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音推开那扇便利店的玻璃门。
虽然不是同一个时间,但是同一家店。
她不是来买水的,她是来赴约的。
自从上次演出结束后,她一直在想要不要主动来这家便利店,但她最终没有做出那个决定。
最后居然是宁月先联系了她,宁月通过店长转交了一封信,用还带着点稚气的字迹写着“想谢谢那天的大姐姐”,落款是宁月,下面留了一个时间。
初音收到那封信时沉默了很久。
她把信纸折叠好夹进笔记本里,然后在那一天傍晚推开了这扇她已经熟悉的玻璃门。
冷气和灯光一起涌上来,和一周前那次完全一样,连门口货架上摆放的杂志位置都没有变过,好像这家店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越过货架之间的缝隙,落在靠窗那个约定的用餐区的位置上,宁月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那张塑料椅上,面前摆着一盒已经打开的便利店的便当,旁边还放着一盒没打开的,用塑料袋垫着。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金色的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发尾落在锁骨的位置。
她正低头看着一本摊开在桌面上的书,听到自动门打开的提示音后抬起头来,看到初音时露出了一个带着点等待已久的笑容,朝她招了招手。
初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注意到宁月放在桌面上的书是一本昆虫图鉴,封面印着一只巨大的独角仙,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毛了。
宁月把那盒没打开的便当推到她面前:“大姐姐!我请你吃便当!谢谢你的票!不是什么太珍贵的东西,希望你别介意!但是……我真的很想当面向你道谢!”
初音接过那盒便当,塑料膜包裹着的盒身还带着温度,应该是宁月用店里的微波炉帮她热过的。
她低头看着那盒便当的包装,和宁月面前那盒是一样的,咖喱味的。
她握着那盒便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拿到面前,撕开了包装膜边缘的一个角,抬起头,正要找一个自然的接话,就听到宁月继续说了一句。
“其实我当时就知道了……你在台上唱那首歌的时候,我听到你的声音就知道了。”
初音的动作顿住了:“……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那天在便利店里给我钱的那个大姐姐。”宁月夹起一块米饭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舞台妆化得脸不太一样,衣服也不一样,但是声音是一样的。我当时坐在观众席第四排,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了!”
初音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双还没掰开的一次性筷子,过了好久才轻声说了一句:“……这样啊。”
“嗯。”宁月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初音,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大姐姐,那场演出……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眼睛里是满满的暖意。
初音被那双紫色的眼睛直视着,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回应。
她只能低下头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口饭送进嘴里。
便利店的便当说不上多好吃,但温度刚好。
米饭是热的,咖喱的味道不算浓郁但也不难吃,胡萝卜和土豆都炖得够烂。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暖色的光带,把两盒便当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偶尔有行人走过,街道上传来模糊的车声,但那些噪音都被玻璃门和墙壁隔绝在外,传到用餐区时只剩下一层低沉的背景音,像远处的海浪声。
初音注意到宁月吃饭的速度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才咽下去,像是有人教过她吃饭要细嚼慢咽,而她一直在认真遵守。
她被好好地养育着,被那对老夫妇用很日常但很认真的方式教导着。
意识到这一点,初音莫名感觉放松了不少。
宁月吃到还剩小半盒的时候放下了筷子,然后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那天那首歌……《恶魔之子》。”
初音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她慢慢地放下筷子,安静地等着宁月继续往下说。
宁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开口哼唱。
[阴暗的情绪 甚至都快藏不住了的理由
即使只是说明 也无法做到
我们到底为什么 不停的这样矛盾啊
如果这些话 也被翻译了的话
真正的意思依然无法传达到
相信的只有 睁开双眼所看到的
感受到的世界而已……]
初音没有打断她。
她坐在宁月对面,静静地听着自己唱过无数遍的旋律,被一个她不敢相认的人用这种方式重新唱出来。
宁月哼完了这一段后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初音的眼睛:“初华姐姐,唱这么悲伤、这么沉重的词句的时候,你心里在想的是什么呢?”
