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音说完那句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福助靠回椅背,等着她自己准备好。
台灯的光圈落在桌面上,照亮了一小片泛黄的纸张边角,其余的房间都沉在阴影里。
爱音站在那片光与暗的边界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连帽衫垂下来的抽绳,绕在指尖上又松开,又绕上去……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她进门前的那个“有点事”显然没有她说的那么轻巧,福助看得出来,但没打算替她省掉这个开口的过程。
一个人要说出心里真正的事,必须用自己的节奏来。
“……福助先生。”爱音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像她平时那样带着一股明快的劲儿:“我想问问,您知不知道‘黑泽世良’这个人。”
福助脸上没什么变化:“我知道她找过你,也知道她给你递过邀请,想让你加入她的乐队。”
爱音的手指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几秒钟之后才问出声:“……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
爱音慢慢抬起头,看着福助,银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那您……为什么一直没说?”
“因为我想看看你自己会怎么处理。”
他一直都知道,他看着这一切发生,但他什么也没做。
这是什么?考验还是……其他的什么?
“……”爱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台灯的光照不到她的脸,但是福助能够看到她显而易见的紧绷:“她跟我说了很多……”
她声音不低,但她习惯的那种带着表演性的轻快消失了:“……说我在伦敦的事不是我的错,说我是被卷进去的,说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是有计划的,说我从来就不是那个‘不够好’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说出来:“……最让我没办法接受的是……她说的那些,全都是对的。”
福助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确实暗中去了她那边几次。去看节目,跟她聊天,聊音乐,甚至一起合奏过。”
爱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其实很了解我,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了解。她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音色,知道我在台上什么时候会紧张,知道怎么让我放松下来……她做这一切都太自然了,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她握着抽绳的手又紧了一下:“如果没有遇到大家……如果我没有遇到您……不,就算遇到了大家和您,也许我只要再去几次,我就真的会跟着她的节奏走了。”
这句话说完,她像是用掉了很大一部分力气,头垂得更低了:“而且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那时候我明明已经觉得不对劲了,还是会一次次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夜色从窗户外渗进来,台灯光的边缘显得模糊而柔软。
福助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停在爱音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那边到最后都没有正式开团,不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乐手,是因为她想要的那个人一直没到位。”
爱音没有说话,这是默认。
福助的指节在桌沿上轻叩了两下:“我本来也没打算拦你。这件事从头到尾,我只是看着。如果你真的走了,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那您当时是准备放弃我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爱音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像是没料到这句话会这么顺畅地从自己嘴里冒出来,更没料到的是,话音落下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有多在意那个答案。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藏在心底的小小的揣测,但真正说出口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这个问题的分量远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要重得多。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手心微微出汗,却还是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福助。
福助对上她的目光,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想要安抚什么才给出的迁就。
“没有,我只是觉得,myGo!!!!!的几个人没那么容易散。”
那不是安慰的语气,而是他真的很相信自己的结论。
但这个答案显然没有让爱音完全放松下来。
“可是……如果我真的走了呢?就算最后又回来了……大家心里真的不会有刺吗?还能像以前一样毫无芥蒂地一起排练、一起演出出?”爱音越说越觉得浑身发冷:“不会在某一次吵架的时候突然翻出来……‘你当初差一点就走了!’……这样的话我不会想听到的。就算大家不说,我也会自己想起来。”
福助把桌沿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给了爱音一丝喘息的空间才开口:“还记得myGo!!!!!的口号是什么吗?”
爱音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说:“……即使迷茫也要一起前进。”
“你们五个人,谁没走过错路?谁没躲到过自己的壳子里不敢出来?谁没有在岔路口犹豫过?高松灯躲过,长崎素世骗过,椎名立希……如果不是高松灯拉住她,她大概率还要在原地拧巴很长一段时间,哪怕是要乐奈也迷茫过……但你们没有散。”福助一句一句地数过来:“你们五个人在经历那些事之后还能坐在同一间排练室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那个口号的证明了。没道理轮到你走了岔路,你就不准回来了。”
爱音的低着头,她握着抽绳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安静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灯光低低地亮着。
窗外,深沉的夜色在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辆经过的声响,很快又沉入寂静之中。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可是她们都找到了方向标。”
“什么?”
