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翼事务所三层,社长办公室。
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偏斜,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暖橙色的光带。
室内开着灯,但灯光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多余。
丸山福助站在办公桌旁,半靠着桌沿,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动着,笔身偶尔反射出一闪而过的光。
祥子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福助身上。
宫百代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靠着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她的表情有些游离,目光在福助和窗外之间来回游移,显然不太处于状态。
福助正在讲的是接下来一段时间事务所的整体动向规划,例如投资计划、人员配置调整、对外合作的优先级排序、对来自丰川家和其他势力潜在动作的应对框架……
他的语速不快,逻辑清晰,偶尔会用钢笔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指一下某个数字或名字,作为补充说明。
那些数字和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一盘已经在他脑海中推演过无数次的棋局,而他只是把它摆到桌面上,让另一个人看到全貌。
祥子听得很认真。
她偶尔点头,偶尔皱眉,但没有打断他。
她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笔尖点过的地方,偶尔会短暂地闭上眼睛像是在消化刚才的信息,然后重新睁开,跟上他的节奏。
宫百代一开始还在听,但大约两分钟后,她的眼神就开始涣散了。
目光从福助脸上移到窗外的天色,又从天色移到墙上的挂钟,再移到自己鞋尖上,然后从鞋尖移回窗外……
她没有听懂,也不想听懂,这些内容跟她一个笔杆子肉喇叭的没有丝毫关系,在这里的唯一原因是因为福助叫祥子过来的时候自己刚好跟着祥子,但又不好直接走人,只能用这种神游天外的方式撑过整场讲解。
福助讲完后,将钢笔帽合上,放到桌面上,直起身。
祥子依然在沉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像是在把刚才接收到的信息重新排列一遍。
宫百代则是肉眼可见地回过了神——她的目光从鞋尖上收回来,重新聚焦到福助身上,像是刚从一场短暂的午睡中醒来。
“还有什么问题?”福助问。
祥子抬起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最近事务所里来了不少生面孔,刚好我让宫百代查了一下其中几个人的底细……”
她报出了几个人名和对应的职位,然后问:“这几个人,你都知道吗?”
“知道。”福助靠着桌沿,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情:“而且我一早就知道他们是谁的人。”
祥子愣了一下。
“那个在设备区晃悠的男人,是丰川本家那边安插进来的;负责对接外包印刷的新人,是之前和我有过节的事务所塞进来的眼线;还有上周入职的那个前台助理……”
祥子没有接话,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宫百代也从神游状态中回过神来,皱着眉问:“你知道还放他们进来?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外面的人总得知道我们的动向,才能安心。”福助说,语气依然平淡:“如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会用更激进的方式来探听,那会更麻烦。”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道:“所以不如让他们知道一些事情——一些我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这几条线属于不同的势力,彼此之间本来就存在竞争关系。把他们放在同一处,他们会把更多的精力花在互相提防和牵制上,而不是真正地刺探情报。”
祥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呢?”
“然后,我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通过合适的渠道,向特定的对象释放有限的信息就够了。”福助把玩着手里的钢笔帽:“他们会自己脑补出更多的东西,然后把那些‘情报’传递回去。他们的主子会相信那些情报,因为那是他们自己安插的眼线传回来的,经过了他们自己的验证体系——这可比我自己送过去的可信得多。”
祥子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被说服了,但不太愿意承认自己被说服。
福助继续说:“为了让他们更好地……工作,我还专门为他们准备了一间办公室。”
“一间办公室?”
“嗯,在二层走廊尽头,门上挂着‘第69号办公室’的牌子。”福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愉悦:“互相供给,不断循环嘛。”
他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每一个被安插进来的人,都会以为自己得到了信任,可以从身边人的信息里获得自己需要的情报。”
祥子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从沉思逐渐变成一种“你是不是有那个病”的复杂神情。
宫百代则直接问了出来:“所以他们全都会去那间办公室碰头?”
“嗯。”
“然后他们会发现那里还有别家的人?”
“当然会有,但他们会以为那只是别人藏得不如自己深——谁敢想那里全是间谍呢?反正他们全都会以为别人是傻子,就自己藏得最深。”
宫百代沉默了片刻,然后总结道:“……所以你把所有商业间谍都集中到同一间屋子里,让他们互相试探、互相猜忌,然后你自己坐在楼上看着监控,就能知道所有人的动向?”
“就是这样。”
祥子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奈的语气:“……你一开始就在等他们来,对不对?”
