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傍晚,天色暗得比春天晚了一些。
窗外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光,几颗星子在云层缝隙里若隐若现,路灯还没亮起来,但事务所走廊里的灯已经自动打开了。
三层的大会议室里,长桌尽头摊着两本练习册和几支散落的笔。
桌面上有橡皮擦掉落的碎屑,还有一张被折了一个角的草稿纸。
喜多郁代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笔,在练习册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又涂掉了。
稍早些时候,千早爱音盘腿坐在会议室角落的地毯上,背靠沙发边缘,看起来很闲适。
她手里的笔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面前的作业本摊开着,已经写了大半页。
安和昴则趴在桌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面前的本子上没写几行字,大片空白从她的手臂下方延伸到纸页边缘。
她盯着自己面前那张几乎空白的纸页,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该写但就是不想写”的懒散。
“虹夏前辈最近怎么样?”爱音转着笔问了一句,也不知道话题是怎么从美妆和时尚绕到这里的。
“虹夏前辈在备考呢。”喜多回答,笔尖在选项旁边点了一下,然后移向下一题:“我们乐队那边的活动基本都停下来了,就剩下例行的排练。”
“目标是明治大学对吧?”昴趴在桌沿问,声音因为她下巴搁在手臂上而显得有些含混。
“嗯,她说是想考明治。”
“那是星歌姐和福助先生的母校吧?”爱音把转了一圈的笔接住,在指尖停了一瞬,又开始新一圈的旋转。
“对。”喜多点了点头:“所以她特别用功,最近都不怎么出来玩了。”
“没有虹夏前辈的话,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似的。”昴闷闷的说。
喜多笑了一下:“是啊。”
昴换了个姿势,把脸侧过来枕在手臂上,目光落在自己那张几乎空白的纸页上,没有再说话。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爱音合上了作业本,把笔往笔袋里一插,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感叹。
“写完了?”
“嗯,写完了。”爱音伸了个懒腰,肩膀向上耸起又落下,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她把手里的笔往笔袋里一塞,拉上拉链,开始把课本和作业本往书包里收。
“小爱音好快啊。”喜多说。
“还行吧,今天的量不多。”爱音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朝两人摆了摆手:“那我先走啦,今天还跟Soyorin约好一起去玩呢!”
“拜拜~注意安全哦!”喜多也摆了摆手,昴则只是闷闷的应了一声。
爱音朝门口走去,脚步声在地板上响了几步,然后门被拉开,走廊里的光线泄进来一瞬,又被门带上的声音截断了。
咔嗒一声,室内安静了一些。
昴依然趴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坐直了身体,把自己面前那个只写了几行字的作业本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来。
“……我寻思我这也算是糊弄完了。”
喜多看着她收拾:“不再写一些吗?上次福助先生就念叨过你了。”
“他又不能把我怎么样。”昴把笔往笔袋里一丢:“他又不是我爹,哼~”
她站起来,把书包搭到肩上,也朝门口走去。
她的手搭上门把手时,回头看了喜多一眼:“那我走了。”
“嗯,明天见。”
门被拉开,又被带上。
“咔嗒”一声,室内安静了下来。
然后就到了现在。
她面前的作业还剩最后两道选择题没填,但她似乎没有急着完成的意思。
旁边放着笔袋、手机和一罐已经喝了一半的乌龙茶。
茶罐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
后藤一里坐在她对面,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粉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练习册翻开的页数比喜多少了好几页,大部分题目都空着,只有选择题随便填了几个选项。
草稿纸倒是写了不少,但上面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大多被划掉了,留下的部分也看不出清晰的思路。
喜多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停了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快六点了。
她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后藤一里。
一里正盯着练习册上的一道二次函数应用题,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手里的笔悬在草稿纸上空,半天没有落下去。
她拿起笔,在A和b之间停顿了一下,然后选了c。
窗外的阳光从地板上慢慢移动,光线的边缘从桌腿移到了长桌下方,又缓缓地向外推移。
喜多靠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要等一里写完一起回家。
一里学习有点差劲,写得比较慢,所以她也不急着完成自己的作业。
至于为什么不教一里嘛……毕竟自己学习也没有特别好,讲起题来也云里雾里的,还容易被一里那诡异的思路带歪,比起试着去教,反倒是各自研究会更有效率。
不急,急也没用。
她的目光在窗外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回面前的练习册,没有拿笔,只是看着那些字,像是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大概是因为她不想一个人先走,所以要等一里写完一起回家。
但……也许还有更深的原因。
乐队不活动了。
虹夏要备考,结束乐队就暂停了活动。
排练还有,但不是每天都有,没有那种“大家聚在一起为一个目标努力”的感觉。
以前放学之后她知道自己该去哪里——StARRY。
不管有没有排练,那里总有人在,总有什么事可以做,总有个地方可以去。
现在呢?
