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汤咕嘟嘟冒着热气。
初音把最后一道菜端到餐桌上,围裙带子松了,从右肩滑下来一截。
她没有重新系,随手把围裙扯了下来,然后把汤碗放在桌面中央的空位上。
桌面上摆着一碟炸鸡块,一碟炒青菜,一小碗渍物。
渍物里的萝卜切得厚薄不匀,是她自己试着切的,她的刀工一直不算好。
两副碗筷已经摆好,碗沿压着盘沿,距离恰好够一个人伸手夹菜时不会碰到对面的碗。
初华站在桌边,正在往杯子里倒水。
她侧着头,金色的发尾落在肩窝里,穿着居家的旧t恤和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
她把水杯放在初音的座位前面,然后在自己那侧坐下来,拿起筷子,但没有立刻动。
“姐姐,今天怎么吃饭这么早?”初华问着,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开始慢慢的咀嚼。
初音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鸡。
她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才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开始慢慢说话。
“难得的闲下来了……就想着做点什么。”
“姐姐以后真的不登台了吗?”初华看着初音,目光在对方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样的脸上停了一瞬。
说来奇怪,她们的父亲不是同一个人,但她们的长相却像是从同一块模子里倒出来的。
初华有时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会有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姐姐。
初音摇了摇头,夹起了第二块炸鸡:“暂时不想登台了。我已经把对接的资料交给了团队里的其他人。”
“对接材料?”
“给你登台用的。”
初华正要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的那根青菜还没送到嘴边,她看着初音,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要把‘初华’这个名字还给你。”初音终于说出了那个决定。
初华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没料到姐姐会在这个时候跟自己谈这件事,筷子上的青菜都掉回了盘子里。
“你先吃你的。”初音看她这副模样,轻笑了一下说:“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
然后她把那块炸鸡塞进嘴里,嘀咕着:“做偶像的时候要保持身材,我还真的好久没这么吃炸鸡了。”
初华看了她一眼,重新拿起了筷子,但没有夹菜,只是握着,让那两根木筷在她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她夹起一根青菜,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咀嚼的动作来拖延回答的时间。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让时间默默地在她们之间流转,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初华才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姐姐……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就是……煌正先生跟我说,要那我的身世借题发挥的时候。”初音的语气很平静:“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好像……我似乎已经发挥了我应有的作用,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初华看着她问。
初音想了想:“还没想好。可能先学学做饭吧,今天的萝卜切得不太好。”
初华笑了一声,然而初音却严肃的看着她:“初华,你真的……想要作为偶像‘初华’登台吗?这个名字……”
初华点了点头:“我一直想要登上舞台,姐姐你是知道的。”
初音怔然张了张嘴,然后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对不起……我用你的名字出道,明明我知道你是那么……”
初华摇了摇头:“没关系的,我在电视上看到姐姐用我的名字登台的时候,我很高兴。”
她停了一下,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但是……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初音看着她,没有催她往下说。
初华抬起头:“姐姐用它唱过歌,用它走过一段路,用它在台上哭过……然后你现在说,你要把它给我,我很高兴。我唯一担心的……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接得住。”
“你不需要接得住。”初音揉了揉眼角,笑着说:“它本来就是你的,你要用它去做你想做的事,唱你想唱的歌,走你想走的路。那个名字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借用了几年。”
初华低下头,夹起一根青菜:“我会的。”
初音看着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她突然夹起了一条炸鸡腿,放到了初华的碗里:“鸡腿吃了也不会胖那么快的,保持身材也不是这么保持的。”
初华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腿。
她嚼着嚼着,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玄关方向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一阵脚步声沿着走廊靠近,紧接着门被推开了,祥子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脸色比早上出门时差了一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
她在玄关换好拖鞋,穿过走廊走进餐厅,看到桌上的饭菜时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今天有晚饭吃。
“小祥,你回来了?”初音放下筷子站起来:“还没吃吧?锅里还有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麻烦了。”祥子的声音有些哑:“我不饿。”
“不饿也喝点汤嘛。”
祥子没有接着拒绝。
她在餐桌边坐下,初华把一副干净的碗筷推到她面前,然后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初音从厨房端着一碗汤走出来,碗沿还冒着热气。
她把汤放在祥子面前,汤面轻轻晃动,几片葱花浮在浅褐色的汤面上。
祥子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扑在她脸上,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停住了。
她放下勺子,动作很轻,碗沿碰到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碗汤,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过去。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椅子,转身快步走向洗手间。
初音的动作停住了。
她听到洗手间的门被关上,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流声很大,像是药遮掩什么东西。
初音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门口,听着水声持续地响,过了很久才停下来,然后是马桶冲水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再次被拧开,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关掉。
门开了。
祥子站在门后,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嘴唇没有血色。
她看到初音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视线:“……没事,可能中午吃坏了。”
初音看着她,没有拆穿她的话。
她只是侧过身,让开门口:“小祥,要不要我给你……”
“不用了……”祥子的声音依然很轻:“……我有点累了,先回房间休息了。”
她没有等初音回答,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初音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祥子似乎很久没来月经了。
-
第二天下午,初音去了福助在未确认RIot结束后开办的的事务所——代达罗斯的庭院。
她站在煌正的办公室门外,门开着一条缝,她听到里面传来煌正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她本想等一会儿,但煌正已经看到她了。
他抬起手,示意她进来,然后对着电话那头简短地说了几句,就把手机扣在了书桌上。
初音走进去,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煌正看着她:“怎么了?”
