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小时后,新闻发布会。
地点选在东京都内一家酒店的会议厅。原本只能容纳百来人的会场,被各路媒体的长枪短炮挤得水泄不通。
过道里站满了人,后排还有摄影师在调试设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等待大新闻的躁动气息。
时间还没到,底下已经一片窃窃私语。
“听说是丸山家和丰川家联合召开的发布会……”
“两家同时出事,又同时开发布会?这是要干什么?”
“我听说来的不是墨羽,也不是敬山……是两个年轻人。”
“哪个丸山家的?哪个丰川家的?”
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但所有人都在等着。
十点整,侧门被推开。
福助和祥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福助穿着一件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表情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祥子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职业套装,头发束起,神色同样沉静。
两人在摆满话筒的长桌后面坐下,面对台下那片闪烁成一片的镁光灯。
福助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话,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声音平稳地开口:“感谢各位到场,今天有几件事需要向大家告知。”
会场安静下来。
“第一,经丸山家内部协商确认,即日起,由我,丸山福助,正式接任丸山家当主一职。”
台下哗然。
快门声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混着压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福助没有等待那些声音平息,他等了几秒,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经丰川家内部协商确认,即日起,由丰川祥子,正式接任丰川家当主一职。”
哗然声更大了。
如果说丸山家的交接还算是意料之中的话,那丰川家的交接就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了。
丰川祥子这个名字总是和Avemujica、和舞台绑定在一起,由她来做丰川家的当主,对于群众来说,几乎没有人事先料到过。
福助没有给记者们插话提问的机会,他停顿了不到两秒,便说出了第三句话。
“另外,在此宣布一项意向:丸山家与丰川家将在近期内推进联姻事宜。”
会场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炸弹。
“联姻?!”
一个记者站起来:“请问具体的联姻对象是……?”
另一个声音尖利地插进来:“您和丰川小姐将要担任这两家的当主,联姻的成员难道是——!”
“这是不是意味着丸山家和丰川家要合并了!”
“接下来,随着家族里的蛀虫被清除,我们将会协力走向更光明的未来,大家所关注的具体的情况我们会在接下来陆续公布,请耐心等待。”
福助没有正面回答记者们的问题,他站起身来,微微点头,示意发布会结束。
祥子也站起身,两人没有理会从身后追来的连串提问,径直从侧门离开了会场。
门关上的那一刻,门内那些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身后,走廊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祥子走在福助身边,走了一段路之后,轻声说了一句:“你最后那句话……你是认真的吗?”
“总要有人来开这个头……不过事出突然,也只能先稳定住大多数人了。”福助说了一句,但没有再往下解释。
两人沿着走廊走向电梯,走出一段路后,祥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着他:“对了,那封信。”
“什么?”
“敬山走的时候给你的那封信,他说等他离开日本之后再打开……他现在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了,我觉得应该已经离开了日本境内了?”
福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确实把那封信忘了。
“在车上。”他说。
两人进了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坐进那辆银白色的汉兰达。
福助发动了车,打开车内阅读灯,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那封密封完好的信。
信封是淡黄色的,没有任何署名和标记。
他沿着封口处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祥子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偷看信纸的内容,但她注意到福助的表情在那短短几秒之内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发生了一系列变化——主要是狠狠地黑了下去。
“他说了什么?”祥子问。
福助没有回答。
他默默地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放进口袋,然后双手握在方向盘上,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什么东西似的,过了很久,才用一种格外平静的声音缓缓开口:
“……敬山说他一直以来对我关注颇深,觉得我表现出的才智令人欣赏,如果早一点认识的话,或许事情会有所不同……他说他本来很想和我正面交手一次,可惜时间不够了。”
祥子缓缓眨了眨眼睛:“这一部分倒是他之前就说过的话。”
“他后面还说了一些别的话。”
福助的声音在此处短暂地停住了。
祥子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阵子,福助才用一种像是牙齿之间碾过砂砾的语气说了下去:“他说……他很抱歉没有早点遇到我,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信的末尾写的是:如果你在某个黄昏听到一首德彪西的钢琴曲,那会是他托风送来的思念……啧。”
祥子侧过头看着福助,声音带上一丝微妙的波动:“那封信……是一封情书?”
“根据我看到的内容……应该是这个意思。”
祥子花了几秒钟处理这个信息,然后她忽然捂住嘴,肩膀微微颤动了片刻。
福助瞥了她一眼:“你想笑就笑。”
祥子终于没能忍住,发出了一阵欢快的笑。
然后她很快收敛了表情,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弧度:“抱歉……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好笑的事。但他费了那么大力气,留了一封信,结果是一封情书……确实不太体面。”
福助没有回答。
他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在意识里唤出系统界面。
【宿主,你想做什么(*^▽^*)】系统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帮我给丰川敬山的逃亡之旅制造点麻烦。’
【具体是什么程度的麻烦呢?】
福助想了想:‘不要危及性命,但要让他觉得这条路走得不顺畅。比如航班延误、连接出问题、在一些环节上被多折腾一点……什么的。’
【……就这?( ▔, ▔ )】
“另外,设置一条限制。”
系统的声音停了一瞬:“什么限制?”
