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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十五层的娱乐室被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议事厅。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散不了桌前四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微妙气氛。

丰川祥子将她昨晚连夜研读并选定的哥特推理规则书放在桌子中央,封面上洋馆的剪影与血色的玫瑰在光线下显得愈发诡异。

祥子选定的团本叫《人偶函馆》,讲的是一群人为了获得洋馆主人的遗产而在深夜到访,主持人作为“管家”,按照洋馆主人留下的游戏规则,指挥到访的“访客”们进行“游戏”,只有胜者可以带着一笔不菲的钱款离开洋馆,其他人则会化作洋馆里服侍主人的玩偶。

她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对面的丸山福助身上,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宣布了开场白。

“规则书我已经选好了。这次跑团,由我来担任主持人。”

丸山福助闻言,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将视线投向了祥子身边的另外两人——正襟危坐、眼神中充满期待的三角初音,以及一如既往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的若叶睦。

“哦?”他拖长了音调,声音里带着慵懒的质询:“由你来?祥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这游戏是为了构筑你们Avemujica的世界观,对吧?那么,作为创作者的你,最应该做的难道不是作为‘玩家’,亲身去体验和感受你笔下的世界吗?我,作为一个与Avemujica无关的局外人,才是担任这个‘上帝’角色的最佳人选。我能保证绝对的客观,引导你们走向一个连你自己都无法预料的结局。这,才是叙事的乐趣所在。”

他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充满了逻辑上的说服力。

然而,祥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正因为这是我的世界,所以只有我才能百分之百地还原出它应有的氛围和细节。每一个Npc的叹息,每一阵吹过墓园的冷风,都必须由我来描绘。”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是你来主持,我毫不怀疑,这最终会变成一场充满了算计与利益交换的权力游戏。那不是Avemujica,那是你的剧本。”

“说得好像你的剧本里就没有这些东西一样。”丸山福助轻笑一声,正准备继续辩论,却看到祥子做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今天放学回来,没有直接换成常服,而是依旧穿着羽丘的校服短裙。

而此刻,她像是觉得坐姿有些不适,微微调整了一下身体。

就在这个过程中,她看似随意地将手放在膝上,指尖轻轻勾起裙摆的一角,向上掀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为了抚平裙子的褶皱。

然而,那惊鸿一瞥的风景,却精准地落入了丸山福助的眼中。

黑色布料之下,是延伸至大腿的黑色丝袜,顶端那圈精致的蕾丝花边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若有若无的压痕。

缝隙转瞬即逝,祥子的裙摆重新落下,遮蔽了一切,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空气凝滞了片刻。

丸山福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他发出一声嗤笑,语气里充满了刻意放大的嘲讽。

“呵,你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用这种廉价的把戏来动摇我的决心?丰川祥子,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他的话语尖锐而刻薄,但祥子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般,脸上依旧挂着那份从容不迫的微笑。

她从身旁的一个纸袋里慢条斯理地取出了一个崭新的包装盒,那透明的塑料外壳下,静静躺着一双带着蕾丝花边的纯白色长筒丝袜。

在丸山福助的注视下,祥子拿着那盒白丝,缓缓起身,走到了若叶睦的身边。

睦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对这场交锋毫无兴趣。

祥子弯下腰,将那个包装盒轻轻地放在了睦的腿上。

“小睦,我觉得这个很适合你。”

睦抬起头,金色的眼瞳先是看了看腿上的东西,然后转向祥子,最后,她的视线越过祥子的肩膀,投向了对面的丸山福助。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三无的表情,安静地坐在那里,腿上放着那盒白色丝袜。

丸山福助沉默了。

他的所有话语,所有逻辑,所有强硬……在这一刻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从祥子从容的侧脸,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睦腿上的那抹纯白之上。

一个人的挑衅他可以视作游戏,但当另一个人,被卷入这场“交易”时,性质就完全变了。

祥子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动摇。

她知道,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于是,她祭出了最后一击。

她回到座位,从纸袋里拿出了第三件物品——一双包装更加精美、质感更加细腻的黑色连裤袜。

这一次,她将它递给了身边的三角初音。

初音立刻心领神会。

她双手接过那件“武器”,脸上绽放出灿烂而忠诚的笑容,随即举起它,向丸山福助的方向稍稍展示了一下,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挑衅与玩味的光芒。

“谢谢小祥~”她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道:“我会好好使用的。”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丸山福助的防线。

他认命般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不再去看那三个巧笑倩兮的少女,而是伸手从桌子一角抽过一张空白的角色卡和一支笔。

“啪”的一声,笔尖落在了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开始默默地填写起姓名、职业和背景故事,用行动宣告了自己的投降。

看着他这副模样,丰川祥子的嘴角,终于扬起了胜利的微笑。

‘真是的……这家伙,在某些地方上,还真是好懂到让人觉得可怜呢。’

片刻后,在空白的角色卡上,丸山福助落下了最后一笔。

他将那张薄薄的纸片推向桌子中央,与其他两张并排放在一起。

三角初音的角色卡上书写着“doloris”,身份是一名修女;若叶睦的角色卡上书写着“mortis”,身份是一名园林工人,同时也算是守墓人。

而丸山福助的角色卡上,在“姓名”一栏,端正地写着一个异国情调的名字——“Vlastis”。

他的身份,则是一名骗子。

丰川祥子作为“管家”,在分发完骰子后,目光自然地扫过三张角色卡。

当她的视线停留在“Vlastis”这个词上时,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Vlastis……”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音节在舌尖滚动,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冰冷硬度:“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俄语里的‘权力’。”丸山福助言简意赅地回答,身体闲适地向后靠去,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一副准备好欣赏好戏的姿态。

