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NG的灯光暗下来,观众席的嘈杂声也随之低了下去。
观众席站满了人,前排的几个年轻女孩举着荧光棒,手臂搭在栏杆上,目光盯着舞台方向。后排的人有的踮着脚尖,有的把手机举过头顶录像,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空间里连成一片星星点点的亮斑。
后台通道的阴影里,松原丰一郎靠着墙壁站着,双臂抱在胸前。他的位置能看到舞台的侧翼,也能看到观众席的一部分。几个工作人员在他旁边调试设备,线缆在地上堆成一团,有人蹲在那里拔插接头。
丰川清告站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手里没有拿荧光棒,也没有举手机。他只是站着,目光落在舞台上,姿态比平时放松一些。
宫百代站在他旁边,抱着手臂,表情也是难得的松弛,眼睛盯着台上那几个正在调音的少女。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你平时也常来这种地方?”清告侧过头问宫百代。
“工作需要。”宫百代的目光依然落在舞台上,语气平淡。
清告没有继续追问,转回头,把目光投向前方。
台上,椎名立希坐在鼓组后面,双手握着鼓棒。
“咚、咚。”简洁有力的两声鼓声,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信号。
随后,吉他声涌了出来,层层叠叠地堆积,像沙尘从远处席卷而来,铺满了整个空间。
重的音墙压下来,但又仿佛被某种力量隔绝在了远方——声音很大,但不刺耳,像在耳朵和声源之间隔了一层什么朦胧的东西。
贝斯的低音线在底部沉稳地流动,托着吉他的音墙,像戈壁上的沙砾铺成了地面。
然而灯的嗓音穿过那片沙尘般的音墙,清晰而用力地响了起来:
[随心所欲留下自己的足迹
继续前进下去
(这一切在某天都会 啊啊)
怀揣似要绽裂的心
究竟来自何处 又要去往哪里?
(消失不见)
坚信着什么赖以生存下去
(所有的一切)
没有路标也没有地图
(那么 今天依旧))
凭借踉跄的双足而行
(凭借踉跄的双足而行)]
随着她的歌声,另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升起,叠在她的尾音上。
她的音调比灯高出不少,清澈而带着一丝不羁的野性,像是一条平行线,浮在灯的声音之上,不重叠,也不交错,只是同时在空间中回荡,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
观众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张着嘴,目光在灯和乐奈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乐奈居然唱歌了?”——这句话从不止一个人的嘴里小声说了出来,语调里带着惊讶和不相信。
乐奈站在舞台右侧,怀里抱着吉他,微微仰着头,嘴唇距离话筒很近,那道高音从她喉咙里顺畅地流泻出来,像是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她从未在众人面前展示过,只是从未被人发掘。
[明明就身处我所诞生的地球
可为何
(明明就身处我所诞生的地球)
好像只有我
从截然不同的星球而来
(好像只有我从截然不同的)
星球而来?]
这种主唱与吉他手交替吟唱的二重唱模式,在myGo过去的演出中从未出现过。
两个声音各自独立地行走在不同的音域里,互不重叠,又互相呼应,像是两道平行的光在同一个棱镜中折射出了不同的颜色。
台下的窃窃私语没有停止。
“这什么结构?主唱和吉他手轮着唱?”
“好奇怪……但好像还挺好听的。”
“录下来了吗?录下来了吗?”
“……”
清告站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开始随着鼓点的节奏微微晃动,幅度不大,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台上那几个少女身上,从灯的脸上移到乐奈的脸上,又从乐奈移到爱音,再移到立希,最后移向素世……
他下意识地想转过头跟宫百代说句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祥子搞的那个Avemujica……世界观什么的,我属实欣赏不来啊。’
‘但这个……挺带劲的嘛。’
他的右脚在地板上轻轻点着拍子,目光重新回到舞台上。
他随着节奏微微晃动身子,目光专注,没有注意到自己旁边坐着的宫百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哪怕信号似要中断于此
仍希望与你相连
(试着发出信号吧 就用)
你的声音!(你的声音!)]
歌曲进入间奏。
立希的鼓棒落下时比平时重了一些,带动镲片带着一阵急促的余响,在空气中震颤着慢慢消散。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前方那道逆着舞台灯光的身影上——千早爱音正站在舞台左侧,手指在吉他的指板上流畅地移动着,她的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立希咬紧了自己的下唇。
这首歌不是她写的——是爱音写的。
从“惊喜之夜”的《影色舞》之后,爱音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开了一样,开始对谱曲这件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不是那种闷头自己摸索的类型。
她会去找人问——不是随便问问,是真的带着问题去请教。
她找过立希,在练习室的角落,爱音把一叠草稿纸摊在地上,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Rikki,这个和弦进行是不是太老套了?我觉得这里应该转调,但又不知道转到哪里去。”
她也找过祥子,在羽丘的音乐教室里,爱音把手机里的录音放给祥子听,祥子听了两遍,皱着眉头说了几句,爱音就抱着手机跑到钢琴边上去试了……
她找过福助,在事务所的走廊里,爱音会堵住刚从会议室出来的福助,把一页写满音符的纸塞到他面前,说“就一分钟”……
她还找过智、找过凉、找过桃香……
她在每一个人身上掏了一点东西出来,然后揉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拿到那款叫作“初音未来”的声库demo之后,爱音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她只用了几天时间就做出了一首节奏轻快、旋律抓耳的曲子,命名叫《Alien Alien》,节奏轻快,旋律抓耳,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就没有让人喘息的间隙。
她在“玛丽亚之墙”上注册了账号,把曲子传了上去。
立希点开听过一遍,然后开了循环。
那首歌在两天之内播放量破了十万。
即使经历了铺天盖地的大规模宣传,但在“玛丽亚之墙”这个刚上线的新网站上,这个数字高得离谱,这成绩甚至打败了RAS的chU2用同一个声库发布的曲子!
