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声控灯在脚步前亮起，又在身后熄灭。
福助走在前面，爱音跟在半步之后。
走到练习室门口时，她停住了，因为门缝下面漏出一条浅白的光。
还有声音，隔着一道门板，轻而碎，像雨点断断续续落在铁皮屋顶上……
那是鼓点，不重，没有章法，不像在练习某首歌，倒像某个人坐在鼓组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鼓棒在镲片上轻轻敲着什么。
福助推开门。
练习室的灯亮着。安和昴坐在鼓组后面的凳子上，两根鼓棒在指间毫无规律地转着圈。
少女油亮的黑色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看到福助和爱音推门进来，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自然地转了下去。
“哦呀，巧了。”昴的语气听不出困意，倒像是清醒很久了：“这么晚还有人来练习？还是你们两个？还是说……我不巧当了电灯泡了？”
“不是，只是找个地方聊聊天，昴你呢？”爱音靠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点被半夜的安静浸透了的倦意。
“身体睡得着，脑子睡不着。”昴把那根旋转的鼓棒接住，横在膝盖上：“排练完了本来该回房间去的，躺了半天觉得不对，索性下来敲敲打打，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子里敲出去。”
“比如？”福助看着她问。
“比如……”昴的目光落在福助身上，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审视：“……我们那个临时乐队，为什么要叫‘复调强音’？你想的这个名字。我认真想了想，‘复调’和‘强音’两种音乐术语放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像是随手抓出来的，但是又不像是单纯的技术词的堆砌。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福助没有回答，他朝她走过来，抬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力道不大，但足够把她本来用发夹别住的头发揉得更乱，像一只被猫爪子扒拉过的毛线球。
昴不满地“啧”了一声，伸手去拍开他的手，但他已经转身走向了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组蒙着防尘布的东西。
福助掀起布角，露出下面泛着金属光泽的伺服电机和两个机械硬盘。
电机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被触碰过了。
他的手指在面板上拨了几下，拧了两个旋钮，按下一个键。
低沉的电频声从扬声器中涌出。
五台伺服电机从低频向高频层层推起，机械硬盘发出精准、冰冷的“咔嗒”声，那些非人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她们听过一次就忘不掉的框架。
是《拟剧论》的前奏。
爱音的呼吸停了一瞬。昴握在鼓棒上的手指也收紧了。
记忆在那一瞬间毫无遮拦地涌上来——那间练习室，明亮的灯光下，福助缓缓将那张纯白的残月面具戴到脸上。
那道血色的稻穗状纹路在灯光下鲜艳得如同凝固的泪痕。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却站在电机组前方，用贝斯和机械奏出的音符剥开了自己，让她们看到那些被日常的假面之下包裹着的东西。
“……这是Errorpermit留下的。”他那时候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场演出里，戴着面具的福助像是在用音乐剖开自己。
记忆退潮后，练习室里只剩下电机组还在运转的嗡鸣声，重复着那段旋律的关键部分。
“就是想翻翻旧账。”福助说得很平淡，没有解释更多。
昴没有追问这个名字的事，她隐约感觉到，这个问题不该再问了。
爱音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安静了几分：“……您当初为什么要唱那样一首歌？”
福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昴，你是为什么答应桃香的邀请的？”
“嗯？怎么突然跳到这来了？”昴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里。
她想了想，手里的鼓棒转了一圈，语气带着一种随意的坦诚，“……大概是因为，不想只是‘安和天童的孙女’吧。”
福助没有回应，他侧过头看向爱音：“那你呢？”
“我？”爱音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哪件事。
“你当初为什么要邀请灯组乐队？”
爱音张了张嘴，“因为……大概是想要人前显圣吧？在大家面前闪闪发光，被所有人看到——不觉得那很让人向往吗？”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不对。”福助的声音很平。
“诶？”
“如果你只是爱慕虚荣，想要人前显圣，你不会那么费心费力地和灯沟通，不会一次一次被她的话刺到还留在原地，不会在她把自己封闭成一座不愿意让任何人靠近的堡垒时，还伸出手去，想要理解她。”
福助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练习室里却格外清晰：“你做了很多多余的事，那些事对你的‘人前显圣’没有任何帮助。但你还是去做了。为什么？”
爱音张了张嘴，没能回答出来。
练习室里安静了下来。
电机组还在低低地运转着，发出近乎呼吸般的嗡鸣。
福助走到长桌边，靠坐在桌沿上。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自己到底是谁？”
爱音和昴都没有说话。
“人出生之后，先是谁的孙女，谁的学生，谁的成员，谁的吉他手。然后在别人眼中成为偶像，成为被需要的人，成为支撑别人的那个人。”
“每一个角色都是他，但每一个角色都只能覆盖他的一面，就像一束光照在身上投下一个影子。你们有没有人见过自己的脸？你们照镜子时看到的那个人的轮廓，那就是别人眼中一直在观察的你们，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真的看清楚自己长什么样子。”
“人能看到的永远只有光照在自己身上之后投下的影子，而非自己本来的形状。所以要认清自己，必须描摹足够多的影，扮演过足够多的角色之后，把它们全都摆在一起，看那些影子里面从来没有变过的部分。”
“那个交集，就是你自己。”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更合适的比喻：“像是从石膏里挖出雕像，雕像不是一开始就藏在里面的。它是一块完整的石膏，被一点一点凿掉‘不是’的部分，而被留下来的那些所有，就都是‘是’的部分，至少是那一刻被定格下来的它。”
