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刚过,东京某处大型花鸟宠物市场已经开始苏醒。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植物、动物粪便和饲料的复杂气味,并不好闻,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机。
摊主们打着哈欠,将一盆盆沾着露水的绿植、一笼笼叽喳鸣叫的鸟儿、还有装着猫狗幼崽的笼子从后面的仓库或货车上搬出来,在各自的摊位上摆开。
丸山福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市场入口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白色长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步伐沉稳,眼神却有些放空,仿佛思绪并不在此处。
‘你说……’他在意识深处发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奈奈子的话……会喜欢什么样的动物?’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一个无机质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似乎带着一点雀跃:【……猫吧?猫很可爱,毛茸茸的,抱着也暖和。或者狗狗也不错,忠诚,能陪着散步……】
这个声音说到一半,似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语气陡然变得生硬而刻板,像是强行修正轨道的列车:【……我是说,以奈奈子的品味出发,可能会偏好这类伴侣动物。】
几乎同时,另一个更平稳、更无机质的声音插了进来:【一切以您为准就好,宿主。让我们尽快完成这一步,回到正轨吧 (—_—)】
福助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扫过路边一个正在往外搬幼犬笼子的摊位。
摊主是个热情的中年大叔,看到福助驻足便立刻招呼:“先生早啊!看看小狗?都是自家养的,健康活泼!”
福助走过去,蹲下身看着笼子里几只毛色各异的幼犬。
它们挤在一起,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发出细嫩的呜咽。
他在意识里转述着所见。
那个灵动些的声音立刻给出了反馈:【唔……这只小柴犬眼神挺机灵的,但毛色好像不够均匀……旁边那只白色的,耳朵耷拉着,看起来有点没精神……总感觉……不够可爱呢。】
声音顿了顿,再次生硬地补充:【啊,我是说,以奈奈子的品味来看。】
另一个声音则保持着沉默。
福助对摊主摇了摇头,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又看了几个卖猫的摊位,有慵懒的波斯,有活泼的暹罗,还有几只缩在角落里的狸花猫……
意识里的评价依旧具体而带着个人偏好:【这只蓝眼睛很漂亮,但脸太扁了,感觉呼吸会不会有问题?……那只暹罗太吵了……狸花猫倒是机灵,但野性可能有点重……】
而另一个声音的回应始终是简短的【……】或者偶尔一句【宿主还没有决定好吗?】。
‘事情都到这份上了……’福助在意识里开口,平淡却带着疲惫:‘……还演什么呢?谁还不知道谁了似的。’
短暂的沉默。
然后,那个平稳的无机质声音响起,语气里似乎有一丝刻板:【这是原则问题,宿主。规则的存在有其意义,形式上的遵守是维持当前平衡的基础。】
原则问题。
福助几乎能想象出,如果此刻那个声音可以自由说话,一定会和他在心里同时嗤笑一声,骂一句“你有狗屁原则”。
但他们都没有说出口。
没有相认,没有点破那层双方早已心知肚明的窗户纸,维持着那根本没有实际意义的默契。
规则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悬在头顶,他们只能在枷锁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传递着只有彼此能懂的讯息。
走过大半个市场,看过猫狗兔子仓鼠,甚至还有卖蜥蜴和守宫的角落,福助依旧没有敲定到底用什么动物。
清晨的阳光渐渐驱散了薄雾,市场里的人稍微多了一些。
福助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观赏鸟摊位前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沉默的老爷子,正慢条斯理地给一排鸟笼添水加食。
福助的目光掠过色彩斑斓的虎皮鹦鹉、叫声婉转的画眉、体型小巧的文鸟……最后,落在了角落一个单独的栖架上。
那里站着一只鹦鹉,体型不算很大,羽毛是极其纯净的雪白色,在晨光下仿佛泛着柔和的微光。
它正用喙梳理着翅膀下的羽毛,动作优雅。
似乎是察觉到注视,它停下了动作,抬起头。
一双眼睛是清澈而明亮的红色,像两颗小小的红宝石,正好奇地望过来。
福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走到那个栖架前,静静地看着那只白鹦鹉。
鹦鹉也歪着头看他,红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倒影。
