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敬山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直起身,仔细将箱子的锁扣按紧,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将它从床上拎下来,放到门边。
窗外是东京的夜景,是凌晨的东京,远处的写字楼还有零星灯火亮着,高速公路上的车灯拉出细长的光轨,天边已经隐隐泛起白芒。
他看了那片夜色好几秒,然后走到墙边,伸手按下了隐藏在壁纸接缝处的一个开关。
那面巨大的落地窗闪了一下,缓缓熄灭了。
所谓窗外的东京夜景——楼宇轮廓、灯火、高速公路的光轨……一切都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由数十块无缝拼接的显示器组成的黑色屏幕墙。
这个房间从来就没有窗户。
敬山站在那面已经熄灭的屏幕墙前,目光落在自己映在屏幕表面的模糊倒影上,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证件、现金、银行卡、加密手机,还有几颗补充血糖的水果硬糖。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警方那边的搜索名单最迟天亮就会送到,他能在这里安稳待到凌晨,已经是他留下的那些暗线能够争取到的极限。
他本来应该在两个小时前就出发的,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面已经熄灭的屏幕墙前,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
他没有刻意去想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是觉得,在这个时间点离开,似乎还差了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敲门声。
敬山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
他的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向腰间,在衣摆的遮掩下摸到了那把冰凉的金属轮廓,掏了出来,保险早已打开。
他没有出声。
他握着枪,侧身贴在门边的墙壁上,呼吸压到几乎听不见,目光落在门板上,安静地等着。
门外没有更多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
像是那个人知道自己已经惊动了屋内的人,所以在等待他做出决定。
过了大约十秒,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稳而克制:
“我是丸山福助。”
敬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没有恶意,丰川祥子和我一起来,只有我们两个人。”
敬山微微侧过头,透过猫眼向外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两个他早在数次间接的交锋里熟悉的身影,也看到他们是空手来的。
在过去的时间里里,他通过他的人工智能助手普罗米修斯收集了许多信息,在数据流和图像碎片中拼凑起这个名字背后的轮廓。
他知道这个人经历过什么,知道他失去过什么,知道他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做了什么,知道他身上那些谜团……
他还知道,自己一直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所有数据都能拼凑出一个准确的行事风格,但拼不出一个人站在你面前时,那种无法被数据定义的生命力。
敬山犹豫了片刻。
然后他把枪的保险合上,将枪插回腰间,用外套遮好,伸手打开了门锁。
门被拉开,走廊的冷空气涌进来。
敬山看到那个男人的眼睛,幽绿色的,在走廊偏冷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稳,像是深潭里沉了许久的石头,那种目光不锐利,但坚实地落在你身上,会让你感觉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进来说吧。”敬山侧过身,走向房间中央,靠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边缘,双手抱臂,看着那两个人走进他的房间。
祥子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那面已经熄灭的屏幕墙上停留了一瞬。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敬山问。
“你一直都不难找。”福助平静的回答。
敬山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确实不难找,因为他没有刻意藏。
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了,吃住都在公司里,为了他能够随时投入他的工作里。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丸山福助。”他说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句期待了许久的台词:“我一直在想,我们什么时候会见面。”
福助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说下去。
“我关注你有一段时间了。”敬山也没有等他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从你还只有一场演出的时候,从你还没离开wwp的时候,从你还没有正式做出任何一件值得别人注目的事情的时候……我就在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刻意强调分量,像是在陈述一份数据分析报告的内容。
“我看过你处理尾田的事情,看过你接手那个叫myGo!!!!!的乐队之后发生的所有变化,从演出到运营到整合,到你身边那些女孩一个接一个被收编进来……我看了很多,也得出了一些结论。”
他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我从来没有为我的判断后悔过,但有一件事,我觉得有些可惜。”
“什么?”
“我没能和你正面对上一次。”敬山的声音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的起伏:“我接手丰川家的时候,就已经在盘算这件事了,计算过你的位置、你的势力和可能的行为模式……但那时候丰川家内部的窟窿太多了,我需要花太多时间先收拾那些烂摊子,等我把他们收拾完,抬起头来,你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了,你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正视的存在。”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自嘲:“等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才刚刚从大家族的泥潭里脱身,刚想要修整一番和你正式宣战,但我想……现在的我可能已经没有机会了。”
“你准备跑路了。”
敬山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你消息很快。”
“这种事情不需要消息,看你收拾好的行李箱就知道了。”福助的目光扫过门边那只深棕色的登机箱,然后回到敬山脸上:“我们是来接手丰川家的资源。”
敬山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你来得正好。如果不是你在这个时间点出现,这些东西大概会随着我的离开而被彻底销毁,其他的则会被那些闻到血腥味的人瓜分干净。但你来了……那就不是了。”
他站直身体,走到那面已经熄灭的屏幕墙前,伸手按下了墙上的一个开关,整面屏幕墙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数十块显示器同时涌出瀑布般的数据流,实时监控画面、财务曲线、社交舆情热力图、定位追踪轨迹、通讯记录摘要、产业结构的节点图、参数数值……复杂的信息在屏幕间跳跃闪烁,在那些细密的数据符号之间如同血管中流动的血液,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汇聚着、分类着。
整面墙仿佛瞬间活了过来,看着这一幕,祥子微微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普罗米修斯。”敬山站在那面光河前,背对着他们,声音平静:“现在的丰川家的核心资产。”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福助和祥子的脸:“你应该知道最近国内大热的AI助手‘千问豆奶’吧?”
