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丸山福助坐在书房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摊着一本倒扣的书,膝盖上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门被人敲响的时候,他刚结束一通与场地协调的电话,手机搁在茶几边缘,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进来,门没锁。”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井芹仁菜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棕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像是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滚过一圈才来的。
“……你找我?”
福助把书合上放到一边,朝对面的沙发抬了抬下巴:“坐。”
仁菜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她走了几步,在福助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但没有像平时那样靠进沙发里,而是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只随时准备弹起来跑掉的小动物。
她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连帽卫衣,袖子盖过大半手掌,手指从袖口露出一点指尖。
福助看着她那副姿态,没有立刻进入正题。
他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了下来。
“在新班级待得怎么样?”
仁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叫自己过来是为了问这个。
她眨了两下眼睛,然后说:“还行吧。”
“还行?”
“就是……还行呗。”她耸了耸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露出来的手指:“刚开学没几天,也没什么好不好的。普通的教室、普通的课、普通的同学……什么的。”
福助听她说完,等确认她没有继续补充的意思,这才开口:“如果你想换班的话,比如想去智她们班上,我可以去交涉。”
仁菜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说真的?”
“嗯。”福助靠在沙发靠背上,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你之前在学校有些不愉快的经历,我怕你一个人撑着不说。如果你觉得现在的班级待着不舒服,换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仁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在卫衣的抽绳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语言。
“……其实,确实有个女孩子对我挺好的,要说换班还有点舍不得。”
福助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她叫……算了,名字不重要,反正你不认识。”仁菜摆了摆手,继续说:“就是那种……挺热心的人。开学第一天就主动找我说话,带我熟悉教室,中午还问我一起吃饭什么的。”
“那不是挺好的吗?”福助说。
“嗯……是挺好。”仁菜点了点头,然后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含糊起来:“但是……如果能换的话,我还是想换去智她们那个班。”
福助注意到了她语气里的一些其他东西,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仁菜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身体往后一倒,靠进沙发靠背里,发出夸张的叹息:
“唉——因为我被同伴的男生追求了啊。”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少女娇气。
“人家那么热情、帅气……我在想要不要答应人家呢?啊好纠结啊——”
福助端着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但仁菜从指缝里看到了。
她在心里暗自得意——上钩了。
但福助随后放下杯子的动作没有停顿。
杯沿落在杯托上之后,他开口时的语气比仁菜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那你是怎么回她的?”
【她当时拒绝的可果断了(’ U`)】
‘行我知道了,你闭嘴吧你。’
【……哦(′ ⌒`)】
仁菜愣住了。
她捂着脸的手指稍微张开了一点,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这个反应可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还没想好嘛。”她含糊地说,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目光有些飘忽。
福助看着她的表情,没有急着接话。
他下意识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发现自己喝了一口凉茶,又皱着眉放了下来。
仁菜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沉。
他好像真的……不是很在意。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咬了咬下唇,没有再说话。
福助把茶杯推远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仁菜的方向,但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他看到了她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转身走向靠墙的饮水机,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他背对着仁菜,没有看她的表情变化,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时,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就……这么无所谓吗?”
福助的手停在半空中,水杯的边缘还差一点就碰到嘴唇。
他转过身来。
仁菜坐在沙发上,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双手攥着卫衣下摆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
“我说这种事了……我说有人跟我表白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就不能……就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
她不能说她想要他表现出嫉妒,不能说她想看他露出那种“你是我的”的表情……不能说她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发现自己想要的只不过是他在意她。
她也不懂事态怎么就发展成这个样子的。
明明最开始,她只是觉得他总是太从容了,想让他也吃瘪一次……
她把脸别过去,用力地眨着眼睛,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但她吸鼻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了。
福助端着水杯站在原地。
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轮廓被窗外最后一抹暮色勾勒成一道沉静的剪影。
然后他放下水杯,走了回来,没有坐回对面的沙发,而是坐到了她旁边,沙发垫因他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了一点。
他没有问她“你还好吗”这种废话,他只是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仁菜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手臂抵在他的胸口上推了一下,但软绵绵的力道没能将他推开,然后那股力气就自己泄掉了。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眼泪掉下来了,带着温热的重量,迅速洇开在他衬衫的布料上。
福助没有说话。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仁菜哭了一会儿,声音从最初的压抑抽噎变成了带着鼻音的断续呼吸。
然后她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埋在布料里:“……你故意的吧。”
“我还真不是故意的,”福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和:“但我确实没反应过来你是在试探我。”
“……什么意思?”
“我……早就知道有人跟你表白了,你知道的,我有自己的信息渠道。还有就是……除了那个男生,那个女生确实也跟你走得挺近,但你当时就拒绝她了。”
仁菜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住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嗯。”
仁菜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着,但表情已经从悲伤变成了羞愤:“那你还装得那么平静!你、你看着我一个人在那儿演!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啊!”
“没有好笑。”说是这么说的,但他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你笑了!你刚才笑了!”
“没有,嘴角抽了一下筋而已。”
“那是笑了!”
仁菜用力锤了一下他的胸口,但力道不重,像一只炸毛的猫伸出肉垫拍了一下。
福助没有躲,挨了这一下。
然后他突然说:“但你……前两次都来得那么莽,给我都吓一跳……这次怎么就知道迂回了?”