她来了事务所。
因为爱音和昴在这里,能聊聊天,多少能有趣一些。
但爱音和昴走了之后,那种“有趣”就散了。
剩下的只有作业和一里,还有这个安静得有点空旷的会议室。
喜多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单词,又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几秒,把它划掉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这个单词写得不好看。
门被敲响了。
喜多的思绪被那道声响拉回来,她坐直了一些,目光转向门口:“请进。”
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
丸山福助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另一只手则是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
进入夏天后,他常穿的是一件假两件的短袖,外层是黑色的高尔夫短袖,版型利落,里面是酒红色的立领衬衫,领口从黑色的外层边缘露出来,颜色搭配不算张扬,很耐看。
他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先落在一里身上,又看向喜多。
“还没走?”
他把马克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碰到木头发出了一声轻响。
喜多抬起头,看到是福助,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
“小一里还没写完。”她指了指对面的一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一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从作业本后面探出半张脸,粉色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怯怯地看着福助的方向。
福助走到一里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一里面前的练习册,又看了一眼她草稿纸上那些被划掉的演算过程。
“哪儿不会?”
一里的嘴唇动了动,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在练习册上点了点。
“这道……还有这道……还有后面那几道……”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会议室里足够安静,几乎听不清。
福助没有说多余的话。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身体微微侧向一里的方向,拿起她放在桌面上的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了一个简短的步骤。
“看这里。”
他开始讲解一里不会的题目,语速不快,每说一句都会停顿一下,给一里留下消化的时间。
一里低着头,眼睛紧紧盯着草稿纸上那些新写上去的字迹,偶尔点一下头,轻轻的答应一声。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持续着。
喜多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她的笔还握在手里,但已经不在写了。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听着福助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没有刻意的温柔,却也不显得缺乏耐心。
她突然觉得安心了,而且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两道还没填的选择题。
她本来想随便选两个选项糊弄过去的,但现在她改了主意。
她翻到前面一页,把那道之前做到一半卡住的填空题重新看了一遍。
过了一段时间,一里把最后一道题做完,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了看福助,又看了看对面还在写东西的喜多,小声说了一句:“我……我做完了。”
福助拿过她的练习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点了点头。
“可以,进步不小。”
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谢福助先生!”
然后她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
笔袋、练习册、课本、草稿纸——她把所有东西往书包里塞,拉链拉了两遍才拉好,中途还掉了一支笔,弯腰捡起来的时候碰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喜多也写完了最后的题目,收好了自己的东西。
三个人走出会议室,准备回家。
电梯里,一里站在最里面,抱着书包,靠着电梯壁,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很困了。
喜多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书包带上,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福助站在最前面,背对着她们,电梯面板上的数字从三跳到一。
银白色的汉兰达就停在事务所门口的停车位上。
喜多熟练的拉开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一里跟在她后面,也坐到后排。
福助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车子驶入暮色中的街道。
车内很安静。
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风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持续而平稳。
一里靠着车窗,头微微歪向玻璃的方向,抱着书包的手慢慢松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似乎睡着了。
喜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真的睡着了,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前面的挡风玻璃。
路灯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连续地扫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光斑,又很快滑走。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
福助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方向,和喜多对上了视线。
“最近怎么愁眉不展的?”
