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四人穿过旋转玻璃门踏入酒店大堂,那个瞬间仿佛从一个沸腾的的地狱一脚踏入了宁静冰冷的人间。
仿佛上一瞬还浸泡在震耳欲聋的音浪、汗水蒸腾的炽热以及人群中狂飙的肾上腺素里,那空气浓稠得如同液体,每一种气味都在叫嚣着狂热与混乱。
而此刻,这一切被彻底斩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菌的宁静。
冰冷干燥的空气带着精心调配的木质香氛,悄然渗入肺叶,混合着大理石抛光剂的光洁气味和远处咖啡吧飘来的微弱香气,每一种味道都在严格恪守着秩序与疏离的准则。
丸山福助身上那件绣着“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白色特攻服,在Live house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狂气十足,此刻在酒店大堂明亮柔和的光线下,却透出一股滑稽而荒诞的违和感。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几缕发丝不羁地贴在脸颊,他那双狼一样的绿瞳,在经历了极限的情感宣泄后反而沉淀得愈发深邃,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伊地知星歌几乎是半挂在他的手臂上,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有些虚浮的声响。
她的妆容已经有些花了,金色的长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地黏在颈侧,但那双红色的眼眸里却燃烧着还未熄灭的火焰,整个人散发着慵懒与满足的气息。
她紧紧挽着丸山福助,像是在宣告某种所有权。
紧随其后的是安和昴和长崎世莉。
昴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那是极致兴奋后的余韵,她不停地用指尖敲击着大腿,仿佛身体里的节奏还未停止。
她的呼吸略显急促,眼神有些发散,焦点难以集中,似乎还沉浸在舞台那片声光炼狱的残像之中,对周遭豪华而安静的环境显得有些迟钝和隔离。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沉稳地靠近,是智。
她没有多言,只是了然地拍了拍昴紧绷的肩膀,然后递过来一瓶冰凉的饮料。
冰凉的触感透过瓶身瞬间刺入昴的掌心,让她猛地一个激灵,敲击大腿的动作骤然停止。
她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智,对方只是用那双红宝石般的沉静眼睛回望她,微微颔首,这才让她骤然回神。
而长崎世莉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这位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完全是被自己的女儿长崎素世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然而,在这具疲惫至极的躯壳之上,她的眼神却焕发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那里面有空茫,那是精神力过度消耗后的短暂真空;有脱力,那是绷紧的弦骤然松弛后的必然反应;但那更深处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澈与轻松。
仿佛某种沉重枷锁被轰然击碎,长久以来压抑在她内心深处的某个部分,终于在今晚那震耳欲聋的键盘轰鸣中彻底得到了释放与救赎。
她微微倚靠着女儿,目光略显失焦地望向前方,嘴角似乎挂着一丝微笑,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社会身份与伪装后,纯粹属于“长崎世莉”本人的表情。
大堂的沙发区早已坐满了焦急等待的少女们,当她们看到这四个如同刚从战场归来的人时,瞬间炸开了锅。
“福助先生!星歌小姐!”
最先冲上来的是高松灯和千早爱音。
灯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与震撼,她跑到丸山福助面前,仰着小脸,粉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疲惫的身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超——帅的!刚才的表演!简直就像是...就像是最终boSS登场一样!”
千早爱音则完全是兴奋的具现化,她挥舞着手臂,眼睛闪闪发光,词汇量在巨大的冲击下显得有些贫乏,只能用最直观的比喻来形容。
然而,一道比她们更快的身影,从侧面猛地冲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
佑天寺若麦,或者说网红“喵姆亲”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她扑到了丸山福助面前,将手中的智能手机屏幕怼到了他的眼前。
屏幕上是postube等社交媒体的界面,各种趋势榜单上诸如:“#谜の特攻服バンド(神秘的特攻服乐队)#”、“#大阪Live震撼(这个不用翻译)#”、“#プレイ(play)#、#リン化水素(磷化氢)#”等词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攀升,后面跟着一个个鲜红的“Up”箭头。
“福助先生你看啊!你看看这个!趋势前三占了两个!实时在线讨论人数已经破五万了!刚才那首《プレイ(play)》的现场盗摄片段,清晰度烂得像用门锁拍的,可上传不到十分钟,播放量已经破十万了!!评论区和转发都炸了!都在问这到底是哪来的乐队!”
若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抓着自己的紫色短发,漂亮的脸蛋因极度的懊悔而扭曲。
“为什么...为什么今晚登台的不是我啊!?就差一个好签!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可以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心了啊!这得是多少流量!能涨多少粉啊!我的巨星之梦...呜...”
她与其说是在质问,不如说是在为自己错失了一个亿而哀嚎——作为一名专业的视频博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晚这场表演所引爆的网络能量有多么恐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火了”,而是一场现象级的网络事件!
而她,作为丸山福助旗下的艺人和……恋人之一,却只能眼睁睁作为一个旁观者,记录这一切,却无法成为这历史的一部分!这种痛苦几乎让她原地爆炸!
情绪激动之下她手舞足蹈,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甩,那部存储着无数素材和账号信息的珍贵手机瞬间脱手,飞向空中!