“知道。”福助点了点头。
“那是普罗米修斯的超级阉割版本,拿出来做市场测试的小玩具。真正的普罗米修斯是一个可以自主收集各种情报并汇总、分析的系统。它能够监视整个网络中的所有动向,从某个政治人物的行程变动到一个偶像在社交媒体上随手发的一张照片都行,然后将这些信息整合成可用的决策依据。”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屏幕上某个跳动的节点,那个节点随之展开,显示出一系列复杂的参数和关联数据。
“丰川家目前所有核心的权限,不论是金融、不动产、关系网络还是产业结构……一切全部集成在里面。只要掌握了普罗米修斯,就等于掌握了丰川家所有的资源,不管是台面上的还是台面下的。”
福助看着那面光河,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你想要什么?”
敬山微微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种微妙的质感。
“我可以告诉你,我能把这个地方烧掉。”
他语气平淡的接着开口:“普罗米修斯的安全协议里有一道自毁机制,防的就是它落入外人之手,我可以让它变成一堆废铁。那样的话,丰川家大乱,所有的资源都会变成无人接管的碎片,你从头整合需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会比接手一个完好的系统大得多。”
他停了一下,偏过头,金色的眼眸在屏幕光河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微妙的深邃:“但我想,这些事情对你来说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能够做到。所以,我不打算做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你想要什么?”福助只是重复了一遍问题,他本就无意与对方过多交涉,哪怕对方似乎将自己预定为了重要的对手,他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态度。
“我要一条离开的路。我原本的计划是从日本直接出境飞美国,但那条路现在太显眼了,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这里,我需要一条更稳妥的路线。”
“比如从日本到俄罗斯,再从俄罗斯转到美国。”福助点了点头:“我可以帮你联系人,港口总有几艘恰好要离开的货船什么的,你现在去,时间刚好。”
“……不赖,那就谢谢你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留给他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他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深处取出那枚小巧的黑色装置,那东西的形状类似一枚徽章,表面有细小的指示灯在缓慢地闪烁。
金属外壳在年轻男人的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握着那枚徽章走向福助,将手掌摊开在他面前。
“普罗米修斯的物理秘钥,只要你改变几个识别参数,它就是你的了。”
福助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的装置,没有伸手接。
“给她。”
敬山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几步之外的祥子。
她正注视着那面光河,在听到那句话时,目光收回来,落在敬山掌心的徽章上,然后又看向福助。
福助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敬山。
敬山沉默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向祥子,将那枚徽章递到她面前。
“既然他不要……那就你来拿着吧,应该差别不大。”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打算接受丰川家的一切……你也可以选择带它离开,或者毁了它。”
祥子看着他,伸手接过那枚徽章。
她的指尖触到金属表面,微微收紧了片刻,然后合拢手掌,握住了它。
敬山没有多看她,他转过身,走到那面光河前。
他站在屏幕墙面前,仰头看着那些无声奔涌的数据。
普罗米修斯还在运行。
它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即将离开,它只是按部就班地收集着信息,分析着数据,等待下一个指令。
敬山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屏幕上某个正在跳动的节点。
那个节点闪烁了两下,像是某种回应。
他看着那面墙,像是看着一件自己亲手搭建起来的东西,然后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嘴。
随后,他转过身,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
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封蜡,只是被折得整整齐齐。
“这封信,”敬山将它递向福助:“等我离开日本之后再打开。”
福助伸手接过那封信,没有问里面是什么,直接将信收入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敬山看着他的动作,然后弯腰拎起门边那只深棕色的登机箱。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目光在地上慢慢游走,像是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刻进记忆中,从哑光黑色的墙壁到已经熄灭的屏幕墙,从空荡荡的桌面到墙角一盆已经浇过水的绿植。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走廊里。
脚步声沿着走廊延伸,然后是一声电梯门合拢的低响。
房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已经熄灭的屏幕墙在那片黑暗中沉默着,还有一枚被人遗落在办公桌上的薄荷糖纸,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天已经开始微微发亮了。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一片灰蓝色的光正在缓缓漫过天际。
福助和祥子并肩站在那间安静的空壳办公室里。
祥子低头看着掌心的徽章,那上面的指示灯还在闪烁,那点微弱的、不知疲倦的光,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她抬头看向福助:“……他走了。”
“嗯。”福助的声音平静得像刚做了一件简单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我们也该走了。”
两人走出那间办公室时,天已经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