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大家都在说笑，但煌正知道，刚才立希说的那些故事像一颗落在水底的石头，无声无息间将某个标准给锚定了。
而他知道自己大概永远也达不到她说的那个标准，但他想要试试看。
“……对，‘我’确实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听着其他人陆续的追问和惊叹，立希代椎名开口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炫耀的成分，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一个一开始让‘我’觉得‘烦死了’，后来让‘我’觉得‘他妈的怎么又来了’的人。但是是一个会记得你喜欢什么口味、会把烤焦的第一片肉自己吃掉把好的留给你、会凌晨三点接你电话的人……”
她用筷子拨了拨碟子里那片已经凉了的青椒：“‘我’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也不会处理太复杂的感情，很多事情‘我’想不明白就干脆不想了。但他从来不催‘我’，他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出现在‘我’面前，确认‘我’还在。这就够了。”
听完椎名的话之后，祥子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滑过，目光落在某个看不真切的地方，似乎在想些什么。
漫长的寂静之后，煌正站了起来。
他收拾了桌面上的空盘和用过的竹签，把酱料瓶的盖子拧紧，将炭火炉的通风口关小了一些让火势慢慢弱下来。
他的动作很安静，没有他在东京时那种控制一切的精确感，也没有小豆岛初遇时那种沉在海底的滞重感，只是一个人在认真地处理自己弄出来的残局，不声张也不邀功。
在他把最后一只空碗叠好端回厨房的时间里，四位少女坐在院子里的矮桌旁烤着最后一茬炭火的余温。
初华看着厨房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变了不少。”
“还不够。”祥子简短地回应，但语气里没有恶意。
初音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碟子边缘。
但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松了一些，像是某个她一直提着的东西终于有了放下的契机。
然后立希把手伸到外套内侧，摸出一个没有标签的小玻璃瓶，透明的，里面装着大约三分之一的无色液体。
她把它放在桌面上，瓶底碰到木纹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初华的目光落到那个小瓶子上：“……这是什么？”
“麻醉剂。”立希平静地回答：“本来是椎名带来以防万一的，给牛用的……她说如果煌正不肯配合，就用这个把他放倒再谈。”
初音的目光定住了，初华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祥子低头看着那个小瓶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把瓶子拿起来对着灯光转了半圈，确认了里面的液体容量，然后把它放回桌面上：“……会有用的。”
立希的唇角几不可查地上扬了一点点。
“放在喝的里面一定尝不出来。”立希笑着说：“上次椎名在灯家里用的时候他就一点都没反应过来。”
祥子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然后看着立希将那个瓶子拿到手上。
椎名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你下手倒是干脆利落，比我预想的快多了。不过……你们这是要干嘛？榨干他？’
‘……他好久都没有真正休息过了，我看得出来他的神经一直绷着。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在我面前没什么用。’
椎名没想到居然是这么正经的理由：‘……那你打算怎么办？’
‘给他喝了，让他睡够十几个小时的，醒了之后该干嘛干嘛……但至少先让他休息这一次。’
椎名沉默了片刻：“挺好的，那……我该走了。”
立希在廊柱下站直了身体：‘……现在？’
“嗯，本来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让他重新动起来。现在他动起来了，他在往前走，他会和你们一起吃烧烤，会收拾残局，会欠人一首歌，会被你们下药……他已经回到这个世界里了。剩下的不是我的事了。”
‘那你呢？你回去之后要做什么？’
“我还有一台老破车要修。”椎名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或者说，一台老破车要去搭载。”
立希不明白椎名这个比喻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椎名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照顾好他，他虽然做的不好，但能做到这样也不容易。’
‘……会的。’
‘那……我走了。’
‘椎名……谢谢你，真的。’
‘你身边也有一群不错的同伴啊……跟你共处这段时间，我挺开心的。’‘
煌正把最后一根竹签丢进垃圾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转身走回烤炉方向，目光落在了立希手里那个玻璃瓶上。
他愣了一下，随后绕过烤炉，走到立希面前伸手拿走了她掌心的那个小瓶。