“你又是为了什么而哭泣呢?”宁月没有问出口,但是初音知道她想问这个。
初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完全可以在那个问题面前选择一个安全而轻巧的答案,比如“代入角色”、“歌词需要”、“演出需求”……任何一个都能带过这个问题。
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如果她那样回答了,她就等于在用一个很不真诚的回应来对待一个认真向她提问的人。
她不想那样做,特别是不想对宁月那样做。
她还是没有回答。
宁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她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像是想了一下,然后再抬起头来看着初音,轻声说:
“……就是,‘如果这些话也被翻译了的话,真正的意思依然无法传达到’……对吧?”
初音感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苦笑着回答:
“……是吧……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宁月又低下头,用手里的筷子拨了拨便当盒里剩下的几颗青豆,然后她抬起头来,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表情,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坦诚:“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么悲伤这么沉重的歌。虽然我真的很喜欢大姐姐你……总感觉说这种话好像有点对不起你。”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确认初音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才继续往下说:“但是……我还是更喜欢能让人开心起来的曲子,那种听完之后会觉得‘今天也不错’的歌。”
初音看着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她说得对。
这首歌确实很沉重,那些沉重的部分来自于她自己,来自于她无法摆脱的过去和那些她至今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情感。
但宁月不需要承担那些,宁月也不应该承担那些。
“我知道。”初音发现自己说出这时候的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和很多:“你说得对,这首歌确实……太沉重了。”
宁月听到她这么说之后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她那半盒便当。
“大姐姐喜欢什么样的曲子?”宁月边吃边问。
初音的筷子在嘴边停了下来。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然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她喜欢什么样的曲子?
她唱了很多歌,练习过无数首曲子,但她很少问自己“喜欢”什么。
那些曲子大多是指定的、分配的、符合舞台需求的……她的喜好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是决策因素。
“……我还没想好。”她最后如实回答。
宁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正准备说什么,但她的目光落在了初音身后不远处的窗台上。
一只黑色的甲虫正沿着窗台的边缘缓缓爬行,外壳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有成人拇指那么大,六条腿交替着在白色漆面上移动。
初音注意到了宁月目光的落点,她顺着宁月的视线回过头,那只甲虫就在她身后不到一臂的距离,壳上的光泽和腿上的细刺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她往后缩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椅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怕虫子这个习惯她从小就有,在岛上的那些年一直没改掉,后来到了东京也没改掉,只是她可以克制着不一见到虫子就反应地很激烈。
她以为这个弱点隐藏得很好,但在这个没有舞台妆和聚光灯的傍晚,猝不及防之下,她还是被这只虫子吓了一跳。
宁月注意到了,她放下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窗台边,弯下腰,两只手合拢,轻轻一捧,那只甲虫稳稳地被她捧在了掌心里。
初音还没有回过神,宁月已经托着那只甲虫走向门口了。
她用肩膀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走了出去,蹲在门外的绿化带旁边,摊开手掌,那只甲虫从她掌心爬上了一片绿叶,消失在叶丛中。
宁月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座位上坐下。
初音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在宁月坐定之后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宁月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比较准确的表达。
她挠了挠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就是……因为有人会害怕虫子,但是我自己又很喜欢虫子,大姐姐你好像就很怕虫子。我想……只要我去把虫子放到大姐姐看不到的地方,这样虫子可以继续活着,大姐姐也不会害怕了。”
说完之后她又想了一下,觉得刚才那番话可能不太完整,又补了一句:“……我觉得这样比较好嘛。”
初音没有接话。
她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第一次猝不及防之下见到宁月时,她没有相认;在演出现场看到宁月坐在观众席时,她没有走下台。
她选择了不去打扰,选择了不去改变宁月好不容易获得的平静生活,选择了把那份想要相认的冲动压下去,放回到它应该在的地方……
“……可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那就难免会再遇到‘虫子’的,到那时候……那又该怎么办呢?”
宁月被初音问住了。
她用手撑着下巴,认真地想了很久,久到初音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可能问得太沉重了,但最后宁月只是挠挠小脑袋,坦率地回答了一句:“……我不知道。”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初音的眼睛:“大姐姐是不是真的很害怕虫子?”
