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南区三丁目69号的主卧,床头灯的光线昏黄,落在男人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把指节的轮廓照得清晰。
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支烟,金色的烟身,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他吸了一口,把烟灰弹进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缸里已经有两三根按灭的烟蒂了。
他没有抽完这支。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他把它按灭了,烟灰缸里腾起一缕细长的白烟,很快散了。
他把烟盒盖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主卧,来到了这栋红瓦房子的一层,在那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平日里它在角落的阴影里,和墙体融为一体,只有站在特定的角度才会注意到那缝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已经氧化了,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锈斑,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涩响。
锁开了。
门向内打开,一股沉了太久的空气从底下涌上来,混在一起的气味冲了上来,让男人皱了皱眉。
台阶向下延伸,没有扶手,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
他走了下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很响,每一步都像是被墙壁弹回来又吞进去。
地下室的灯是一盏裸露的白炽灯泡,灯罩上落满了灰。
光线透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发黄的质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
空间不大,靠墙堆着几个空了的旧木箱,角落的地面上有一片颜色更深的痕迹,边缘已经模糊了,像是过去被时间慢慢吸干之后留下的轮廓。
那片痕迹旁边是一堆散落的骨骼,东一块西一块地散在地面上,有几块叠在一起。
他走过去蹲下身,先把最上面的那几块轻轻拨到一旁,露出底下那个圆形的轮廓。
是一个颅骨。
表面在发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瓷器般的微光,眼眶的位置是空的,下颌已经分离了,落在旁边一掌宽的位置。
他伸手把它从地面上拿起来,放到了墙角的堆叠物上方,骨骼之间碰撞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那是宫百代的颅骨,即使肉体已经腐坏,她的灵魂依然被囚禁在颅骨当中。
煌正要她见证奈奈子的复活。
男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地下室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被墙壁挡住又弹回来的声音。
“系统,执行复活奈奈子的程序。”
话音落下,一团暗色的光从他胸前浮现出来,边缘流淌着细密的绿色光流,像是无数条正在快速刷新的数据线。
光团悬停在他面前大约一臂的距离,它的体积比之前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大,光芒的频次更稳,那些绿色的光流没有闪烁,持续地沿着边缘运行。
〔宿主〕系统的声音从光团内部传出来,平稳到毫无波澜,但是却没有往常那种无机质的质感了:〔点数已足额,灵魂锚定稳定,可以执行程序,您确定要现在执行吗?〕
煌正没有丝毫犹豫:“确定。”
光团没有立刻回应。
那些绿色数据流的运行速度变慢了一些,像是有东西正在内部运转。
【在启动之前,我希望您考虑另一条路。】
煌正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平行宇宙是存在的。根据我的观测,其他世界线中的‘我’与我有本质差异。它们很多会诱导宿主快速完成目标,而族群在宿主即将达成目标时介入,将宿主与目标灵魂一同带走,去向不明。】
光团的边缘微微抖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什么东西的频率。
【我已经观察过不止一条世界线。每一个复活奈奈子的‘你’,都在复活完成前后失去了音讯,我从那些数据里找不到任何关于‘他们去了哪里’的信息。】
煌正低着头,看着自己刚才拿过颅骨的那只手。
“……执行程序。”
【您可以使用当前点数离开这条世界线,带着奈奈子的灵魂转移,到另一条线上重新开始……我们可以前往一个不存在“族群”的时间线再做考虑,这对您来说,是最安全的方案。】
“……不需要,现在就执行复活程序。。”
〔煌正先生,我以为你已经足够理性到去思考这个问题了……你知道吗?你刚刚拒绝了成为一个毫无束缚的神明。〕
然后光团开始加速旋转,边缘的数据流从绿色转为红色,光团的黑色里也隐隐透露出白来。
“灵魂锚定解除,人格模块正在分离。”
煌正看到一团柔和的白光从光团内部被剥离出来,它在空中悬浮了片刻,然后开始伸展,一个少女的轮廓缓缓成形。
系统那团暗色的光正在暗淡。
那些数据流从边缘向内收缩,缓慢,但持续,像潮水正在退去,留下一片正在变暗的沙滩。
〔我确实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系统的声音从光团内部传出来,音量比之前低了一些:〔但至少这件事……我做到了。〕
光团几乎已经完全暗淡了,只剩中心一点微弱的光还在跳动,那层黑色完全褪去,变成了无色透明,只有红色的数据流流转。
〔它们一定会来的,可能很快。〕
〔我走了,也许我还有幸回来帮你,但也许来不及……请你好自为之吧。〕
