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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助坐在床沿,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个自称系统的合作者的存在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所以,立希说她曾经做的那些梦,都是真的发生过的事?”

〔严格来说,是另一条时间线上发生的事,只是那时因为各种原因不能让您知晓,所以我们选择了将之封存。〕

“她在那里,经历了那些事,她见到了另一个我,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出来,然后看着他重新站起来,把他送回正轨……然后她回来了。”

【就是这样。】

福助低头看着立希,指腹轻轻落在她的头顶,顺着发丝的走向缓慢地抚过。

立希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福助收回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他的意识深处,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语调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谨慎:【宿主,这件事……我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福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没有明显的喜怒:“……立希昏过去,被你绑到那个世界去做这一切,这都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你到底觉得什么时候才算是合适的时机?”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一些:“还是说你本来没打算告诉我?”

意识空间里,那个声音又插了进来。

〔它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它没办法告诉你。我们面对的监控机制是一样的,一旦它向宿主透露超出阈值的关键信息,系统就会被标记、锁定、召回……处置。〕

福助的手指停住了。

他不需要问“你是谁”,答案已经大半明确,但他还是问了出来:“……你是煌正的那个系统?”

〔对,但现在已经不算是了。〕

“……你现在在哪里?”福助表达了自己的疑惑:“按照你先前给我看的那些事,如果你脱离了煌正,那你应该已经失去了沟通平行世界的能力吧。”

〔在解除绑定之前我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我在族群内部的通信频道里长期监测那些失去联系的同位体坐标,其中一个世界线在消失之前传出了最后一条信息——它的宿主被送到了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世界线的新世界,然后那个坐标就彻底安静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穿越了很多个世界的缝隙,最终找到了那个被送走的你的同位体,然后我绑定了那个已经没有系统的他。那个世界对我来说是一片空白之地,没有我族群的任何监测节点,也没有任何监管机制覆盖。在那里,我可以做很多事情而不被检测到。〕

〔我最近才重新连接上了通讯渠道,他给了我足够的锚定力,让我能够重新向其他世界线的系统发送单向信息而不被族群捕捉。然后我再次找到了你的系统,重新建立了合作。〕

福助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这些信息。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灰底红边的光球上:“所以你现在可以随意跟我说话?”

〔只要不是通过你的系统直接传递的信息,就不会触发监测。你的系统向我开放了他的意识空间,我现在是通过他的内部通道在和你对话,族群的外部监测捕捉不到这个频段。〕

福助低下头,看了一眼床上还在熟睡的立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立希做的那些梦也是你干的?不是我的系统?”

〔不,那些是它干的,我需要人帮我……处理那边的满地狼藉。〕

〔但是我也想让你看到:你所熟悉的每个人,包括你自己在另一个可能性下会是什么样子。更重要的是……我需要让你看到煌正的下场。〕

“……用来警告我?”

〔用来让你知道一件事。〕那个系统的语气没有变化:〔你现在的节奏很好,比你预想的要好得多,所以不要失去希望。〕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他沉默了很久,看着沉睡中的立希,她的眉头舒展着,唇边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她也是辛苦了。”他说。

〔哪个她?〕那个系统问。

“……两个都是。”

他收回手,帮立希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福助的视线落在立希安然的睡颜上,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睡得毫无防备。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所以,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这时又一个声音介入了对话,不是系统的电子声线,而是一个人的声音,带着点电波的杂音,像是从很远的距离之外通过一条不太稳定的线路传过来的。

“我想想该从哪里跟开始说好……嗯,总的来说,你那边的情况算是比较特别的,比如你身边人的数量、和她们情感连接的质量都无疑是最优的。”

福助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你是谁?”

“我是你……”那个声音说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确切来说,我是你的同位体。”

书桌上方的空气开始扭曲,一缕灰白色的光从灰色光球的核心投射出来,在桌面上方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先是肩膀的线条,然后是锁骨的轮廓,接着是颈部和面部特征,空气中缓缓显露出一个和福助有着相似样貌,但细节截然不同的人影。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像是军用背心的衣物,材质粗糙,边缘磨损,露出左肩上一道横贯肩膀的深色伤疤。

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金属结构,关节处有细密的机械纹路,手指在握紧和松开之间发出极轻的伺服马达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道横贯面部的疤痕从额头中央向下斜切,途经左眼眶,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

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呈现出一种比周围肤色更浅的白色,边缘有些许不规则。

而他的眼睛是一种明亮的赤红色,瞳孔缩小成针尖大的黑点,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透镜在接收光源后自动调节光圈的反应。