“立希有灯,而灯有想要传达的声音;素世虽然看起来是最会迷茫的那一个,但她其实一直在朝着靠近大家的方向走;小乐奈有她的音乐,她嘴上不说,但她知道吉他和音乐就是她站住脚的地方……”
爱音说着低下了头:“……大家都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标……而我好像只是跟着大家一起走。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是一定要我回来的。如果有一天大家走的方向我跟不上了……我也不知道我会在什么地方停下来。”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又松开,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什么东西。
福助偏了一下头,看了她一会儿:“……你说的方向标,是指我?”
爱音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点头。
“……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您走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您的理由。但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连我自己都说不出来,我为什么一定要回到这里。”
福助安静了片刻。
他把茶杯推到一边,然后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绕到桌子前面,在桌沿上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台灯的光落在他的手边,也照亮了爱音膝盖上搭着的那只手。
“你觉得自己是在随波逐流,是因为你一直没有找到一个你觉得足够让自己站住脚的答案。但你和她们一样,从来没有真正停过。你觉得自己没有方向……那你怎么解释你在myGo!!!!!的每一场演出里从来都没有掉过队?你怎么解释你偷偷跑去见了世良那么多次,最后还是回来了?”
“那是因为……”
“因为你觉得走了会让她们失望。”福助替她把这个答案说出来了:“你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最怕的,是让灯她们知道你没有她们想象的那么认真,对不对?”
爱音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
“你觉得‘只是不想和大家分开’这个理由说出来不够有力,不够让你自己站住脚,那你就想岔了。对于她们来说这已经是全部了。你们当初走到一起,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带着完美的答案来的,你不是,她们也不是。所以你那句话不需要更好,它就是那个阶段的答案。”
爱音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当她终于再次开口时,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像是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也在试图确认这个想法本身是否能够成立:“我真的可以就这样相信吗?”
“你不需要现在就找到那个可以相信一辈子的理由,只需要先在这里待着。你问我,我是不是准备放弃你了,我的回答依旧是——我没有。你知道我是怎么看的吗?从你们五个人在那场演出上重新站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千早爱音就已经是myGo!!!!!的一部分了,这跟你自己相不相信没有关系。你在那里的位置不会因为你迷路就消失,你也不需要证明你有资格站在那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爱音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
台灯的光只照亮了她膝盖以下的一小截,她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福助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他能看到她用力握在一起的手指,能看出来她在强忍着什么情绪。
过了很长时间,她松开了手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那口一直吊着的气放了下来。
她没有抬头,声音有些闷闷的:“……福助先生,您这种人真的很犯规。”
“你这么说别人会误会。”
爱音没接话,但肩膀松了一些。
她又坐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其实我在来之前想了很多,想着要怎么跟您说这件事,想着怎么组织语言,想让自己不要在您面前哭得很狼狈。”
“那你哭得狼狈了吗?”
“还没有。”她吸了吸鼻子:“感觉快到了。”
福助没有接这个话头,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话题:“你晚上有事吗?”
爱音显然没预料到这个转折,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但情绪大体还算稳定:“……我家没人,爸妈出国好几个月了。本来就想着聊完了,顺道回港南区二丁目我之前用过的房间待着休息一晚。”
她吸了吸鼻子,这才接着说:“福助先生,我们要去哪儿?”
福助把椅背外套拿起来披到肩上,顺手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夜光淡淡地描出两人的轮廓。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港南区二丁目,去十四层坐坐。”
爱音看着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擦了擦眼角,站起身,跟了上去。
门外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交叠在一起,一前一后,不急不慢地向外走去。
窗外夜色深沉,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夏夜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