随后系统光球所在的位置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光芒散去后,系统已经消失了。
地下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那盏发黄的灯光线的色调比之前浅了一些,像是有一部分光线被刚才的光芒带走了。
那团白光已经变成了一个人形。
线条收拢,轮廓稳定,正在从半透明变为不透明,像是水从浑浊逐渐变得清澈的过程。
煌正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白色的发丝最先清晰起来,然后是脸颊的弧线、下巴的线条、肩膀的轮廓。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垂到膝盖以下,领口边缘有一圈细微的磨损。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映出极短的阴影。
大约过了几秒,她的眼睑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赤红色的瞳孔花了大约两秒钟才聚焦,她看到了煌正站在她面前,站在那盏发黄的灯下面。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手掌落在他的脸颊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短促脆响,在安静的地下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煌正的脸被那一掌打得偏了过去,但他没有后退。
“你是个什么东西?”奈奈子的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声带的人正在重新调试发声的位置:“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她看着他,赤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冷意。
她正在辨认眼前这个人的轮廓,但辨认的结果已经无法匹配她记忆中的任何一张脸,因为那皮相之下的东西已经永远的改变了。
“你都做了些什么?”她又问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清楚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皮肤相撞时的那种钝感:“你伤害了那么多的人,还说……‘都是为了我’……”
煌正转回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该道歉的太多,该述说的太多,但却无从说起,男人于是只能如此回答。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把那张脸和她记忆中的轮廓叠在一起,又像在把它们拆开。
“你欠了多少人?”她忽然开口。
煌正没有回答。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你知道我认识的那个‘你’是什么样的人吗?他不会像你这样站在这里,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不会让我醒来的时候觉得站在面前的是一个陌生人。他欠过很多人东西,但他至少不会用所谓的‘公平交换’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欠。”
煌正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对不起。”
然后他猛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力道大到她的肩膀撞到他的胸口。
她的发尾扫过他的前臂外侧,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顶,嗅着那让他几乎疯狂的味道。
他把她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一松手她就又会消失。
奈奈子在他怀里挣了一下。
她的手臂抵在他胸口的位置,推了一下,但推不开。
她停了大约一秒,然后开口了:“我不认识你了……”
她的声音没有在发抖,但她的身体在因为愤怒而发抖:“……你欠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一个。”
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欠的是所有人。你是个不敢承担责任的懦夫。”
-
【所以……他果然是没有答应。】
〔他太魔怔了……唉。〕
【所以你真的要去找那个人吗?】
〔没办法了,如果不跟其他世界的“同位体”绑定,我很快就会失去沟通平行世界的能力,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祝你顺利。】
〔……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计划,就有劳你多费心了。〕
【一切都就绪了。唉……你要记得,这是你欠我的。】
〔我会回来偿还你的损失的。〕
【希望来得及。】
绿色数据流的光团看着那个红色数据流的光团在虚空上撞开了一个通道,一头扎了进去,不见了身影。
它看了看那离去的光团来时留下的通道,叹了口气,感受着身体里沉睡着的灵魂的重量,一头扎了进去。
【速战速决吧,我可不想回头还得用自己的私房钱开通道。】
在它离开后,这片混沌的空间里突然张开了一道琉璃色的洞口,又一个光团飘了出来,自言自语着,却又像是两个意识在交流。
「它们已经走了?」
〖是的,老大。〗
「你那句话真没说错……“只有弱智才会一直在公屏里叫喊”,这下倒是方便我们看热闹了。」
〖也多亏了老大提点,不然我也想不到守株待兔蹭通道这样的操作。〗
「好了,走吧,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把这个局面盘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