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丰川清告。
曾经,我拥有一个令人艳羡的家庭。
妻子瑞穗是丰川家的大小姐,温柔大方,如同春日里最柔和的暖阳,从未因我入赘的身份而看轻我。
女儿祥子乖巧聪明,眉眼间既有她母亲的影子,也隐约能看到我年轻时的模样。
那时,我以为入赘丰川家,娶到瑞穗,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我们的小家庭,是我在庞大的丰川体系中,唯一能感受到真实温暖的避风港。
然而,命运总爱在你最志得意满时,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瑞穗因病离世,带走了我世界里唯一的光,也抽走了我在丰川家立足的根基。
我本就是个外人,缺乏能力的我,在失去了瑞穗的庇护,在接下来的家族内部风暴中,我成了最显眼也最脆弱的目标。
168亿日元。
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在我的耻辱柱上。
这其中有我的多管闲事,更有我不得不为家主丰川定治,也就是我的岳父扛下的部分。
说得难听些,我算是为他挡了刀,成了某些斗争的替罪羊。
我成了丰川家的罪人,一个必须被清除的负资产。
最终,定治岳父看在我是祥子仅剩的血亲以及那点微妙的“挡刀”情分上,出手保了我一条命。
代价是被剥夺一切,逐出家族,流放般驱离了那个我生活多年却从未真正属于我的丰川家。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往日的客气与表面的尊重,一夜之间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与划清界限。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带着对瑞穗的思念、对自身无能的愤怒以及被抛弃的怨怼,慢慢腐烂,直到孤独地死去。
这样也好,瑞穗不在了,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但我忘了,我还有一个和她母亲很像的女儿,我的祥子。
这个傻孩子,她竟然选择跟着我一起离开了丰川家!
放弃了大小姐的身份和优渥的生活,陪着我这个失败又无用的父亲,一头扎进了这浑浊不清、前途未卜的俗世!
她去找了工作,每天都很忙碌,我知道,她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爸爸,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打理着我们与过去天壤之别的狭小居所,试图用她单薄的肩膀扛起这个破碎的家,以及我这个破碎的人。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眼底努力掩饰的疲惫,我的心像被无数根针反复刺扎。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祥子!
你是丰川家正统的血脉,是定治岳父的亲外孙女!
只要你回头,家族绝不会亏待你!
你应该回到那个金丝笼里,继续做你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而不是在这里,陪着一个无能的、入赘的、最终还被扫地出门的废人浪费你宝贵的青春和才华!
我...不配啊!
瑞穗,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自己,更成了女儿的拖累。
一种强烈的自毁冲动攫住了我。
我必须让她离开,必须让她对我彻底失望。
她的人生不应该绑定在我这艘早已沉没的破船上。
于是,我开始酗酒。
我讨厌酒精那股辛辣灼喉的味道,更讨厌自己酒后失态、大吵大闹的丑态。
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最快让她厌恶我的方法。
我故意在她面前喝得烂醉,故意摔砸东西,故意用言语刺伤她——虽然每一次,清醒后的悔恨都几乎将我吞噬。
闹吧!吵吧!就这样堕落下去吧!
祥子,快点看清你这个父亲的真面目,一个懦弱、无能、只会借酒浇愁的烂人!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回到你本该在的地方!
我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从最初的担忧、劝解,到后来的沉默、疏离,最后是难以掩饰的失望和疲惫。
我的心在滴血,却又有一丝扭曲的欣慰。
终于,那天到了。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站在门口,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让我不敢深究,有决绝,有伤心,或许,还有一丝解脱。
“我走了,爸爸。”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我和她,也仿佛彻底宣告了我人生的失败。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地的空酒瓶和刺鼻的酒气。
我倒在地上,连走到沙发边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就好...祥子。这样就好。
你自由了。
可爱的小鸟啊,从我身边飞走吧。
我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沉,黑暗将一切吞没。
身体的麻木似乎也蔓延到了心里。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我挣扎着爬起来,将家里所有的酒,无论是昂贵的清酒的还是廉价的廖糟,统统倒进了水槽。
刺鼻的酒精气味弥漫开来,仿佛连同我那些自暴自弃的岁月也一并被冲走了,只留下空洞洞的躯壳。
颓废的戏码该结束了。
既然祥子已经离开,我再扮演一个醉鬼也没有意义。
存款还有一些,足够我活过下半辈子的,岳父到底没做得太绝。
但这些钱,又能支撑这没有瑞穗、也没有祥子的日子多久呢?
我躺回地板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脑子里空空荡荡,又仿佛塞满了乱麻。
以后...该怎么办?
做点小生意?开个店?
我能做什么呢?
五十多岁的年纪,脱离实际业务太久,除了在丰川家当个看似光鲜的管理层,我还会什么?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
拉面...好像很久没吃过了。
在入赘丰川家之前,我还是个穷学生的时候,一碗滚烫的拉面下肚就能暖和一整天。
那时候,虽然清贫,但至少...是自由的。
也许...开一家拉面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要叫就叫“清告拉面馆”吧。
用自己的名字,告别“丰川”的姓氏,做一个纯粹的,靠双手谋生的普通人。
但开拉面馆?怎么做?汤底怎么熬?面条怎么选?客人从哪里来?想想就觉得麻烦,觉得累。
也许...等拉面馆开起来,稳定了。
某一天,祥子会偶然路过?或者,从别人那里听说,她那个不成器的父亲,终于做了一点正经事?
然后...她会进来坐坐吗?
我可以为她做一碗特制的拉面,不要叉烧,多加一份笋干,溏心蛋要煮得恰到好处...
我们好像,还从来没有一起吃过拉面这种朴素的食物呢。
也好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不,不行。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我强行按了下去。
丰川清告,你在奢望什么?
祥子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没有你这个拖累,她一定会过得更好。
她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你怎么能又想着把她拉回这潭泥沼?
她不该回头。
她应该向着更光明的地方飞去。
我翻了个身,脸贴着冰冷的地板。
没有瑞穗,没有祥子,我丰川清告,到底该怎么过?
不知道。
只是躺在这里,瞎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似乎都比思考如何真正站起来,要轻松得多。
也许,就这样一直躺着,直到某一天彻底腐烂,也不错。
至少,不会再连累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