福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手拿起桌面上的烟盒,抽出一支金色烟身的切斯特菲尔德,叼在嘴里,点燃,吸了一口,浅蓝色的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缓缓散开来烧焦巧克力般的烟草气味。
宫百代在一旁嘀咕了一句:“你这个人心眼可真脏。”
“谢谢夸奖,”福助语气真诚:“不过没你的笔杆子脏,我这儿不至于逼死人。”
宫百代“啧”了一声扭过头去,祥子没有再说什么。
祥子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福助脸上,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
她早就知道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但这种把间谍放进自己地盘、让他们互相牵制的操作方式……她确实没有想到。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知道了,我会多留心盯着69号办公室的。”
“不用刻意盯。”福助说:“正常活动就行。你盯得太紧,他们会察觉的。”
祥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去看看大会议室里来了多少人,今天要公布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大计划,你催催还没到的人。”
祥子应了一声,离开了社长办公室。
宫百代没有立刻跟着祥子走。
她依然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福助脸上,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男人。
她干这行太久了,见过太多嘴上说得好听的人,但这个年轻人给她的感觉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不是在表演坦荡,他是真的不在乎她怎么想。
“你就这么放心他们不会乱来?为什么……不像控制我一样控制他们?”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福助看了她一眼:“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宫百代没有回答。
她只是一直看着福助,过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语气莫名:“你都这么不待见我了,为什么不干脆弄死我。”
“因为你欠我的,而你除了死的让我痛快之外,还有别的价值。”
男人这句话说得很平淡,没有刻意强调,没有加重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宫百代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地“哈”了一声,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她没有再追问,转身跟着祥子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在走廊里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他刚才那句话……让她有了一些不同的想法。
她摇了摇头,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她加快脚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祥子。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夕阳的余晖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更长的光带,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从橙黄转向浅紫。
福助坐在办公椅上,没有立刻开始下一项工作。
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方的空气中,像是在等什么。
片刻后,他调出了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屏在他眼前的半空中展开,只对他一人可见。
他浏览了最近的任务进度和点数变动,又扫了一眼关联人物的状态更新。
信息量不大,大多是日常记录。
他的目光在一条信息上停了一瞬。
【丰川敬山确认暗中即位丰川家代理家主,同时购买了数张前往瑞士的机票……】
-
祥子去联系各个乐队的负责人,而宫百代被她指挥去找各个部门的负责人。
她正在找松原丰一郎,事务所的器械总管,据他的同事们说,丰一郎应该在吸烟室。
事务所的吸烟室是一个不足五平米的小隔间,新砌不久的墙壁被烟雾熏成一种介于米黄和浅褐之间的颜色,换气扇在窗框上方低低地运转着,发出持续的嗡鸣声。
窗台上放着一个公用的玻璃烟灰缸,里面有几截烟蒂,烟灰被风吹得散落在窗台边缘。
宫百代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有两个男人,一人占据窗台的一侧,各自夹着一支烟,正在说着什么。
一个是松原丰一郎,他此刻正侧对着门口,手里夹着烟,表情比平时松弛不少;
另一个则是丰川清告,他背对着门口站着,正望着窗外的街道,安静地听着丰一郎的话,偶尔点一下头。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比宫百代预想中要轻松得多。
她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飘出来,混着换气扇带进来的室外空气。
“松原先生。”宫百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社长让去会议室开会了,各部门负责人都要到场。”
丰一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弹了一下烟灰:“知道了,抽完这支就去。”
宫百代点了点头,没有多停留,转身往下一个部门走去。
吸烟室的门重新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丰一郎吸了一口烟,呼出来,烟雾在换气扇的气流中被拉长、打散,飘向排气口的方向。
他开口了,像是在接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我那个女儿啊……什么都好,懂事,独立。从小就不怎么让她奶奶操心,自己知道自己要什么……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就是好像看上了个死渣男。”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烟灰缸边缘弹了一下,烟灰落下去,散开一片灰白:“我这个当爹的,还没办法说什么……你说这叫什么事,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
话说得恨恨的,然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咬牙切齿,甚至连抱怨都算不上,更像是一个父亲在跟自己错失的过去较劲。
清告站在另一侧,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窗外街道上稀疏的车流,目光有些放空。然后轻轻苦笑了一声:“……还好我女儿比较自立自强,应该不至于……”
他没有把话说完。
他本来想说“应该不至于看上那种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他其实并不确定祥子现在和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他们住在一起,他只知道祥子提到他时的语气很复杂,不像厌恶,也不像依赖,更像是一种她已经做出了选择、不需要任何人来评判的笃定。
而且他一个刚刚才被女儿告知“你已经没什么立场来管我了”的父亲,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庆幸呢?
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两个男人并肩站在窗前,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沉默了好一会儿。
换气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窗外的天色比刚才暗了一些。
丰一郎先动了,他直起身,将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一下,确保它彻底熄灭。
然后他拍了拍清告的肩膀:“走了,开会去了。”
清告也掐灭了烟头,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吸烟室,准备回自己的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