立希当时靠在练习室的墙上,手机屏幕上是《Alien Alien》的播放页面。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一边,拿起鼓棒开始练习。
然后就是这首歌——《无路矢》。
据爱音说,是她在羽丘的课间和灯、祥子三个人一起写的。
歌词是灯的手笔,旋律是三个人一起磨出来的,但是曲谱的部分主要是爱音负责的。
乐奈的二重唱部分也是爱音的主意——她用一大盒抹茶蛋糕成功贿赂了乐奈配合录音,结果发现乐奈的歌声意外地适合这种空旷而高远的音色,于是这首歌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后来为了让这首歌能够登台,爱音又向乐奈许诺了一大堆好处,具体是什么立希不知道,但乐奈最后点了头,这首歌登了台。
立希的目光穿过鼓组,落在那道逆着舞台灯光的粉色身影上。
千早爱音正笑着,手指在吉他的指板上移动,弹着间奏的旋律。
她的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嘴角弯着,银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很亮。
立希的嘴唇上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她无意间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她没有去擦,只是把目光从爱音身上收回来,盯着自己面前的军鼓,鼓棒落下,一下又一下,没有哪怕一个错拍。
[那些堆砌于心的话语
(若这个世界)
惹得人焦躁不已
(毫无意义可言 啊啊)
纸张因摩擦生热冒出狼烟
(恣意弹奏吧)
发出我就在此的信号
(让音乐响彻)
恍若驻足于荒野的雏鸟
(由我亲手)
心灵受到震撼(震撼你的内心)]
灯光在舞台上流转,乐奈的声音在高的音域里盘旋,灯的歌声在稳定的中音区持续推进。
两个人的声音像是一对在夜晚的荒野里互相呼应的鸟,一个在高处俯瞰,一个在地面穿行,在不同的高度上画着各自的轨迹……
但在每一个特定的节点上,它们总会精准地相遇,然后短暂地汇合,再分开……
一如那些,即使有着时间与空间的间隔,却仍不停交汇着的,她们每个人的道路。
素世站在舞台右侧,手指在贝斯的琴弦上移动。
低音线平稳而持续,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乐器缝在一起。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斜前方的爱音身上。
爱音正在弹间奏的收尾部分,脑袋跟着节拍一点一点地晃着,粉色的长发从肩侧滑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台下的观众席里有几个人在喊爱音的名字,喊声不大,但在歌曲的间隙里足够清晰。
爱音没有回头,但她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素世看着那道背影。
爱音离她很近。
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但如果她伸出手,触碰到的是空气——爱音在舞台上不断地动着,没有片刻停下来的意思,而自己……始终站在原地。
曾经这个“原地”是crychic,而现在的是myGo!!!!!的舞台,是自己选择的归宿,但是……
她看着爱音笑着的样子,看着她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随意地跳跃,看着她的活力漫溢出来,浸染着台下每一个人的目光……
那道背影清晰得像是就在眼前,但那道背影又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素世的指尖乱了一拍。
贝斯的低音线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停顿,不到半拍,没有人注意到,尚未痊愈的心脏位置随之传来一阵细微的隐痛。
她深呼吸了一次,迫使让那颗隐隐作痛的心脏安静下来,手指重新稳住了节奏。
[唯有诞生的地球
(唯有诞生的地球)
是相同的而已
(是相同的而已)
明明你我相伴
却只能在音乐中交谈共鸣
(在音乐中才能交谈共鸣)
断断续续
接连地发出了信号
(信号纷纷满溢)
无限地飞舞
(无限地飞舞)]
清告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着,踩在地上的右脚不时点着拍子,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轻轻敲击。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终于按耐不住地想跟宫百代说句话。
“这首歌写得真不……”
然而他的视线停住了,卡在了观众席的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小女孩。
她站在人群后方近出口的位置,身形纤细瘦小,像是在人群中挤着站了很久,身体微微侧向出口的方向,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和一双紫色的瞳孔。
清告看到了那怯生生的眼神。
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舞台上,专注而认真。
那张脸。
清告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知道那张脸。
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张脸与三角初音在他记忆中的样子产生了某种微妙的重叠。
清告当然知道他认识的那个三角初音现在已经长大了,不再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明显还很小的少女模样。
但真的太像了!
他见过那张脸。
在很多年前,在丰川家的老宅里,在祥子身边。
那个叫三角初音的女孩。
不,
不对……
祥子和初音都已经长大了!
他知道她们现在长什么样,因为他在事务所见过初音,在事务所走廊里,在食堂的餐桌旁……
那她是谁?
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舞台?
清告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角落,身体不再随着节奏晃动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要站起来走过去问一句,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能动。
[消散于漫无边际的空虚
依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不断发出的声音
已就此化作了一切的开端
(让我们与彼此相互联系)]
清告的目光还在那个角落。
就在他的注视下,那个女孩像一滴水溶进了海里,无声无息地从那片昏暗的空间里隐去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清告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怎么了?”宫百代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
她注意到了他僵硬的神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的方向看向那个空空如也的角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什么……”清告说,挤出一个笑容,想说点别的什么来扯开话题:“……没什么。”
但是他失败了。
台上,沉浸在音乐里的灯、爱音和乐奈三人并未察觉这台上台下的暗流。
灯和乐奈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两道拧成一股的丝线,在高空中旋转着上升,将歌曲推向了最后的高潮。
[明明就身处我所诞生的地球
可为何
可为何
(明明就身处我所诞生的地球)
好像只有我
好像只有我
从截然不同的星球而来
(只有我从截然不同的星球而来)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也无妨
若是能与你产生共鸣
(这样就好 与我一同嬉戏)
用你的声音!(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