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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芹仁菜的公寓在川崎一栋老旧公寓楼的二层。

随着男人敲响门,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撞到了桌角,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助先生!请进请进!”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仁菜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连忙把门完全拉开。

福助跨进门槛,目光扫了一圈室内的布局。

房间一眼就能望到底——入户左手边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里面是厕所和淋浴间;走过狭窄的玄关过道,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同时承担了客厅、卧室和餐厅的功能。

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床单是深蓝色的,枕头压得有些扁。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矮桌,桌面上铺着浅色的桌布,几个靠垫散落在桌边的地板上。

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长势不算好,叶片边缘有些发黄,但还活着,窗外偶尔会传来“古↘咕↗顾↑”的鸟叫声。

电视柜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某支摇滚乐队的巡演宣传图,边角有些卷起,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遮住了墙上一片深色的污渍。

福助走进来的时候,仁菜已经飞快地矮桌旁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桌上摆着两瓶宝特瓶装的乌龙茶,标签上的价格贴纸还没撕掉,旁边放着一包打开的仙贝,包装袋的开口处折了两折,用夹子夹着。

福助在矮桌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两瓶茶和那包仙贝,又看了一眼仁菜端端正正的坐姿,有些失笑地问:

“平常都像个小刺猬似的咋咋呼呼的,怎么今天就大家闺秀了?”

仁菜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她伸手拿起其中一瓶乌龙茶,拧开盖子,往福助面前的一次性纸杯里倒茶,动作不算熟练,倒出来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毕竟是第一次让一个男人来自己房间里做客……”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有底气的事情。

福助没有接这句话。

他拿起纸杯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学校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仁菜把手放回膝盖上,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好好看了课本。而且你给我报的是低一年的课程,所以准备起来还算有信心的。”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好歹我老爹井芹宗男也是熊本知名的教育家嘛。”

这句话说得不算大声,但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自豪。

福助看了她一眼,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那你通勤的事情怎么办?从川崎赶去东京上课可不算多舒服。”

“我本来是想去……找鲁帕和智的来着,你租给她们的那栋一户建还挺宽敞的,我之前去玩,智说可以留一间给我。”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似乎预料到了男人接下来要说什么:“不过你要是有什么别的安排,就按你说的来。”

福助放下纸杯,纸杯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住的那栋楼,最近我将整栋楼都买下来了,都可以住人,现在空房间挺多的。你搬过来,离事务所近,上下学通勤方便,跟智她们也近——智和鲁帕已经搬过去了,桃香那边我也刚谈过,她这两天收拾东西也要搬过来。”

仁菜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仙贝,撕开包装纸,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行。”

福助没有再多说搬家的事。

他端起纸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后问了一句:“智最近怎么评价你的吉他?还是‘天坑级的差’吗?”

仁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手里剩下那半块仙贝放回包装袋里,抬起头看了福助一眼,然后站起身:“你自己看看吧。”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从一个靠墙的角落里拿出一个吉他盒,盒子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锁扣磨得发亮,看起来经常被打开。

仁菜把吉他盒平放在地板上,打开锁扣,盒子里是那把银色的吉他。

琴身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冷色调的光泽,琴弦擦得很亮,指板上没有灰尘,品丝也没有什么痕迹——这不是没怎么弹过,而是被认真保养得很好,每一条琴弦都上过油,甚至连每一个品丝都被擦过。

但是,琴颈和品丝上新增的磨损还是彰显了其持有者的用心练习。

仁菜把吉他拿出来,又从盒子的夹层里取出一条连接线和一个便携效果器。

她把效果器放在矮桌上,一头连吉他,一头连上放在墙角的那台小音箱。

电源指示灯亮起来,音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她搬了一个折叠椅坐在矮桌旁边,把吉他搁在腿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是我自己写的曲子……”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指板,又抬起头,目光落在福助脸上,然后说出了名字:“……《光线歌》。”

她的手指按住琴弦,拨片划过。

音箱里传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失真——她似乎把效果器的增益开大了,吉他的音色变得朦胧而厚重,像是什么东西被裹在一层薄纱后面,边界模糊,不太清晰。

同时她的咬字也比平时模糊了一些,仿佛在用这种朦胧的声音诉说什么。

拨片大力地扫过琴弦,发出层层叠叠的嗡鸣。

她没有看福助,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琴弦之间,开口唱了:

[放声高歌、尽情起舞、

虔诚祈愿、让世人听到,

这曲响彻街头巷尾的光线歌!]