喜多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啊,我挺好的。”
红灯变成了绿灯。
福助没有看她,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爱音跟我讲过好几次了。”
喜多的手停在膝盖上。
“说你最近总是一个人发呆,问她怎么了也不说。”
车内安静了一阵,喜多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书包。
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红色毛绒挂件,是一只史莱姆,眼睛是黑色的塑料珠子,在路灯的光线下反着光。
她的手指在挂件上蹭了一下,然后攥住。
“……真的没什么。”
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没有抬起头,但她能感觉到福助似乎收回了目光。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离一里家越来越近。
福助停下车子,转过头看了一眼后排。
“一里,到了。”
一里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了看车窗外面熟悉的路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解开安全带,抓起书包。
“谢、谢谢福助先生,谢谢喜多。”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车里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公寓的门口。
福助重新挂挡,车子驶离路边。
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喜多坐在后排,抱着书包,目光落在前排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扫进来,在喜多的脸上留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福助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喜多。
“说说吧,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喜多咬了咬下唇,手指在书包带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真的没什么大事。”
“没大事,那就是有一堆零散琐碎的烦心事。”
福助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是态度却不容拒绝。
喜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叹了口气。
“就是……成绩有点下滑。”
“上学期末缺了一些课,后来巡演回来也没怎么补上,这次测验的成绩不太好看。我妈……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有点担心。”
红灯变成了绿灯,车子继续往前开。
“还有呢?”
喜多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说的是学习,”福助的语气没有变化:“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喜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挂件。
“……乐队。”
她的声音很轻。
“乐队暂时不活动了。虹夏前辈要备考,乐队……虽然排练还在,但不是每天都有,也不是以前那种感觉。”
她顿了一下。
“我知道学习更重要,我也知道乐队只是暂时不活动,不是什么大事。但就是……每天放学之后不知道该去哪里。以前至少还能去StARRY,现在去了也没什么事做。所以就来事务所了。”
她的声音更低了。
“至少还能和爱音、昴她们聊聊天。但她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福助听完,没有立刻说什么。
车子在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
喜多低着头,手指在小挂件上蹭了一下。
“我觉得……我就是觉得吧,这些理由说出来有点矫情。又不是什么大事,成绩下滑补上去就好了,乐队暂停等虹夏考完就好了……我有什么好愁的?”
福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笑了?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别人都能处理好这些事,就你不行?”
喜多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停下了动作。
福助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挡风玻璃。
“你要是这么想,那你可就把她们想太好了。”
喜多抬起头,看向前排的方向。
福助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嘴角带这个无奈的笑容:
“爱音看着开朗,其实比谁都敏感,说错一句话能自己琢磨好几天;灯看起来柔弱,但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素世什么都往心里藏,藏到最后自己都忘了;立希嘴硬得要命,心软得也快;乐奈……”
他顿了一下。
“……乐奈那个不算,她不是正常人。”
喜多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
福助没有停顿太久。
“你要是想听我数落每个人都不是,之后找个机会我给你出个专辑,现在,还是先来谈谈你的事。”
喜多屏住了呼吸。
“你看着什么事都能搞定,其实也会觉得累,也会觉得慌,也会觉得自己不够好……最重要的是,你也会一时之间无法适应变化,感到茫然无措。”
车内安静了下来。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扫进来,落在喜多的脸上。
她低着头,抱着书包,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脸埋进书包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福助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安静地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喜多从书包上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福助先生。”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那您觉得……我该怎么办?”
福助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然后说:“学习的事,需要我帮你安排补习吗?”
喜多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应该能补上去。”
“那乐队的事呢?”
喜多沉默了一会儿。
“结束乐队肯定会回来的,只是这段时间……我需要适应一下。”
福助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前方,然后转过头,从后视镜里看着喜多。
“那就慢慢适应咯。”
他顿了一下。
“还有,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爱音她们就在你旁边,你不想跟我说,跟她们说也行。”
喜多愣了一下。
“我……”
“别说觉得矫情什么的。”
福助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这是正常的需求。”
喜多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史莱姆挂件,用手指蹭了蹭那只史莱姆的头顶。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外扫进来。
喜多靠在座椅上,抱着书包,看着前面福助的侧脸,但是没有再说什么。
车内的安静不再让人发慌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路灯连成一条橘黄色的光带,从车窗外向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