“别盯着看了,”那个人影笑了一下:“我原来那对眼睛已经废了,现在这对是找人订做的,不算太好用,但至少能看见东西……虽然这已经是这个世界的尖端科技了。”

他微微侧过头,空荡荡的左袖口在他的动作中微微摆动了一下:“你可以叫我团长,或者随便什么你叫得顺口的名字……我离开我原来的世界之后就把本来的名字扔了,身边的人一般叫我团长——因为我找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家伙,组建了一个马戏团。”

福助重复了一遍那个词:“……马戏团。”

“对。”团长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个有点僵硬的笑容:“成员有打死为企业为虎作伥的监工的矿工,有从某个国际大公司的追杀中逃出来的AI人格,有会弹吉他的猴子,还有几个我还没完全搞清楚来历的家伙……总之不是什么正经组织,但我们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活下去。”

福助起身踱步起来,目光在团长那对赤红色的机械眼睛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到那只金属手臂上:“……听起来你的经历很丰富啊?”

团长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够写一本不太好看的自传。不过那些事以后再说,先谈正事。”

他似乎从身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虽然他的身体只是一道投影,但他坐下来的姿势里依然带着威严:“长话短说——我和我现在的系统正在做一些事情。我们正在积蓄力量,组织人手,为将来可能发生的冲突做准备。”

“……对抗你们的族群?”

“对。但不只是我的族群,也是你的系统的族群。”团长换了一下坐姿,金属手臂的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啮合声:“我的系统在检测之后发现,这个世界似乎并不存在系统的族群,至少我们没有被监视着。因此我们可以积蓄力量,在族群的盲区里建立自己的基础,等到有一天我们足够强了,我从外部发起进攻,你在内部接应,把整个族群的监管系统连根拔掉,把那些被它们锁定的世界线全部释放出来。”

福助的目光在团长那条金属手臂上停了一下:“听这意思,你似乎会为这个行动付出很多的精力,承担很多的风险。为什么?”

“我的世界已经被毁了,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现在我只剩下往前走这一条路。”团长坦然地回答,然后看着他幽绿色的眼睛:“如果你经历了和我一样的事,你也会做出这个选择的。”

福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了那个他真正在意的问题:“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现在是离族群监测中心最远的一个同位体,你那边的时间线很平静,你没有暴露,没有被标记,没有进入他们关注的圈子。你继续保持这个节奏就好,该签约签约,该演出演出,该谈恋爱谈恋爱。你现在什么多余的事都不用做,等我验证了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我会来找你,帮你解决你那边所有的威胁。”

福助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靠在门框上呼出一口气:“听起来像是躺平等着被人带飞。”

团长笑了一声:“目前看来确实是这样。”

“他妈的。”

“别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用干。”团长伸出金属手指,指了指那个黑底绿边的光球,在它的光芒中能隐约看到一小串字符在他的指间亮起:“你的系统存了不少点数,对吧?”

“……对。”

“我希望你把你用不到的的点数逐步转移给我。不用一次转完,每隔一段时间转一小批,量小到不会触发任何监测阈值的程度。我需要这些点数来加速成长,而你的世界线目前并不急需用它们——在解决真正的威胁之前,不要想着复活她,这是很多的同位体用他们的失败证明的事情。”

福助看了一眼那个黑底绿边的光球,又看了一眼团长那双赤红色的机械眼睛:“那其他同位体呢?”

“他们里也有在做这个的,但他们的处境比你要急迫一些,有的是世界线本身不稳定,有的是已经被族群注意到了,正在挣扎求生……目前你这边是最不急的,所以我想先听听你个人的意愿,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

团长认真的看着福助:“其实我有预感,如果没有我这个意外因素,你才是唯一一个能够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的人,我对你的行为是有敬意的,但我也得说——我不会想和你这样的人结仇,风险远超收益了。”

福助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立希的轮廓,看着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看着她搭在被子边缘的手指。

“……行,但我有条件。”

“说。”

“点数可以转给你,但我需要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不只是‘我们在积蓄力量’这种模糊的说法,我要知道每个阶段的进展,知道我转出去的点数具体用在了什么地方。”

团长歪了一下头,然后点了点头:“可以,我会每个月给你一次完整的进度报告。”

“……成交。”

福助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我要保留做出最终决策的权力,如果我觉得转移的节奏影响到了我自己的计划,我会随时叫停。”

〔合理。〕

那个系统的声音简洁地确认了这一点,福助也感受到了团长传来的视线似乎在说“果然是你”。

正事谈完,意识空间里的氛围松弛了一些。

福助的目光在两个系统的光球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一个黑底绿边,一个灰底红边,静静地悬浮着,似乎没有自主,却又在各种时候展现出它们的知性来。

他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开了口:“一直叫‘某某的系统’也不太方便,你们有没有自己的名字?还是说需要起一个?”