她的声音在失真吉他的包裹下反而更加突出了。

那种带着粗糙质感的音色不但没有掩盖她嗓音的力量,反而把那股不加修饰的生命本源的能量放大了。

[为漫漫长夜、芸芸众生带来光明,

璀璨绚烂、更胜繁星的光线歌,

将这世界尽数贯穿!]

她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换了一个把位。

“咔哒”一声,效果器的开关被踩了一下。

失真消失了,吉他的声音从朦胧变得清冽,像是一层薄雾被风吹散了。

她改用简单的和弦,左手的指法不复杂,每一个和弦都按得很实,没有虚音,右手则用拨片在琴弦上扫出连续而平稳的节奏。

[再也不会迎来, 那令人几欲放弃的时光了吧?

那片压低你我头颅、 让你我垂首而歌的舞台,

也已不会再来……]

Riff段落是一个接一个的三连音,像脚步一样踏在拍子上。

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更清亮、更坚定,像在光线聚焦之后,把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到了那一个点上。

[若一味歌唱孤独的旋律,

天空之中、只见阴云笼罩,

那是为了窥见, 夜幕彼方的星辰满空——]

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她没有等余音消散,手指重新移到琴颈上,拨片再次大力扫过琴弦。

与开头的失真朦胧不同,她用清冽的简单和弦托起了最后一段歌词,声音拔高了一个台阶,清亮而有力:

[放声高歌、尽情起舞、

虔诚祈愿、让世人听到,

这曲响彻街头巷尾的光线歌!

为漫漫长夜、芸芸众生带来光明,

璀璨绚烂、更胜繁星的光线歌,

将这世界尽数贯穿——!]

最后一个和弦弹完,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止住了余音。

福助抬起双手,鼓了几下掌,掌声在不算大的房间里回荡。

“设计很有想法。”他收回手,身子靠在矮桌边缘,语气平静:“最开始的失真像是在绽放光芒,后面逐渐清冽的音乐像是光线聚焦,刺破天际。”

仁菜挠了挠头,手指插进发丝里,把那头棕色的短发挠得更乱了一些。

“就知道你能听得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嘴角带着一点略显傻气的笑意:“……不过,我自己想的时候倒没这么文艺……是我有一次在街上被对面大楼的玻璃反射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觉得……那种感觉很好,就想把它写成歌。什么‘绽放’啊‘聚焦’啊……都是你自己脑补的,我只是觉得这样弹很好听。”

福助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下面的部分没写完吗?”

仁菜的手从琴弦上抬起来。

她把吉他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发现自己没办法同时把弹吉他和唱歌都做到百分百好。而且接下来的曲子,按我的想法……也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完成的。”

她没有等福助回应,把吉他放回琴盒里,合上盖子,锁上锁扣。

然后她把琴盒拿起来,双手端着递到福助面前。

“当初您对我说的话,我还记得。”她看着福助的双眼,眼神坚定:

“……‘在它坏掉,或者彻底无法修复之前,不许放弃吉他。就算你觉得难,觉得累,觉得自己不行了,把它放在琴盒里吃灰都可以,但不许卖掉,不许送人,更不许轻易地说‘我不弹了’……你当时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福助没有接琴盒。

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仁菜。

仁菜把琴盒轻轻放在福助面前的桌面上,犹豫了一下,没有推过去,只是放在那里,然后收回手。

“我很认真地考虑过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他:“我想,我还是专心唱歌就好了。”

福助问:“你确定?”