仁菜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手指还按在他胸口的位置,没有收回去。
“……因为我怕啊。”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怕什么?”
仁菜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攥住了他衬衫的前襟,攥得很紧,布料在她手指间皱成一团。
“我怕当初是我自己想多了。”
“那天你对我说了那些话……我后来越想越觉得,你是不是根本就没那个意思……只是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我,才找了那些借口……”
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如果我不确认一下……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福助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发旋上,少女一头棕色的短发有些凌乱,有几缕因为刚才的动作翘了起来。
他能感受到她攥着他衬衫的那只手还在微微用力,像是在抓住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
仁菜的身体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头。
“我那天确实被吓到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经过太多的思考。
对他来说这不是谈判,不需要精密的话术,所以他选择了最直接的话。
“那几天……太多的人,接连不断地向我而来。”
他顿了一下,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接着说:
“我有些不知所措,然后我又一次选择了最糟糕的应对方式——就是把所有人推开。好像只要我不接受,就不会再失去一样。”
仁菜没有说话,但她攥着他衬衫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
“……但是拒绝这件事本身……其实就是在失去你们。”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似乎是彻底不知道该如何述说心绪了,干脆放弃了思考,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达方式。
仁菜愣住了。
然后她抬起手,捏住了他的上下嘴唇,像捏一只鸭子的嘴一样用力往外一薅!
“唔——!”
福助发出一声闷哼,他的嘴唇被扯得变了形又弹回去,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看着她。
“你这又是干什么?”
“让你亲我了你就亲?”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充满生命力的倔强。
福助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在等,等少女接下来的芝士。
仁菜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要亲就往这儿亲啊。”
她的耳根已经红透了,那片绯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在窗外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天光下清晰可见。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有紧张,有倔强,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福助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带着泪痕却依然不肯退缩的眼睛。
然后他低下了头。
这个吻比额头那个重一些,但也只是重了一点点。
而他的手习惯性地搭在了她的腰侧——这是一个他完全无意识的动作,来自那些已经嵌入肌肉记忆的习惯。
仁菜在他的唇分开后低下了头,抬起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我还没准备好。”
仁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到。
“不是不喜欢……就是……”
“没关系。”
福助打断了她的话,把手收了回来,没有让她把后半句说完。
“……不急。”
他抬起手,掌心覆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以后你要是再想问什么,不用绕这么大一圈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我不会再逃了。”
仁菜抬起头看他,眼眶还红着,但表情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快要碎掉的样子了。
“……什么意思?”
“如果你再想要问我给你什么保证和回应,我都会给的。不用再试探,直接问我就好。”
仁菜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把最后一点湿意擦干净。
然后她重新坐直了身体,靠进了靠背里。
她侧过头看着他,目光里的那些忐忑已经退去了一些,剩下的是一种带着好奇的审视。
“……你今天怎么回事?”
“嗯?”
“以前那个装死装得比谁都好、嘴比东京湾的防波堤都硬的丸山福助去哪了?”她歪着头看着他,绽放了一个笑容:“怎么突然就想开了?”
福助没有立刻回答。
他摸了摸鼻子,动作里带着一点他少有的不好意思。
“……我最近看了点书。”
仁菜挑起一边眉毛:“书?”
“嗯。”他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那本倒扣的薄书,封面朝她晃了一下:“找到点不错的点子,想试试做出点改变……不过,你也看到了,我还不知道该做到什么程度去。”
仁菜接过那本书翻了翻——是一本关于弗洛伊德理论的通俗读物,书页的边角有几处被折过的痕迹。
她撇了撇嘴:“你居然看这种书?”
“觉得有些观点挺有意思的。”福助接过她递回来的书,随便翻开一页,手指点在其中一段话旁边。
仁菜凑过来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文字,她没有耐心逐字逐句地读。
“说人话。”
福助看了她一眼,把书合上拿在手里。
“弗洛伊德说,人有了人性才是人。但是人性里面需要有‘性’才算完整。他说的那个‘性’,不单单是性行为的意思——应该被理解成……生而为人的正常需求。需求被满足,人才不会扭曲。”
他说得不快,但是层次分明,似乎是将内心里已经发酵许久的想法给掏了出来:
“人有了人性才是人;同理,人性得有性才是人性。弗洛伊德的性,本就不单单是性行为的性,应该引申为人性的性——也就是生而为人的正常需求。”
他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仁菜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有神,然后她一字一句地开口了。
“说到底——”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就是你终于决定承认你馋我们身子了?”
福助看着她,露出了个有点无语的笑容。
他最后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用力揉乱了她的头发。
“总得说得冠冕堂皇点才好接受嘛。”
“哎——别揉——头发都油了——”仁菜被他揉得晃了一下脑袋,伸手拍开他的手,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她在沙发上把自己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盘起腿,靠在沙发扶手上,然后用一种像是要从他嘴里撬出更多秘密的目光看着他。
窗外最后一点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晕。
福助站起来,走过去按下了客厅灯的开关。
“咔嚓”一声轻响,暖黄色的光线从头顶洒落,填满了整个房间。
他回过头。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还是吃食堂那边送过来的?”
仁菜想了想:“咖喱吧。”
福助点了点头,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仁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本摊开的书。
哼,弗洛伊德。
读万卷书,现在准备行万里路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