爱音原本低着头，此时缓缓抬起目光，看着福助，看着他继续说：“其实你们所有人都不一定真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高松灯一开始也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不想让那些声音消失；椎名立希也一样，她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但她很清楚自己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长崎素世也一样，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未来，但她很确定自己不想再被丢下……”
“……你其实不需要知道你必须去哪里，你只需要知道你不想去哪里。”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在myGo!!!!!和世良那边做一个选择，那你不会拒绝任何一边。因为你不想伤害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你宁可自己受着也不会让她们失望。所以到最后，你只会把自己伤得遍体鳞伤。”
“但我也相信，到那时候你会做出最真诚的选择。你不是那种把事情想得很清楚再行动的人——你是那种痛到受不了了，还会把想要挽留的手伸出去的人。”
那句话落在练习室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
爱音沉默了很久。
福助没有给她更多的时间去想这件事：“去休息吧。比起‘想要什么’，更重要的是‘绝对不要什么’。试图定义所有想要的美好，是一种自大的行径；而划清无法接受的污浊，是合理的规划。”
昴看着这一幕，过了片刻，她轻轻转了一下鼓棒，像是想把气氛重新捞起来：“……所以，我那个问题，‘复调强音’到底是什么意思？福助先生到现在也没解释过。”
福助看了她一眼，唇边似乎微微弯了一下：“想知道吗？晚上来我房间，我告诉你。”
昴愣了一瞬，立刻抱起手臂，露出一副防卫姿态：“哦？大灰狼想吃小孩儿了？你这样可是要被警察抓走的哦？”
福助没有接这个茬。
他走上前一步，微微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昴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动作，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福助直起身，又伸手揉了揉爱音的头发。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无言的安抚。
爱音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她发顶停留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别的事。”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练习室的门不用锁，走的时候带一下就行。”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延伸，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走廊尽头重新沉入黑暗。
练习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电机组还在低低地运转着，《拟剧论》的旋律早已停了，但那台机械似乎还保有一定的温度。
“……怎么样？”昴问。
爱音靠在墙边，目光落在地板上：“他说让我弄清楚自己‘绝对不要’什么。”
“那你想清楚了吗？”
爱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不想让大家再露出那种难过的表情。”
昴站起来，把鼓棒收进包里，没有多问也没有评论。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语气一改平时的玩笑，难得的认真：“你比我以为的要更早找到答案，我那时候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当然，也可能是某人那时候没跟我这样长谈过，他那时候恐怕也没想清楚呢。”
她没有等爱音回应，摆了摆手：“明天见。”
爱音一个人站在练习室里，又待了一会儿，也关灯离开了。
走廊尽头的天光正在微微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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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室外，街道对面一栋高楼的楼顶，边缘处站着一个女人。
长发被夜风撩起，在空气中微微舒展，黑色的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
她低头看着马路对面那栋居民楼，仰头喝了一口手里的罐装咖啡，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丸山家完蛋了，丰川家也换上新人，那个自称“团长”的家伙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是我动的手脚……」她低声呢喃着，语气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略带无聊的兴味：「他居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立即派了人来查我……啧，这下麻烦了。」
〖老大，咱们需要停一停吗？〗
「也不至于，只是把接下来的计划稍微往后推一推，给那位“团长”派来的人留点面子，也让我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她放下咖啡罐，幽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恶趣味般的期待：「我倒是想看看，他的人能不能根据我们做的那点事抓到我们。」
〖了解，那关于福助那边……〗
「继续看着。」她的目光落在那栋楼的某一层，片刻之后，嘴角弯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拟剧论”……呵呵，他可真是想了不少有趣的东西啊。」
她说完，转身踏出一步，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房边缘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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淦我不是说我要尽快结尾的吗？怎么到底还是得再写那么多啊！
争取十一月之前能完结吧……
因为篇幅的问题，最后果然还是得再分一卷出来，其实我的卷标题起的很有讲究哦！希望有人能品味出来！
第一卷：想被爱的愿望， 就称作罪恶吧
第二卷：即便是这好似夜之深渊的我
第三卷：若我更成熟一些，又该如何向你倾诉
第四卷：世界如此残酷，但我依然爱你
第五卷：若要由我来谈论爱
接下来就要进入第五卷了！还请多多支持！我说什么也得把这本书写完了，但是如果有更多人的支持我会更有动力的！还请多多支持！点点为爱发电什么的！没写书评的记得留下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