“将他从我的生活里清除出去。”福助语气平静地说:“不要让他靠近我一千公里以内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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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早些时候,早晨的暗沉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爱音的手机屏幕上,爱音被消息提示音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看到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她很久没有收到消息的账号,一个她以为自己可能再也不会收到消息的账号。
联系人:黑泽世良。
爱音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睛,点开了那条消息。
消息很长。长到需要她慢慢地往下滑才能看完。
发件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爱音,当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日本了。】
【我本来以为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到了这一刻,忽然觉得那些话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就捡着有用的说吧。】
【伦敦那件事,我一直都知道全部的真相,你被怀疑、被利用、被排挤……从来就不是因为你自己做错了什么,你从来就不是那个“不够好”的人。】
【你只是不该作为“玩具”出现在那场游戏里。】
【而我,也是当初那场游戏里的一个“玩家”。】
意识到了对方在说什么,爱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继续往下滑。
【我曾想过很多种在这个国度与你重逢的场景,去加入你的生活,观察你,然后,在某一天,完成我本来的计划……我其实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手段去做到这件事。】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像你当初突然决定回国,我现在也不得不离开了。】
【所以,那段时间发给你的那些招揽你的信息,你就当作没有看到吧。】
【以后,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如果这能让你觉得好过一点的话——那你就当作那场伦敦的雨,下到今天终于停了。】
【永别了,千早爱音,很遗憾我们的退场是如此的仓促而不体面。】
消息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署名,只在附件里有几张照片,是当初在伦敦,那群觉得无趣所以开始拿爱音当做可以随意玩弄的玩具的家伙们留下的一些计划书之类的东西。
爱音握着手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花了很多时间才慢慢读完那条消息,然后又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够把手机放下来。
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响起,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你从来就不是那个‘不够好’的人。”
她不知道这算是一种安慰,还是一种嘲笑。
一个曾经想过毁掉她的人,此刻告诉她:你没有错。
那段时光里自己少有的温暖告诉自己,她们其实才是将她那段伦敦经历焚毁的火焰,她们本想将她的一切都烧干净的,但最终却这么草草退场了。
她试着回拨那个号码。
电话关机,号码已经注销了。
她又试着用其他社交平台搜索那个名字,所有的账号不是被注销就是被清空。
黑泽世良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从这个世界上突然消失了。
爱音放下手机。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帘缝隙中漏进来的光。
那场伦敦的噩梦,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够好——不够开朗,不够讨人喜欢,不够配得上留在那个圈子里。
她觉得那时候那人说得对,她确实在拖累其他人,她最好……离开。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一场从头到尾的、精心策划的围剿,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玩具”,只是她意外跑掉了。
她从来就没有做错什么。
可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觉得轻松。
相反,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正在慢慢淹没她。
她不知道,这算释怀,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失落。
那天上午,爱音的状态明显不对。
她没有迟到排练,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在出门前还化了淡妆。
但她的眼神不对,话比平时少了很多,失去了那种闪闪发光的能量。
myGo!!!!!的五人约在事务所里见面排练。
灯第一个注意到爱音的异样。
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爱音坐在那里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卷着衣角,这是她紧张或不安时才有的小动作。
立希也注意到了。
她没说话,只是给爱音倒了杯水。
乐奈凑过来看了爱音一眼,然后又走开了。
素世在结束练习后倒了杯热茶递给她,一边默默观察着她。
爱音明明好好地坐在那里,却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着表面的正常。
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在排练结束后的休息时间里,鼓起勇气走到爱音身边坐下,轻轻问了一句:“小爱……你真的没事吗?”
大家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爱音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那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脸:“没事啦——”
立希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你骗谁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爱音的笑僵在脸上。
过了几秒,那个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纠结着什么。
最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我收到了世良的消息。”
“世良……是谁?”灯问。
“在伦敦认识的人,已经很久没联系了,突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爱音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沉默了一阵,像是在斟酌自己愿意透露多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了一些我本来以为是自己错的事情其实不是我的错……”
素世认真地看着她:“那……不是好事吗?”
“……我本来也这么想。”爱音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不知道为什么,读完那封信之后……我觉得心里空空的。”
她看了看同伴们的脸,犹豫了很久,最终说出一句话。
“我想……找福助先生谈一谈,也许拜托他帮我找个心理医生?我……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感觉……这件事好像……我不该跟你们说,你们会担心……但……也做不到什么事情。”
这不是她平时会主动说出的话。
爱音一向习惯了做那个调动气氛的、让大家都开心的人,习惯了用笑容掩盖自己的不安,好像只要大家都在一起就能解决一切似得。
但这一刻,她选择了开口,然后否决了这种可能。
素世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去说吧,小爱音,福助先生不会拒绝你的。”
窗外,雨淅沥沥的下,恍惚间将少女带回了伦敦的雾气里。
但是屋内,同伴们坚定不移的视线,却让少女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身在何方,又该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