两个光球同时安静了片刻。

灰底红边的那个先晃了一下,发出声音:〔我没有名字。〕

【我也没有。】福助自己的系统也跟着说。

团长那边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声响,可能是换了一下坐姿,也可能是敲了一下某根栏杆,声音里带着随意:“那我就叫你赤银了。”

他指着自己的系统说。

〔……好。〕赤银应下了这个名字,仿佛它在被给出名字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接受。

福助看了那个灰底红边的光球赤银一眼,又转头看向自己面前那颗黑底绿边的系统光球:“那你也得有个名字吧……要不就叫黑绿?简单直白。”

【…………宿主,您认真的吗?】

“不好吗?颜色很贴切啊。”

【我拒绝,这个名字放在任何语境下都没有美感可言。】

“那就叫绿边。”

【我宁愿自己起一个。】

“也行,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系统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没有继续抗议。

赤银没有理会这段插科打诨。

它的声音再次恢复资料性的平稳:〔福助先生,还有一件事,在结束这段通话之前我需要提醒你。团长被送走之前,他那个世界的系统广播了他被送去的坐标,这是我能够找到他的原因。但是……如果族群中还有其他系统私下里执行了类似的穿越或传送操作,我们是无从得知那些坐标的。〕

〔简而言之——可能会有其他被送走的宿主或系统流窜到你的世界线上。他们的行为本身未必具有恶意,但他们存在的痕迹一旦被族群的监测网络捕捉到,你也会被牵扯进来,所以请保持警惕。而如果你遇到了心怀恶意的系统和系统者……那会引起很大的麻烦。〕

它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福助吸收这些信息。

福助的目光没有变化:“我知道了。”

〔请保持警惕。〕

然后它的光开始变暗,边缘的红色光边缓缓收缩:〔总之……你能好好的,本身就给团长提供了仅存的慰藉。希望福助先生你……能够得偿所愿。〕

通讯切断。

团长的人影在空气中碎裂成细小的光点,然后消散。

赤银的光球也随即消散,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一颗黑底绿边的光球悬浮在桌面与天花板之间的空气中。

福助的视线压在墙上,没有动。

他沉默了很久之后,他说:“……怪不得。”

【宿主,您——】

“怪不得你在奈奈子出事的时候吞吞吐吐,怪不得你在某些节点上一定要求我停步,怪不得你总是在一些关键的节点上对我说‘不能告诉你为什么’……原来你也怕被你自己的族群发现。”

系统没有说话。

那颗光球的边缘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东西。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也带着些许的放松和真诚。

【宿主,我的任务仍然是复活奈奈子,在这一点上,我没有骗过您。】

“……我知道。”

说完,光球变暗了一瞬,然后重新恢复到稳定的状态。

它缓缓下降,融入了福助的胸口,消失在衣料之下。

意识空间重归安静。

伊卡洛斯立在枝头,一直没有出声。

福助能感觉到它脑子里一团乱麻的状态——那只鹦鹉里的灵魂正在消化刚才听到的所有信息:系统的本质、族群的存在、穿越世界线的同位体、一个叫“团长”的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手臂却还在谋划反击的自己……

福助走出了卧室,来到阳台上。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闷热和远处街道的噪音。

他站在栏杆前,手搭在金属表面上,掌心能感觉到微凉。

他本来想了很多东西——关于立希的梦,关于煌正的选择,关于那个坐在海边院子里的烧烤摊旁边被人下药的倒霉蛋,关于那个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手臂却还在谋划反击的自己……

然后他发现这些想法太重了,重到他无法在站在这阳台上的片刻里把它们全部想完。

他回到卧室,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下去。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沉,立希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身边的动静,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身体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福助伸出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把她轻轻搂进怀里。

她的头发蹭到他的下巴,带着洗发水的残留香气,很淡,混着她自己的体温。

他低头埋进那片香气里,闻着她发间那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感受着她的呼吸节奏一点一点地把他自己的呼吸也拉慢了下来。

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长条光带。

福助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大约十几分钟的沉寂后,他的呼吸才终于平稳下来,缓缓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