“祥子最近……状态不太好。”初音的声音不大,但还算清楚:“她吃不下东西,时不时会吐。昨天晚饭几乎没吃,喝了一口汤就去洗手间了。她说是中午吃坏了,但是……不是一次了。”
煌正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会安排体检的。回头让真奈联系你们,定个时间。”
初音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东西,但他什么也没有多解释。
她只能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了句“麻烦您了”,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合上。
煌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手机,对面传来丸山墨羽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额……关于丰川家那边,联姻的事还要继续推进吗?现在局势已经稳住了,如果能在这个时候和祥子小姐……”
煌正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想起了初音刚才说的话,开口打断了墨羽:“先不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墨羽没有追问原因,只回了一句:“好。”
电话挂断了。
煌正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回椅背,头高高扬起,注意力放空。
他想起那天在丸山家主宅的会议室里,他站在桌前,手上沾着血,脚下的地毯被渗出的液体浸透了一小片。
他一个一个地清算过去,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被按进桌面的头颅之间的空隙里,没有人能站起来,没有人能说话,没有人能阻止他走到墨羽面前。
墨羽跌坐在主位之下,绵软无力的双腿让他连逃跑都做不到。
煌正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墨羽闻到了那股浓烈的铁锈气味,于是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然后他弯下腰,对着地面吐了出来。
煌正站在那里,等墨羽吐完,然后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轻轻搀扶着靠回了椅子,手掌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墨羽抬起头,看着煌正。
他的视线有些涣散,像是没有完全从刚才那阵呕吐带来的眩晕中恢复。
煌正那时说:“我不会杀你,我也不会杀英治。他好歹留着我姑姑的血,是我少有还在世的血亲了,所以让他在监狱里安分过完余生就行。至于你……你只需要帮我把丸山家打理好,让我有该有的位置和地位。其他的,不需要你做决定,做决定的人是我。”
墨羽看着他,许久没有说出话来。然后他点了点头。
至于用各种情报信息,让墨羽从单纯的怕死成为被他拿捏的工具人,那又是后来的事了。
煌正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在面前的光线里。
他在意识深处开口问了一句:“系统,祥子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片刻后,系统无机质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响起,简短而清晰:【祥子不是身体问题,只是压力太大。】
煌正没有追问。
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桌上那叠文件,又看了一眼视线角落显示的系统点数余额。
数字稳定地停在那里,距离某个目标还差一点点。
-
意识深处,信息流在无声地涌动着。
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轻,也没有那么冷硬而无机质:〔欺骗宿主,这是违规操作。〕
奈奈的声音从信息流深处浮上来,平静到近乎通透:{所以呢?你把我抹除好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那样宿主会失控的,然后伤害到所有人。〕
奈奈没有动摇:{你觉得他现在就没有在伤害其他人吗?}
〔……你是对的。〕
{……什么?}
〔你总是对的那个。〕
系统与星川奈奈同时陷入了沉默。
{所以呢?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吗?}
〔就按你说的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