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丸山家的主宅里,丸山墨羽和他手下的党羽乱作一团。
争吵是从丸山英治被捕的消息传回来开始的,但那只是个导火索。
真正让整张桌子上的声音,从低声议论逐渐演变成相互指责的,是另一件事:丰川家要倒了,可是所有趁火打劫的人都被咬了回来,唯独丸山家至今毫发无伤。
没有人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说过了,英治的事已经压住了,酒驾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坐在长桌左侧的男人拍了拍桌面,试图把话题拉回可控的范围:“警视厅那边打过招呼了,交点钱,关几天就出来了。”
“问题不在英治。”对面的声音立刻顶了上来,语速比他快,像是已经在喉咙里憋了很久:“问题是那个丰川家背后的人,他到现在都没有对我们动手。”
“也许他根本没打算对我们动手。”
“你信?”
一句反问让那段对话沉了下来,但没有沉到底。
片刻之后,另一个声音从长桌中段浮起来:“所有出手的家族都出了事,只有我们没有。这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主动送上去让他打?”
“我是说我们应该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把人交出去?交谁?你吗?”
“你——”
丸山墨羽抬起手,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长桌两侧的声音像是被那一个动作切断了电源,一个接一个地收了回去,最后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然后他放下手,看着面前摊开的文件,视线没有焦点。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坐在他左手边的男人不自觉地用手指敲击桌面边缘,发出细碎而无规律的急促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丸山墨羽的视线落在文件边缘的一道折痕上,但那些文字没有进入他的意识。
他想起一周前。
那时他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前摊着同样的文件,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和现在完全不同。
那时人们还在笑,还在互相敬酒,还在说“这一局我们稳了”。
一周前,“未确认RIot”的收官演出刚刚结束。
那本来是一场属于年轻人的盛大狂欢,他对此没什么兴趣,但好歹这也是自己那个自我放逐的好侄子主持的活动,他还是抽空看了两眼。
舞台上的灯光明亮,台下的人潮像一片涌动的海。
压轴登台的是叫SUmImI的偶像团体,金色长发的女孩在舞台上和她的搭档配合的很好,台下声音很大,她在台上笑了笑,然后鞠躬,准备退场。
然后有人拦住了她。
画面里,一个拿着摄影机的人影从观众席的角落里窜上了舞台,大声呼喊着:“初华小姐,能否请你当众回应一下,你和丰川家前任家主丰川定治的血缘关系,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舞台上的灯光还亮着,聚光灯没有切换角度,金色头发的女孩还站在中央。
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握着话筒的手下意识地攥紧,随后又无力地松开。
一段时间前,不知从哪里传来留言,说SUmImI的偶像初华和东京有名的财阀家族丰川家,当时的领头人丰川定治有血缘关系。
事务所和丰川家都做出了澄清,试图冷处理此事,然而丰川定治在那之后的快速退位给这件事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让这件事的热度持久不下。
那个记者已经被保安拖下了舞台,然而场馆内其他的记者也都开始呼喊起来,要她做出答复。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台下的人群开始安静下来,那种寂静的扩散速度比任何声音都快,翻到衬托着那少数噪杂不停的声音格外刺耳。
墨羽忘了她具体说了什么,只看到她开始流泪。
眼泪流得很快,在她涂了妆的脸上冲出几道细长的痕迹。
她没有擦,没有用手背去蹭,只是站在那里,握着话筒,任由那些眼泪顺着下颌滴落。
然后她说了更多,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
最后那几句话,墨羽在之后的新闻里看到了完整的版本,她的原话是:“我被关在地下室里,他们把我关在地下室里,不给我吃东西,他们说我生来就有罪,他们说……”
她在台上弯下腰,握着话筒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几乎要顶破皮肤。
然后她蹲了下去,话筒从她手中滑落,砸在舞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台下的骚动像被点燃的浪潮,从舞台边缘开始向后扩散,淹没在成千上万部手机屏幕的反光里。
那个画面在社交媒体上传播的速度比任何直播都更快,分秒之间,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扩散成一片模糊的漩涡。
接下来的一周,由此而生的波浪越来越大。
邪教的残党被连根拔起,丰川家和邪教的往来记录被一份一份挖出来,贴在网络页面的头条上,每一张照片、每一份文件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那座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家族大厦上。
现任高层被一网打尽,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新闻画面的逮捕场面里,有的低着头,有的用手挡着脸,有的在被带走时还在喊“我是被陷害的”。
而丰川定治,那个曾经站在权力顶端的老人,因为黑料相对较少,加上年事已高,被从轻发落,禁足在丰川家老宅里,剥夺了几乎所有权利。
丰川家唯一的继承人丰川祥子回归家族,新闻画面上,她穿着深色的正装,站在律师团队中间,表情很淡,没什么情绪,像一座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像。
她没有接受采访,没有发表声明,只是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了丰川本宅的大门。