“啊!额滴兽脊——!”若麦的惨叫更甚之前,慌忙要去抓自己的手机。
然而,一只大手比她惊慌失措乱抓的动作更快、更稳。
丸山福助几乎是随意地一探手,就在手机即将与光洁大理石地面进行亲密接触的前一刻精准地握住了它,连同若麦那只还在徒劳抓取的手一齐,稳稳地包覆在了自己温热的手掌里。
若麦的惊呼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能感觉到对方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以及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丸山福助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发烫的手机屏幕上依旧在疯狂跳动数字的趋势榜单,松开握住若麦手的大手,然后像安抚一只彻底炸毛的猫咪一样,宽大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揉了揉若麦那颗紫色的脑袋。
“别急,还会有属于你的舞台的。”
若麦的悲鸣卡在了喉咙里,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该作何反应,脸倒是瞬间红透了。
这时,结束乐队的成员们也围了上来。
“姐姐!你没事吧?你的手!”
伊地知虹夏绕过人群,焦急地抓起星歌的手。
星歌的指尖因为疯狂的推弦和揉弦已经有些发红,甚至有一处细小的破皮。
星歌却毫不在意地抽回手,反手抱住妹妹的脖子,在她耳边得意地低语。
“怎么样?你姐我,宝刀未老吧?”
“太帅了,星歌小姐!还有福助先生的贝斯...那个律动,简直让人上瘾。”
喜多郁代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她看向丸山福助的眼神,就像看到了摇滚之神本神。
“...贝斯的音色调校很复古,但弹法又很现代,特别是slap的部分,攻击性很强,还是一样厉害。”
山田凉抱着手臂,用她一贯冷静的声线给出了专业性的评价,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了她的兴奋。
而后藤一里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躲在山田凉的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丸山福助。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共鸣。
‘原来...可以这样的...可以把那种...那种想要把一切都搞砸的冲动,用音乐...这么帅气地吼出来...吉他英雄...还差得远呢...’
而长崎素世静静地侧过头,她的目光复杂地落在母亲长崎世莉的身上。
看着母亲脸上从未见过的疲惫与释然,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总是优雅、得体、完美的母亲,今晚在舞台上像个疯子一样敲击着键盘的样子...和她记忆中的形象完全割裂,却又奇异地重合了。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一丝她不愿承认的亲近。
世莉也注意到了女儿的目光,她挣开素世的搀扶,勉强站直身体,对素世勾了勾手,似乎要讲什么小秘密。
素世凑上去,只听那个端庄大气的母亲在自己耳边以一种俏皮的语气说:“怎么样,妈妈的音乐?”
素世的嘴唇动了动,嘴角勾起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窜出——是墨缇丝。
她完全无视了现场有些复杂的气氛,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丸山福助的腰,仰起脸,金黄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比兴奋的光芒,大声喊道:“福助先生!福助先生!贝斯好帅!超金属,酷毙了!我不想学吉他了!我也要学贝斯!!”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对贝斯的)”和拥抱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丸山福助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看着女孩眼中纯粹的崇拜和热情,脸上露出被逗乐了的笑容。
他温和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好,想学什么都行,不过你还是先把吉他练好再说。”
算用一种哄小孩的方式把她暂时安抚了下来。
墨缇丝开心地“嗯!”了一声,松开了手。
然后,就在她退后一步的瞬间,她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眼神中的跳脱光芒迅速褪去,变回了带着些许朦胧和内向的沉静——小睦的人格切换了回来。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眼神有些慌乱地飘向身后的丰川祥子,小声地、急切地解释道:“那个...我、我还是会继续练吉他的...不会换...”
她声音越说越小,仿佛生怕被误解什么。
丰川祥子并没有立刻表态,她的目光依然若有所思地停留在丸山福助身上,似乎在评估着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站在她身旁的三角初音则适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睦的肩膀,低声安抚道:“没关系的,小睦,喜欢贝斯也很好啊。”
听到这话有些慌乱的小睦这才稍稍平静下来。
就在这片七嘴八舌的混乱中,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像一滴冰水滴入滚油。
“呐,福仔。”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声音的来源——是要乐奈。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丸山福助的面前,纯洁的异色双瞳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眼神里没有崇拜、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像猫在观察一个无法理解但极具吸引力的物体。
“今晚的你,很有趣。”
她顿了顿,小小的脑袋微微歪了一下。
“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有趣...”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这个问题,与若麦关心的“热度”无关,与其他人感受到的“帅气”也不同。
它直指核心——动机,为什么要策划这样一场将自己最深处的狂气彻底暴露的演出?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丸山福助身上。
星歌也停止了和妹妹的打闹,好奇地看向他——她也想知道答案。
丸山福助低头看着眼前的要乐奈,看着她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不是之前在舞台上充满锐气的笑容,也不是安抚若麦时带着掌控感的笑容。
那是一个纯粹到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的笑容。
“因为...”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少女,最后落回到乐奈的脸上。
“...很有趣,不是吗?”
“还有,我说了,你别叫我福仔。”福助伸出双手,揉搓起乐奈的脸颊。
“呱!”乐奈扑腾着,但也没多用力挣脱,让大家都失笑出声。
这一夜,似乎就该这样落幕了……
……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