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深沉的独眼闪着红光，在替数万双眼睛注视着少女的一举一动。
少女金色的眸子飘忽不定，落在摄像头深处那抹红光上、落在其他嘉宾愉快的嘴角上、落在年轻帅气的主持人的话筒上、落在身侧母亲“温柔”的笑容上……
“那么下一个问题，让我们交给小睦来抽取问答的题目！”帅气的男主持人青木健人推动着这场节目热烈的气氛，将手里的小箱子递给睦，让她抽取下一轮问答的问题。
这是一档亲子综艺节目，为了和一般的亲子综艺做出区别，这档节目邀请了许多明星还有他们步入青春期的孩子一起参加节目，希望能够吸引更多的关注度。
作为这档节目的第一期直播，节目邀请了许多圈内有头有脸的明星家庭，例如好莱坞的年度演员家庭，例如知名演出者森美奈美和她的女儿若叶睦，再比如……传奇乐手都筑诗船的孙女要乐奈，还有她的“哥哥”丸山福助。
这样的节目主打的就是“发掘明星的另一面”，而且作为亲子综艺，许多问题指向的都是亲子之间的了解和默契，比如睦抽取到的问题：
“对方最喜欢的饮料是什么？”
按照顺序，各组嘉宾一一做出回答：
“可乐。”
“冰美式吧？”
“肯定是橙汁。”
“没注意过……”
“乌龙茶。”
“只要是抹茶就行。”
“……”
很快就轮到了森美奈美和若叶睦。
少女接过麦克风，有些怯怯地开口：“小美奈美最喜欢的……是蔬菜汁，可以塑身养颜。”
听到“养颜”二字，森美奈美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但她还是不着痕迹地接过了少女手里的麦克风，然后温柔大方的开口：
“我们家小睦啊……最喜欢喝苹果汁了呢！”
森美奈美毫不犹豫地做出了答复，男主持健人笑着接过了话头：“若叶睦同学原来喜欢喝苹果汁吗？”
“……是芒果汁。”少女本想如此回应，但是森美奈美的手指轻轻握住了她的胳膊，略显锋利的指甲稍微刺的少女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瞥向了森美奈美的脸。
森美奈美的笑容依旧，但是眼角细微的笑纹里似乎潜藏了一些只有少女才能辨识出来的东西。
少女下意识地收回目光点点头：“是……苹果汁。”
那只手满意地收了回去，带走了本就没多少的微弱温度，让演播室内的空调冷风在少女的胳膊上激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
-
节目录制的间隙，主办方在主持下一轮活动的布置，让嘉宾们各自休息。
“睦，你怎么还是这么……不太会和人配合呢？明明都教了你这么多年了，怎么还需要妈妈提醒你呢？”下台的时候，在无人能注意到的拐角，森美奈美突然对身侧的若叶睦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那面具一样的笑容还在，但却让睦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森美奈美没有接着说什么，只是松开挽着睦的手臂，径直走向更衣室。
睦站在后台通道的阴影里，低着头，浅绿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墨缇丝在意识深处炸开了：“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她就是那样！永远都是那样！你到底在忍什么？福助先生，还有信彦先生都支持我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那张臭脸给抽烂了！”
小睦的声音闷闷的：“……现在不该反目，现在……影响不好。”
“那什么时候该？！等她把你彻底变成她的提线木偶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在镜头前翻脸，对我们没有好处。她会变成受害者，我们……会变成不懂事的孩子……她最擅长这个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你总说‘以后’、‘以后’，你的‘以后’到底什么时候来？等她把你塞进不喜欢的饭局的时候？等她把你嫁给哪个油腻老头的时候？”
“墨缇丝……我不是……”
“她那张脸……那种趾高气扬的神情……我已经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了！”
“会给……我们现在被很多人看着……做错了事情，会给福助先生添麻烦的。”
“……”
“而且……我不想让他看到我们这样。”
墨缇丝没有再说话，但那股不甘的情绪还在意识深处翻涌着。
小睦也没有再开口，她只是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片阴影里。
“小兔子。”一个声音从通道另一头传来，语调懒洋洋的。
睦抬起头，看见要乐奈正站在通道拐角处。
她穿着便服，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的手里什么都没拿，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溜进来的猫。
“乐奈……”睦轻声叫了她的名字。
乐奈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直接开了口：“那个女人，让我不舒服。”
睦愣了一下：“……什么？”
“森美奈美，她身上的气味，让我和猫猫都不舒服。”
睦张了张嘴，下意识地说：“她……她只是不太会表达，不是故意……”
“睦。”乐奈打断了她：“你也不高兴。”
睦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乐奈，想说什么来否认，但最后连哪怕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福仔也很在意。”乐奈停了一下，似乎在想刚才福助对她说的话，想起来了才继续说：“所以，一会儿配合我和福仔，大家一起出气。”
睦眨了眨眼：“……出气？”
“嗯。”乐奈点了点头，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了睦的手腕：“让那个女人不高兴，这样大家都高兴。”
睦被她拉着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有些踉跄。
“可是……这是在录节目……”睦的声音很小。
“那咋啦？”乐奈头也没回，拉着她绕过一堆堆放的器材箱：“她让你不舒服，我也不舒服，大家都不舒服，那就让她不舒服，公平。”
睦被她拽着走过通道拐角，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福助先生在哪里？”
乐奈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朝舞台侧翼的方向指了指，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舞台侧翼的幕布边缘，丸山福助正站在那里和谁说话。