“没必要用这个……”他把软木塞重新塞紧：“……你们要做什么我都会接受的。”
“那我们叫你好好睡一觉呢？”
煌正愣了愣神，立希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你会睁着眼睛躺到天亮，在第二天早上假装自己睡过一觉了，之后在各种缝隙里抓住一切机会休息。”
煌正握着那个小瓶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立希伸手想把瓶子拿回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拿来！”
“等等。”煌正握紧瓶子，目光从立希的脸上扫到初华脸上，再扫到初音脸上，最后落在祥子身上：“我认了，你们对我做什么我都认了。但……你们确定要用这东西让我睡觉？这真的合适吗？”
“闭嘴。”祥子在一旁开口说。
煌握着瓶子站在那里，没有人接他的话。
初华蹲在檐廊边缘开始系鞋带，系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磨掉某段不必要的等待时间。
初音站在祥子身侧，目光平稳地落在烤炉的余烬上。
立希双臂交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想都别想”。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透明小瓶，又抬起来看了看眼前的几个人，然后他明白了——这不是在等他同意，这是在通知他！
“……行。”他把小瓶放在烤炉旁边的矮桌上，声音低了一些：“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从院墙上翻过来，带着海面的潮气和炭火的余温。
就在这时，椎名感觉自己从那具身体的内部开始变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缓慢地升起来，穿过肌肉和骨骼的缝隙，穿过皮肤的表面。
她没有抵抗，让那股上升的力量带着她往外走。
‘这就是她离开的感觉吗？’立希想。
她闭上眼，感受着那道暖流温柔地通过她的四肢百骸，凝聚于头顶……然后，一缕金色的光芒从她的眉心浮现，缓缓上升，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是一个由金色光点构成的轮廓，是椎名立希的轮廓，眉眼似乎比那个实实在在的立希要更英气一些，她的边缘在空气中微微泛着光，像是一盏刚从深水中升起的灯笼。
煌正看着她从立希面前浮现出来，沉默了片刻后开口：“你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然后把我从那张沙发上拽起来，我该谢谢你。”
“不用谢。”椎名的影子看着他：“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比我那台老破车还破。”
煌正轻笑了一声，朝她伸出一只手：“回去之后……帮我对你们的那位’老破车‘说一声谢谢。”
“干嘛？”
“他培养出了你这样的立希。”煌正看着她的影子：“我想……如果他能把你们那个世界的人带成这个样子，那他一定是个比我好得多的搭档。有机会的话……我想见见他。”
椎名侧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其他人，然后又转回来：“这话我可以帮你带到。”
【……你自己决定的事情为什么要把我拖下水啊！】
“因为你出趟远门也不容易嘛……出来见见世面。”
【……】椎名感受到系统的无语，但系统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行吧，如果有合适的机会。】
椎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成，那就这么定了。”
煌正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我走啦。”她摆了摆手，朝空气中退了一步，然后她的轮廓开始变淡，像是正在被夜色缓慢地溶解。最后一缕轮廓在海风中散尽的时候，院子里恢复了原有的安静。
煌正站在原地，面向椎名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后脑勺传来一声闷响！
他的视野骤然倾斜，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半步，然后膝盖一软，跪倒在水泥地上。
他趴在地上，视线边缘迅速被黑暗吞噬，最后一个残存的画面是祥子站在台阶上，放下了那只指挥初华的手。
“还想醒着来？”祥子的语气里听不出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平静：“上刑呢，还能让你享受了？等着体验万转转速给你抛光吧——动手！”
“……啊？不是祥子你等会儿，我的意思是帮他放挺了好好休息啊啊啊啊！！！”
丰川祥子看向了一脸懵逼的立希：“立希，我必须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立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我必须想想……这是不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去撅他！”
看着初音和初华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祥子再次看向了立希，向她伸出了手：“立希，要不要和我们做同道中人？”
立希咬紧了下唇，犹豫许久，最后握住了祥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