“权力……”祥子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她下意识地将这个词与自己为Avemujica成员设定的代号进行了对比——

遗忘——oblivionis;死亡——mortis;恐惧——timoris;爱欲——Amoris;悲伤——doloris。

这些都源于月球上的地理命名,带着一种阴柔而宿命的美感。

而“权力”,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阳刚、主动与侵略性,它不属于那片清冷的月面,而是属于人间的王座。

“比起‘遗忘’之流,听起来确实更有力量。”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评价,又像是在感慨。

但她很快便收回了思绪,将这个问题轻轻揭过,没有深究其与Avemujica世界观的细微偏差。

她轻轻拍了拍桌上的规则书,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游戏本身。

“那么,访客们,我们的故事开始了。”

-

Vlastis从巷尾污秽的阴影中苏醒,腐臭的霉味与隔夜杜松子酒的酸涩缠绕在舌根。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颤抖的手指将被酒保一拳打歪的鼻梁骨强行复位,剧痛让他眼前闪过斑驳的金星。

所幸昨夜无人倾倒秽物,他那件磨损得泛着油光的旧外套才得以保全最后一丝体面。

浓雾如灰色的裹尸布笼罩着十九世纪末的伦敦,煤气灯在雾霭中晕开昏黄的光斑,仿佛垂死者涣散的瞳孔。

他蹒跚着朝城郊走去,干渴的喉咙如同被砂纸打磨。

他盘算着去那座破败小教堂讨要“圣水“——其实不过是修女doloris从含铅水管里接出来的清水,但那是以她虔诚的信仰所包装过的清水。

比起大教堂里那个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老主教,那位沉默的圣女简直是天使。

那座供奉异端神明“ob一串字母大神“的小教堂蜷缩在贫民窟边缘,彩绘玻璃早已破碎,用木板潦草封堵。

若不是幼时被老神父收养于此,Vlastis绝不会踏足这被正统教会遗忘之地。

doloris那丫头至今不肯多说半句谄媚之词,教了多少年了,就是不舍得多说几句漂亮话,每天起床就是对着那个逼ob一串字母大神祷!一直祷到睡过去!

如今还会来此投下几枚铜板的,除了被他蒙骗的愚民和稚童,或是一些心肠软的老头老太太。

倒还有一个人,不过Vlastis倒是更希望没有。那是郊外农庄的汤姆——那小子对doloris的痴念十几年未减,全凭他这兄长严防死守。

还未走近,便看见守墓人mortis立在生锈的栅栏外。

这个被护林员收养的孤女自从老护林员死后便继承了他的职责,照管着埋葬穷苦人的荒冢。

她苍白的脸庞在雾中若隐若现,接过doloris递来的苍蓝色圣烛时,指尖轻触发出细微的颤栗。

那两枚成色低劣的镍银币从她掌心滑入募捐箱的声响,空洞得令人心寒。

mortis在护林员老头死后继任成为护林员,那片林子里埋了不少没有支付公墓管理费用的穷苦人,护林员也就兼了守墓人的职责,能从政务厅拿双份工资,就是要冒着被食尸鬼啃的风险。

幸亏doloris貌似真是那什么ob一串字母大神的神选,她给施加祝福的“圣物”真有一定圣力。

反正Vlastis自己是没见过大教堂那边有几个修女神父真的有圣力,那个老主教的圣物还时灵时不灵的。

三人围坐在褪色的圣像下分食“圣餐”,硬如石砾的黑麦面包在蔬菜清汤中缓慢舒展。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信使如同从浓雾中凝结而出,枯瘦的手指递来三封用黑蜡封缄的信函。

“真巧啊……”信使的嗓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受邀者竟聚在一处,倒省了咱许多奔波。”

羊皮纸上滚着暗金色的火漆,邀请他们在午夜时分前往城郊的“人偶函馆“,参加机关师兼戏剧家市一广大先生的遗产宣读会。

这位远东孤儿出身,以诡谲人偶剧而闻名的剧作家,与这三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边缘人本该毫无交集。

Vlastis当即决定赴约——哪怕只能从指缝间捞取些许油水也好。

他故作严肃地劝阻两位同伴,声称自己也不会前往。

然而当午夜钟声敲响,他推开函馆那扇雕刻着扭曲人形的橡木大门时,却看见doloris和mortis早已端坐在长桌两侧,烛光在他们眼中摇曳如将熄的星火。

“你们——”Vlastis的质问被一个突然现身的老人切断。

他穿着浆得笔挺的管家制服,褶皱深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来者需交付入场费……”他的声音像是地窖里回响的风。“……而你的代价已经支付。”

“你什么意思?”

“Vlastis、doloris、mortis……”老人的嘴角浮现出诡异的纹路:“……莫非真会有人类冠以这般姓名?”

Vlastis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惊恐地发现皮肤正在变得光滑坚硬,指关节诡异地凸起成球形。

“……除主人之外,只有人偶可以进入属于人偶的函馆,而你们……”老人伸出手掌,略有霉斑的修长手指上,精致打磨过的球型关节发出些微的摩擦声。

“……你们无需被从人类打磨为人偶,你们本就是玩偶。”

银色丝线从阴影中蔓延而出,缠绕住doloris与mortis的四肢,她们早已变成精致的人偶,试图警告他的嘴唇被无形的丝线缝合。

“是的,从始至终,你们不过是暂时逃离这座函馆的人偶。”老人的声音如同墓穴深处的回响:“现在,该回家了。”

无数银丝骤然收紧,将Vlastis拖拽到空置的座椅上。

函馆深处传来齿轮转动的轰鸣,一场由亡者导演的终极戏剧正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