站在他对面的是主持人青木健人，穿了一套浅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正在说着什么。
福助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个看不出深浅的笑。
乐奈松开睦的手腕：“福仔在忙，小兔子等一下。”
睦站在通道边缘，看着福助的背影。
乐奈站在睦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也看着福助的方向。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睦轻声开口：“乐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窝囊？”
乐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窝囊是什么？”
睦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乐奈没有追问，转回头继续看福助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说：“小兔子就是小兔子。窝囊也好，不窝囊也好，你就是你，乐奈喜欢这样的你。”
乐奈的话让睦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低下头沉默良久，最后只是闷闷地回答：“……谢谢。”
-
舞台侧翼，福助的语气很随意：“青木先生，我以前看过您的演出，您以前是偶像团体出身的吧？”
健人笑了笑，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就跟着前辈们一起唱唱跳跳的。”
“后来怎么转行做主持人了？”福助的目光落在健人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
健人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辞：“偶像这个行业，毕竟吃的是年轻饭。我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唱到三十岁还在台上蹦蹦跳跳吧？正好有朋友引荐，说这边有个主持人的机会，我就来试试了。”
“引荐您的人是谁？她的眼光确实不错。”福助说。
“是森美奈美女士。”健人的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感激：“那时候她在筹备一档节目，需要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主持，就找到了我。”
福助点了点头：“森美奈美女士确实人脉广。”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说：“说起来，我现在的助手也是从偶像团体转行过来的。”
健人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哦？是哪位？”
“真奈，纯田真奈。以前是偶像团体出身，后来退团了，这才到我这边做经纪人。”
健人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目光稍微移开了一瞬，又很快转回来：“原来如此。”
“她跟您的情况还挺像的。”福助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都是因为担心未来的发展，着才转行的。不过，我想你也听说过，真奈曾经待过的那个团体‘c大街’出了一件事，她也是因为那件事才下定决心要转行的。”
健人没有接话，但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福助继续说：“她以前那个团，主唱叫藤田七濑，您有印象吗？当年毕竟还挺火的。”
健人的笑容没有变，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太记得了。”他的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点。
“也是。”福助轻松地笑了笑：“那么多年的事了，不记得也正常。”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健人的脸上，语气依然轻松：“据说藤田七濑突然决定退团，是因为怀了孕，要生孩子，网络上对她的伴侣猜测纷纭，但是一直没有得到证实。后来她被一个狂热粉丝找上门，被用刀子捅死了。凶手一直到现在都没抓到，真奈说她被吓到了，后来就决定不做偶像了，跑来给我当助手。”
健人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那里，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容已经不再自然了。
后台通道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青木先生！下一轮环节的布置需要您确认一下！”
健人像是被从什么情绪里拽出来一样，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朝声音的方向应了一声“来了”，然后转回来对福助笑了笑：“抱歉，我先过去一下。”
“请便。”福助说。
健人转身朝工作人员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福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处。
他嘴角的笑容没有收，但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穿过舞台侧翼的幕布边缘，落在通道方向。
睦正站在那里，浅绿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乐奈站在她旁边，银白色的头发被后台的空调风吹得微微飘动，异色的瞳孔也看着他。
福助朝她们笑了笑，点了点头。
睦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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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人穿过通道，快步走到舞台另一侧的休息区。
森美奈美正坐在化妆台前对着镜子补妆，手里拿着一支口红，正在描唇线。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将自己的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这项让她更加光彩照人的工作里去。
健人走到她身后，没有坐下。
他从镜子里看着森美奈美的脸，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刚才……那个丸山福助跟我聊了一会儿。”