福助不再理会意识里的声音,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只白鹦鹉吸引了。
他一边观察着它,一边在意识里继续着自己冷静的分析,更像是在整理思绪:
‘之前我一直不能百分百确定……你们两个的声音,总觉得可能是系统在模拟,或者在玩什么高维存在的话术把戏……’
‘但最近这些事……尤其是素世那件事前后,你们的表现差异太明显了。’
‘说话语气比较灵动,会下意识给出具体评价、带点小挑剔小偏好的,是“另一个”。’
‘而说话干巴巴没营养,还总喜欢带些……嗯,颜文字表情,试图伪装出某种“人性化”的,是你。’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我最开始是真没想到,你一个所谓的“高维来客”会用这么……接地气,甚至可以说拙劣的方式来伪装。我下意识觉得,你应该会用更复杂、更难以识破的心理学手段,或者信息操控层面的把戏。甚至……我一度怀疑,那个灵动的语气,会不会也是你模拟出来,为了更深层地迷惑我而设下的陷阱。’
【……什么颜文字?】
那个略显灵动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语气里充满惊讶和懊恼:
【(#°Д°)我靠居然真的有这个功能!我之前都没注意!】
福助:‘……?’
系统:【……宿主还没有决定好吗( ̄??)】
福助看着眼前歪着头用纯净红眸望着自己的白鹦鹉,又看了看意识里那个因为发现“颜文字功能”而有点炸毛的灵动声音,以及那个坚持不懈用颜文字刷存在的系统。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难以言喻的酸涩。
最终,他没有再询问意识里的任何一方,他转向一直沉默观察的老爷子摊主。
“这只,”他指着那只白鹦鹉,“怎么卖?”
老爷子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鹦鹉,报了个价。
价格不菲,毕竟它的外表确实美丽,福助没有还价,直接付了钱。
老爷子小心地将鹦鹉从栖架上引到福助伸出的手指上,然后递过一个小巧的便携鸟笼。
福助却摇了摇头,只是让鹦鹉站在自己手指上,另一只手提着空笼子。
“它很乖,不轻易怕人。”老爷子多看了他一眼,难得多说了一句。
福助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白鹦鹉稳稳地站在他的食指上,好奇地转动着小脑袋,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偶尔轻轻啄一下福助的指节,力道很轻。
福助带着它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市场,走向停车场。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指上那一点雪白,像落在他掌心里的一小团未曾融化的光。
-
港南区二丁目,公寓楼电梯平稳上行。
福助独自站在轿厢里,手指上站着白鹦鹉。
数字灯依次亮起。
他的手指在按钮面板前停顿。
13层——他的主卧室所在,也是祥子暂时借住的地方。
14层——改造后的练习室。这个时间,应该还没有人。
然而他的指尖悬停片刻,最终落下时却按亮了15层的按钮。
电梯门无声滑开,十五层一片空旷。
尾田宫百代离开后,这里一直无人居住。
显然近期有家政公司彻底打扫过,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气味,地板光可鉴人,巨大的落地窗纤尘不染。
清晨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玻璃,泼洒进来,将整个开阔的客厅照得一片通透而朦胧的亮白色。
福助走到客厅中央,将鸟笼和其他东西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屈膝蹲下,平视着依旧站在他手指上的白鹦鹉。
鹦鹉也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此刻平静却深邃的面容。
福助伸出另一只手,用食指的指腹,轻柔而缓慢地揉了揉鹦鹉头顶细软的绒毛。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是对这只即将被卷入非凡事件的无辜小鸟?
是对那个因他而承受了太多、最终选择牺牲的少女?
还是对他自己,对过去所有无法挽回的错误和遗憾?
或许都是。
【……对不起(>人<;)】
意识里,那个灵动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同样的复杂情绪,或许还有更多无法言说的愧疚。
【一切就绪,宿主。】系统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平稳,电子化,不带任何波澜:【请下令。】
福助收回了抚摸鹦鹉的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站直了身体。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手指上那团温暖、脆弱、却承载着他全部希望的雪白小生物。
“开始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