初音挠了挠脸颊,点了点头:“嗯……我也说不上来,但就是怕。”
宁月低下头又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大姐姐要不要看看我的虫子图鉴?”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那本书的大小,声音里带着“我要分享给你一个好东西”的兴奋:“很厚的!里面什么虫子都有,有照片有插图还有文字说明!也许大姐姐看多了,足够了解虫子了,就不会害怕了?”
她看着初音的眼睛,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因为虫子都有各自的习性、益处和危害。如果不去学习就不会知道,不知道就会害怕。知道了以后……可能就不会那么怕了?”
初音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显得很亮的紫色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好。”
宁月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立刻从自己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包里翻出那本大开本的昆虫图鉴,把图鉴翻到甲虫那一页,指给初音看不同甲虫的图片和下面的说明文字。
她指着左上角那只,说这是独角仙,力气很大,可以搬动比自己重很多倍的东西;又指向右下角那只说这是锹甲,它的夹子很厉害,但是一般不主动攻击人;翻到下一页时她指着一种鞘翅目闪着金属光泽的甲虫说这个很漂亮,但是有微弱的毒性,碰到皮肤会过敏,所以只能看不能摸……
她一边翻一边解释,偶尔抬起头看初音一眼,确认她有没有在认真听。
初音确实在听。
坐在便利店的用餐区,和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女孩一起看一本昆虫图鉴……这是她一周前完全无法预料到的场景。
但她在认真听,因为这是宁月喜欢的东西。
她坐在那里听宁月介绍那些她以前从未想过要去了解的生物的名字、习性和在自然界中的位置,看了一些图片和文字之后,看着那些让她产生生理性不适的硬壳和脚须,在了解了一些它们的习性之后,好像确实没有第一眼那么让人害怕了。
只是一点点,但……是让她下次见到‘虫子’时不会那么害怕的一点点。
看完图鉴之后,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便利店的灯光成为整条街道上最亮的光源,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外面的行人已经换了一批,不再是下班高峰时那些脚步匆匆的上班族,而是晚饭后出来散步的附近居民和牵着狗的老人。
宁月合上图鉴放回书包里,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容。
初音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形。
她不想就这样告别。
她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宁月还愿意见她,也不知道宁月愿不愿意主动来见她。
如果什么都不做,今天可能就是最后一次。
“宁月。”她叫了一声。
宁月抬起头来看她:“怎么了?初华姐姐……啊!你应该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
初音摇摇头:“没关系,但你……叫我初音吧,初华……是我的艺名,不是真正的名字。”
宁月似乎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好……初音姐姐!”
初音轻轻笑了笑,然后慢慢地说:“你今天陪我看图鉴,我很高兴……谢谢你。作为报酬,我想给你一些零花钱。比你在这里打工多的那种。这样你就可以不用总是来便利店帮忙了,你可以……多来港南区二丁目找我玩。我平时……没什么人陪我玩,如果你能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我……我会再给你零花钱的!所以……所以你有空,一定要来啊!”
听到她的话,宁月只是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与初音对视了一阵子。
初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也说不清自己应该再补充什么来解释。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待着宁月的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宁月才终于开口了:“大姐姐……你是要我援交吗?”
初音愣住了,而后猛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危险的话语,崩溃的说:“我不是……哎呀!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玩!”
她从指缝里露出眼睛,看着宁月那双带着困惑的紫色眼睛,声音有些颤抖:“我只是……怕你不过来,就找了个借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能偶尔见见你。”
宁月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一下。
“我相信大姐姐,但是这种事情,我还是要先问过爸爸妈妈的意见才行!”
初音连忙点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慌乱:“应该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纸巾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递过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可以让你的爸爸妈妈联系我,我会解释清楚的!”
宁月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纸巾上的数字,将它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背上书包站起身来,朝初音微微欠了欠身,说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初音姐姐。”
初音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送她。
她怕自己站起来后会忍不住跟上去。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宁月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自动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叮咚”的提示音。
初音隔着玻璃看到宁月的背影穿过人行道,在路灯下走了一段距离,在街道拐角处拐弯,然后消失了。
“援交……真是的,四宫老先生都教了她点什么啊?”初音坐在原地自言自语,有些失笑。
“不过……对这个世界多点防备,总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