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南区三丁目69号,二楼主卧的窗帘拉着。
然而有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窄窄的亮面。
光线的边缘正在缓慢地移动,从地板挪到茶几腿旁边,绕过杯底那片干涸的水渍,然后继续向前,像一层低着头的探照灯在寻找什么其实并不需要找到的东西。
煌正陷在单人沙发里。
靠背在他身后压出了一个凹陷的轮廓,像是他已经和这张沙发长在了一起。
他的视线落在那道光带边缘的位置,但没有聚焦。
那道窄长的亮面正在从灰白色变成灰蓝色,像是一层正在缓慢褪色的颜料,从他脚边的位置逐渐缩回窗沿,然后彻底消失。
整个下午就在光带的移动中流过去了,而他唯一做出的动作是把手指从膝盖上挪到了扶手上,像是为了确认自己还能做到那么小的事。
茶几上有一只杯子,水已经干了很久,杯底留下一圈发白的轮廓,像是一层薄薄的灰烬被水渍压在那里。
旁边是半包切斯特菲尔德,烟盒盖子半开着,烟支从开口处露出一截,纸面已经有些发皱,他平常很喜欢抽烟,但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没有去碰它们。
打火机躺在烟盒旁边,金属表面蒙着一层细灰。
冰箱在一层的厨房深处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以前从来不会引起注意,只有在所有其他声音都消失之后,它才成了唯一还在持续的东西。
他以前从来没仔细听过它的声音,现在他听了很长时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坐下的了,也许是昨天,也许是更早。
膝盖和腰背之间的酸痛在提醒他同一个姿势维持得太久了,但他没有调整自己的姿态。
他只是坐着,看光带从地板上消失,看阴影从墙角蔓延上来,看空气里浮动的细尘在光柱中缓缓翻动……
他在等着什么东西自己结束……具体来说,是等待“还能继续坐在沙发上的理由”自己耗尽,就像水杯里的水蒸发到只剩下一圈白色的轮廓时,就不再有什么需要被喝下去的了。
如果“继续存在的理由”也被蒸发殆尽,他就可以不需要继续存在了。
他想起祥子走的那天。
在得知系统已经离开了,复活她的母亲、创造一个一切如她所希冀那样的家的希望落空之后,她没有哭也没有质问。
那天她站在玄关处,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
她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可能不会走了。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
祥子终于确定他不会挽留自己,于是她开口了:“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伤害她们了。”
门被关上的声音不大,他从窗口看到她和初音初华上了一辆黑色的加长迈巴赫。
车没有立刻启动,像是在等他走出来,等他追上来,说些什么。
但是他没有走出来。
尾灯在路口拐角处消失的时候,他依然站在窗帘后面,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台上,看到窗外大楼的灯光逐次熄灭,整条街沉入夜色,像是有什么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外壳,直到最底层的东西露出来,确认里面确实没有人了。
灯是在祥子离开之后的第三天来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说祥子告诉了她一切,包括他是如何算计crychic的大家,特别是如何算计灯的情感的。
“祥子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您曾经跟我说的……”
“都忘了吧,不值得。”
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句:“那我之前相信的那些……是什么?”
他依然没有回答。
许久之后,她终于转过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
crychic没有正式解散,没人说要解散,但是排练室的预约不再有人续了。
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周前,像是在一个永远不会重新点亮的屏幕里浮沉。
立希和素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睦知道一些,但什么都说不清楚。
没有人宣布“结束了”,但所有人都退回了自己的角落。
像是有一扇门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合上了,谁也没有伸手去推。
奈奈在醒来那天就离开了,后来他听说她住在爱音家里,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若麦每隔几天会来一次,开门进来,看一眼他的状态,把茶几上的空杯收走,拖一遍地板,确认他还活着,然后离开。
即使他说“不用来了”,她下次还是来。
桃香和海玲结伴离开了It,她们一起游荡在东京的各个Livehouse里,做起了雇佣兵乐手搭档。
桃香的手疾是彻底没有希望了,但她没有崩溃,反而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她开始找回了音乐的乐趣,不是为了回到哪里,只是为了在手上的力气彻底耗尽之前,再多弹几首。
墨羽没有动静,即使那些控制他的道具失去了效用也没敢轻举妄动。
他大概是在等,等煌正是真的废了还是装的,等那些黑料会不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重新出现。
煌正不在意他会不会动,反正他也不会再需要那些手段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光带从墙壁上消失。
他在想该怎么结束这一切。
不是带着情绪的念头,他已经没有那种力气了。
他只是觉得该结束的事情已经结束了,该还的也还了,没有人等他,他也没有在等任何人。
他想象过很多种方式,但那些念头像水一样流过意识表面,没有留下痕迹。
他不需要为任何人活着了,也不需要任何人为他活着。
他坐在这张沙发上只是因为这是他最后坐下时选择的位置,毕竟他还存在着,总得有什么东西承载着它,他和它都没有选择。
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力气去愤怒。
这是一件比任何事都让他感到陌生的事,因为他连愤怒都愤怒不起来了,因为他找不到任何愤怒的理由。
所有的目标都达成了,所有的通路都关闭了,他完全可以,也似乎应当就停在这里。
然而玄关处传来的锁芯转动的声音很清晰,在空旷的客厅里像一声短促的断裂。
随后卧室门被推开,走廊的光涌进来,在他脚边铺开一道斜长的亮面。
煌正没有抬头,他以为是若麦又来了。
但是他认得若麦的脚步声,跟这次的不一样,这个脚步声比若麦更重,每一步都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
煌正抬起头。
不是若麦。
一个黑发的年轻女性站在门口,身形和他认识的立希很像,但她的眼神不一样。
她的眼神比他见过的那个立希更亮,更定,像是一道从远方过来的光束,在进入这扇门之前就已经确认了它要落下的位置,不需要重新调整焦距。
“你是谁?”
“椎名立希。”
“我认识的椎名立希不是这样的。”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从整体移到那些细节——他的坐姿、面前的空杯、那半包烟、他陷在沙发里的姿态……
相似而不同,即使是同一颗种子,但他的芯子已经空掉了,长出来的只是早该朽落的花。
她攥紧了拳头,一拳打在他脸上!
男人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
肩胛骨撞到沙发靠背又弹了回来,沙发底座都在木地板上挪动了几厘米,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男人的脸颊先是发白,然后泛起红色,从颧骨蔓延到下颌边缘,耳膜里有一阵短暂的嗡鸣,像是某种很重的东西在这个房间里被敲响了第一声。
那道光带已经不在了,房间里只剩阴影和她站在阴影中的轮廓。
有滚烫的血落了下来,烫穿了麻木的帷幔,他很久没觉得自己如此真切的活着了。
在重叠的幻影和嗡鸣的脑内,他听到了来人冷冷的开口:
“丸山煌正,你可真他妈是个畜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