其他势力看到丰川家因为这件事,在高层方面出现了缺口,几乎同时扑了上来,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鱼,从各个方向涌向那头正在下沉的鲸鱼,试图在它彻底沉没之前撕下足够的肉。
但他们咬下去之后才发现,自己吞下去的东西里藏着钩子。
参与了围剿的势力,其丑闻一个接一个地爆出来,有的涉及税务问题,有的是多年前的旧案被重新翻出,有的甚至牵涉到更深的层面。
那些出手的势力在短短几天内损失惨重,有的被迫撤手,有的开始内部互相指认,有的干脆选择了沉默。
到了第六天,已经没有人敢再对丰川家出手了。
那头巨鲸似乎还在下沉,但那些鱼已经散了,只剩下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波纹,正在缓慢地消退。
丸山家也出手了。
墨羽记得那天会议上有人拍着桌子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其他人附和着,他点了点头,然后那个决定就被执行了下去。
但丸山家的出手没有引起任何波澜,没有爆出丑闻,没有遭受反噬,也没有拿到任何好处。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道被吞掉了,连回响都没有。
除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丸山英治因为在外面喝了酒被查了,酒驾被捕,但这个插曲很快被压了下去,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一切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丸山墨羽的视线从文件边缘那道折痕上移开,落在会议桌对面的墙壁上,然后他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从眼前推开。
会议室里的争吵还在继续。
他不需要仔细去听那些内容,因为它们翻来覆去只有同一个核心:万一那个丰川家背后的人想起来对丸山家算账了,他们该如何应对?
什么是必须保住的?什么又是可以舍弃的?
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每个人说的话都落在同一个方向上——每个人都在试图把那道即将落下的刀锋从自己头上引开,推到旁边的人身上去。
“我们不能什么都没有准备。”
“准备了又怎么样?他能让所有出手的人出事,你觉得我们——”
“所以我们更应该先找到他,谈条件。”
“你拿什么谈?拿英治那件事去谈?你觉得他会——”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我没有,但我知道你那套肯定不行——”
“可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
争吵还在继续。
丸山墨羽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在眉骨上方反复按压,像是要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按出去。
就在这时,他手边的电话响了。
铃声短促而尖锐,刺破了那些重叠的争吵声。
墨羽的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电话机上,然后他伸出手,拿起听筒,贴到耳边。
“福助少爷……福助少爷回家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破碎,像是在奔跑中喘着气说话:“我们、我们试着拦住他,可是、可是他——”
他的话没有说完。
墨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炸裂了开来,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由近及远的脚步声。
随后,会议室的门被人一脚踢开。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金属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门锁弹飞出去,砸在对面墙壁上又弹下来,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第二次声响。
煌正站在门口,手上身上沾着血。
那些血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实际颜色更深一些,沿着他的外套前襟向下蔓延,在边缘处已经开始干涸,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上有一道尚未干透的红色痕迹,正沿着手指的轮廓缓缓向下流淌。
有人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声响。那个人张开了嘴,发出了第一个音节。
“福助,你——”
煌正动了。
他穿过了长桌与墙壁之间那条窄道,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他站在了那个人的面前。
他伸出手,按住了那人的后脑勺,手指扣进发丝之间,掌心贴着头皮,然后往下用力的一压!
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像一袋水泥从高处砸落在混凝土地面上。
那个人的声音在尾音处被切断了,身体在桌面上抽搐了一下,不再动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剩下的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张着嘴,有人收回了视线,有人握紧了桌沿但什么都没说。
那些目光落在煌正身上又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摊正在缓慢扩大的污浊痕迹上又弹回,在房间里四处飘移,找不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煌正收回手,直起身,没有看桌面上的秽物。
他抬起目光,扫过长桌两侧那些面孔。
“首先,”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比平时低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身上已经很久:“忘了那个搞笑艺人一样的名字吧。”
他停了一下。
“叫回我的名字:丸山煌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