仁菜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了一个轻松而单纯的笑容。

“我那时候……觉得其他人都很厉害,而我自己只会唱歌。虽然说大话的时候,我说练吉他不是为了装点自己,但我心里还是有点虚的。”

她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我渐渐觉得——能够相信身边的人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而自己也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大家互相补足、互相扶持,这真的是很好的体验。”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福助。

“我不是放弃变得更好,也不是放弃上进……我只是,不再纠结如何证明,才能证明自己值得他们的信任了。”

房间安静了几秒。

福助看着面前这个坐在折叠椅上的少女,看着她嘴角那个放松的弧度,和那一双晴天一样的蓝色眼睛。

她坐在那把折叠椅上,背脊微微弯,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头,整个人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但却没有松垮到失去形状。

他突然伸出手,拍了拍仁菜的头。

“我最近可能确实有点缺乏关注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我都没有注意到你什么时候成长到这种地步了。”

仁菜被他拍得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重新仰起头起来,脸上的笑没有消失。

“其实我的决定已经跟小智、昴说过了,她们都很支持我。”仁菜补充了一句。

福助收回手,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琴盒,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把它往仁菜的方向推了回去。

“吉他送给你了,闲着可以弹弹……音乐这种东西,可不是一定要以登上舞台为目的的。”

仁菜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着那个被推回到自己面前的琴盒,又抬头看了看福助。

然后她一把把琴盒抱回了怀里,动作比刚才递出去时快了不少。

“好!”她这次答应的很干脆。

福助端起纸杯,喝了最后一口乌龙茶,手指放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但是眼神却有些涣散,似乎有些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仁菜把琴盒立在床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原地,没有坐回矮桌对面。

她转过身看着福助,忽然开口了。

“对了,福助先生,我问了小智——你和她,还有和鲁帕的关系。昴我也问了,但是昴没有回答我。”

福助的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仁菜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背脊重新挺直了。

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福助的侧脸。

“所以我现在想问——你和桃香姐又是什么关系?”

福助轻咳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语气尽量维持着平稳:“……工作朋友。”

仁菜没有说话。

她绕过矮桌,走到福助身后,脚步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她在他身后站定,离他的肩膀不到一臂的距离。

“小智其实还鼓励了我另一件事……”她的声音放低了,语气却比刚才更清晰:“您要听听吗?”

福助坐在那里,背脊挺直,没有回头。

他没有去看仁菜此刻的表情,但他的脑子里响起了一个个声音:

“福仔……不许再私自离开了……”

“福助给昴盖了章……所以,墨缇丝也要盖章……才算收下福助的承诺哦……”

“我欠你很多,所以,你不能继续逃避……你必须负起‘债主’的责任。”

“所以,您尽力去做您想做的事情就好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追随您和祥子的。”

“今天就别再说那些讨厌的话了,好吗?”

“你是不是[养胃]啊?不然你怎么这么能忍的?”

想到这里,他直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群小妮子……这两天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要命的?’

他放下了手里的纸杯,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离开意图。

“我有急事。”他把外套搭在臂弯上,弯腰穿鞋,鞋带系得比平时紧了一些:“下次……等下次独处的时候你再跟我说。”

他直起身,看了仁菜一眼。

仁菜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她的嘴角弯着,弧度不大,但明显在笑。

“我走了。”福助说。

“下次啊——?”仁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拖长的尾音:“那是什么时候?”

福助已经走到玄关了。

他推开门,门框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他回头看了仁菜一眼,眼神有点乱,也有点不满,似乎很在意自己刚才下意识行动的失态,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反正你搬进来了,机会多的是。”

他转身出了门,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踏踏踏踏几声,从缓到急,很快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公寓楼的铁门开了又关,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车子驶离了路边,轮胎碾过路面,逐渐远去。

仁菜穿着拖鞋走出房间,站在走廊的护栏前,趴在护栏上,双手撑着栏杆,下巴搁在手背上。

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投在地面上。

那辆银白色的车已经拐过了街角,尾灯在远处闪烁了两下,消失在路口。

仁菜看着那个方向,失笑了一声。

她直起身,把手从护栏上收回来,在胸前交叠着,仰头看了看灰蓝色的天空。

然后她低下头,自言自语般说道:“小智还真没说错……这家伙其实还挺好欺负的。”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回头告诉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