初华面前,涣散的眼神笼罩着这个和自己有着相同面孔的妹妹,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根断裂的椅腿。
初华似乎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极致的恐惧。
她看着初音那双充满混沌杀意的眼睛,看着那根即将落下的凶器。
她没有尖叫,没有逃跑。
她只是猛地闭上了眼睛,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双手死死抱住头,摆出了一副绝望的防御姿态。
“————!!!”
就在椅腿即将触及初华头发的瞬间,一声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尖锐惊叫,从初华紧闭的牙关中迸发出来!
那不是求饶,不是咒骂,只是生物在面临毁灭时最本能的凄厉哀鸣!
这声尖叫像一根烧红的钢针一般,猛地刺穿了初音脑中那片被暴力和本能充斥的混沌!
“轰——!”
初音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所有的杀意、所有的攻击冲动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她手臂的动作猛地僵住,椅腿硬生生停在半空。
她看着初华那副认命般准备挨打的样子,看着妹妹脸上那道和自己记忆中位置一模一样的狰狞疤痕,看着那紧闭的眼睑下不断涌出的泪水,听着那声凄厉到变调的哀鸣……
‘我……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潮水,第一次涌入了她空白的大脑。
‘我差点……杀了她?’
‘杀了……谁?’
“哐当!”
断裂的椅腿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初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看着依旧紧闭双眼、等待疼痛降临的初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巨大的茫然和后怕,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个角落。
这一次,她的目光终于捕捉到了不远处静静躺在地上的丰川祥子。
当看到祥子安然沉睡的侧脸时,那份毁天灭地的疯狂和攻击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慌与心痛,以及一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自我厌恶。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
她呆立了几秒,眼睛才重新聚焦。
当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静静躺在地上的丰川祥子身上时,那份毁天灭地的疯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慌与心痛。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般瘫软在地,但目光却死死锁在不远处安然躺卧的丰川祥子身上。
巨大的恐慌与心痛瞬间淹没了所有暴戾后的空虚。
她甚至来不及站起身,就用双膝和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无助地向前伸着,以一种狼狈不堪的姿态,急切地向着她的神明踉跄爬去。
沾满鲜血和污秽的膝盖在冰冷的地板上拖出两道刺目的红痕,每一步都显得如此笨拙而艰难。
然而,那姿态中却蕴含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与急切,仿佛信徒正拼尽最后力气爬向她的圣像,所有的狼狈都在这种绝对的信赖与依赖面前,被奇异般地冲淡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孤注一掷的奔赴。
“小祥…小祥、小祥、小祥!小祥!小祥!小祥!!!!!”
她呼喊着,她跪倒在祥子身边,她颤抖着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祥子那张安详睡脸的瞬间停住,生怕自己身上的污秽玷污了她。
最终,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祥子柔软的身体抱进了怀里。
祥子的身体依旧柔软而温暖,呼吸平稳,她只是陷入了沉睡。
初音将脸埋在祥子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干净而温暖的气息,那气息仿佛是涤荡她满身罪孽的唯一救赎。
“小祥…小祥…醒醒…”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哭腔,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她脖颈伤口涌出的温热血液,顺着她的脸颊和下巴滴落,一些流入了祥子微微张开的唇间,呛得昏迷中的祥子发出一阵微弱而痛苦的咳嗽,惊醒了沉溺在黑暗中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