森美奈美的手没有停，口红沿着唇线稳稳地描过去，然后她放下口红，拿起一张纸巾轻轻抿了抿嘴唇。
“聊什么了？”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聊了聊某人转行的事。”健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聊到了他那个助手真奈，说真奈以前那个团的主唱被狂热粉丝捅死了，凶手一直没抓到。”
森美奈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用纸巾抿了抿唇角，把纸巾丢进垃圾桶。
“他可能就是随口一提。”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目光从镜子里移到了健人的脸上：“你紧张什么？难不成是你干的？或者你怀疑是我干的？”
健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声音有些发紧：“他说得太具体了……不像是随便聊聊，我猜他真的知道了点什么。”
森美奈美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带着一个安抚性的微笑，但眼神是冷的：“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敬山大人当年把相关信息都处理得很隐秘，那个动手的人也被处理掉了。不会有事的。”
健人看着她，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森美奈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把节目主持好。”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但语气里多了一些东西：“其他的，不用想，只要做好我们该做的，我们什么事都不会有。”
健人低下头看着她，表情从慌乱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你让我别想？”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万一他真的知道什么……”
“他不会知道的……”森美奈美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冷硬：“……那件事，知道它的内情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如果有呢？”健人的声音开始发颤：“如果他真的有证据呢？”
森美奈美的表情冷了下来。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
“那你最好安静下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件事不能暴露，就算暴露了，你也不能说是我透露的行踪。”
健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事到如今你还想拿这个威胁我！？”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又压了下去。
“你现在……还想用这个来威胁我？”健人的声音还在压低，但语气里的重量越来越重：“我要是被抓了，我就已经毁了！你还指望你手里那点东西能威胁到我？我已经为你做了够多的事情了！”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森美奈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率先移开了目光，转过身走回化妆台前，拿起桌上的粉饼盒，打开盖子，对着镜子开始补妆。
“你冷静一点，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节目还没录完。”
健人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那张精致的脸，沉默了几秒。
“我如果真的被抓到了什么把柄，我说什么也得拉个人垫背！”
“随你。”森美奈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现在，你该去主持节目了。”
健人站在门口，看着她对着镜子涂口红的侧脸。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去。
许久，森美奈美补完了妆，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温柔得体而无懈可击的模样。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手包，走出休息室。
通道里，睦还站在那里。
乐奈已经不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森美奈美走过去，在睦面前停下。
她低下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少女，脸上的笑容温柔而亲切，像每一个爱孩子的母亲。
“睦，准备上台了。”
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森美奈美伸出手，轻轻挽住了睦的手臂。
她的手指搭在睦的小臂上，力道不重，但那个位置刚好让她能感受到睦脉搏的跳动。
两个人一起朝舞台的方向走去。
睦的余光落在森美奈美的侧脸上。
那张脸上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下巴微微抬起的角度……一切都是经过多年打磨的标准姿态。
睦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舞台。
灯光从幕布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通道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她迈过那道光线，走上舞台。
聚光灯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感觉到森美奈美的手指从她手臂上松开了。
那只手收了回去，再次带走了本就没多少的温度。
睦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抬起头，看向观众席的方向。
灯光太亮了，她看不清台下那些脸，看不清楚他们想要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更看不清楚……他们真正即将看到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