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楼顶灌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气,把衬衫领口吹得微微翻动。
福助走出电梯口,沿着楼梯间往上推开了六十九层大平层的门缝,然后被一阵清亮的吉他声拦住了脚步。
有人在唱歌。
声音不大,混在夜风里,带着一些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痕迹。
但他还是听出来了,那是一首他熟悉的歌。
[……就算环视周围、和别人对比,究竟只有我能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福助没有立刻推门出去,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听到那个声音继续唱:
[即使是现在我依然没有自信、可就算这样,就算这样——]
吉他声在尾音上勾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全落下的问号。
福助靠在门框边,看到仁菜坐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怀里抱着那把白色吉他。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针织开衫,下身是一条宽松的居家短裤,赤着脚,脚边放着一双被蹬掉的拖鞋。
长发没有扎起来,垂在肩膀上,夜风偶尔把发尾吹起来,她就偏头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继续弹。
在她面前,是东京深夜的灯火。
仁菜被那片夜景包裹着,脊背微微弓着,像是怕惊扰了怀里那把吉他的声音。
福助听了很久的一小段。
然后仁菜弹完了最后几个和弦,放下吉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行,副歌还是差一点……”
“差在哪里?”
仁菜的肩膀猛地一颤,回过头来,看到福助从门框处的阴影里走出来。
“福、福助先生!”她条件反射似的跳下凳子,拖鞋都来不及穿:“你怎么上来了?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刚来,话说你还不睡觉呢?”福助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怀里的吉他:“你弹的是《群青》啊。”
“……嗯。”仁菜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拨了一下琴弦:“睡不着,就想上来练一会儿。”
“怎么不练了?”福助在天台的围栏边靠着:“唱得挺好的,我听完了。”
仁菜低下头:“副歌那个转音还是差了半拍,我总觉得气息不够。桃香姐唱的时候,那个转音是往上走的,我每次唱到那里就……”
她比划了一下,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福助点头:“那地方是要用胸腔共鸣顶上去的,你刚才气息浅了,所以顶不上去。”
仁菜认真记下,默默点了点头,想了想说:“冬天的时候……她们唱《群青》的时候,喜多和桃香姐有一段的吉他呼应特别漂亮。桃香姐的节奏往外推,喜多的旋律线在里面穿插……我反复看了好多遍录像,就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弹出那种效果。”
她抱着吉他蹲下来,下巴搁在琴头上:“结果练到现在,副歌还是没办法好好弹唱。”
“那你蹲在这里也练不出来,起来吧。”福助朝她伸出手:“我听听你完整弹一遍。”
仁菜仰头看着他,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站了起来。
她重新在矮墙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深吸一口气,然后弹了起来。
这一次她比刚才更加认真,每一个和弦都下得稳,节奏也稳当了一些。
歌词从她嘴里淌出来,在夜风中带着一股细细的沙哑:
[……就算环视周围、和别人对比,究竟只有我能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即使是现在我依然没有自信、可就算这样……]
唱到“就算这样”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福助一眼。
后半句的歌词在舌尖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把歌唱完了。
福助靠在围栏上看着仁菜弹完整首歌,没有打断她。
仁菜最后慢慢呼出一口气,把吉他抱在怀里,小声问:“……怎么样?”
“比刚才好了。转音还是差一点,但已经能听了。”
“……哦。”仁菜低头,神色有些失落。
福助看了她一眼:“所以,怎么突然这么执着于这首歌?”
仁菜抱着吉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拨着琴弦。
拨了两下,她小声开口:“没什么……就是莫名让我想起那天我为什么会去听桃香姐的路演。”
福助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刚到川崎,又累又饿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咖啡店刷到桃香姐说要路演的消息,我就跑了过去。那条街,听她唱歌的只有我一个人。”
仁菜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她自己也才意识到这段记忆已经很远了:“我那时候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但她唱那首歌的时候,我就觉得……也许我还能再试试别的什么。”
她抱着吉他轻轻晃了一下:“所以后来……她愿意跟我一起组乐队的时候,我特别开心。就好像那个在雨里拉住我的人,真的把我拉起来了。”
福助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她说完。
仁菜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大段,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啊、抱歉,说了这么多。”
“为什么要道歉,你说得挺好的。”
仁菜低下头,头发从耳边滑下来遮住她的侧脸,她的声音从发丝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福助先生。”
“嗯?”
“你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福助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没有啊。”
仁菜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又吸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有别的女孩子的味道……你今天跟别人悄悄玩了一天吧?”
福助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仁菜,仁菜没有抬头,抱着吉他,手指搁在琴弦上没有拨动,从侧面可以看到她的耳根处有一点红色。
“……见了几个人,处理了些事情。”福助选择实话实说。
“我就猜到了。”仁菜说,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我没有生气的意思,我就是觉得……既然我现在已经跟你正式交往了,那你是不是也该有一些……算是给我的东西。”
她说着,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她直直地看着他:“比如……一个安抚醋意的吻之类的。”
福助看着她,没有说话,仁菜的耳根又红了一分。
福助笑了,然后他朝前走了一步,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
仁菜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石像一样坐在凳子上,抱着吉他,连呼吸都忘了。
福助退开一点,看着她:“记得呼吸。”
仁菜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整张脸从耳根到脖子瞬间红透了。
她低着头,把吉他抱在胸前,像是要用它挡住自己脸上的温度:“……这个……这个算……”
“这是道歉的吻。”福助再次吻了上来:“而这个是晚安的吻。”
这次仁菜没有慌乱,认真的接下了这个吻。
可也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推开铁门的响声,再然后是一个声音:“仁菜,你还不睡觉……”
仁菜和福助同时回头。
桃香站在天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另一只手提着一件外套。
她的头发散着,看起来已经准备睡觉了,大概是发现仁菜的卧室门开着、人不在,才上了天台来找她。
月光从她背后的走廊漏过来,把她站在门口的身影勾出一道安静的轮廓。
她看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看到仁菜脸上未褪的红晕,看到福助微微偏过头看着她的时候脸上来不及收尽的温软神情。
那杯水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咚的一声,水杯磕在水泥地面上,水泼出来溅上她的睡裤和拖鞋,杯子滚了两圈,停在她的脚边。
仁菜被那一声惊得整个人跳了起来:“桃香姐!不是——我们——!”
桃香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只滚了两圈才停下来的杯子,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奇怪的空洞感:“没事……我就是来看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事。”
她没有转身走。
她就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汪逐渐扩散的水渍。
“明明是我先来的……”她轻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明明……”
然后她的声音顿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在脑海里找回什么,却只找到了一片空白。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福助和仁菜身上,瞳孔里映着两个人并肩站立的样子。
她的眉心微微拧起来,像是目睹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像是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发现锁已经换了:“……不对。”
“不对……好像不是这样的……不对!”她抱着自己的头蹲了下去。
仁菜冲上去想扶她,手还没有碰到她的肩膀,就被她猛地拍开了:“别碰我!”
仁菜被她这一下打退了两步,整个人愣住了。
福助向前迈出一步,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天台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在三个人之间,一道光幕凭空出现。
琉璃色的光幕无声无息地从空气中凝结出来,一面半透明的墙,把天台分隔成了两个空间。
福助伸手去碰,指尖触到光幕的表面,触感微凉,带一点硬度。
他使了一点力,光幕纹丝不动,像一堵真正的墙。
他透过琉璃色的光幕,看到桃香的身边多了一个身影。
一个身段高挑的女人站在桃香身旁,背对着福助和仁菜。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看起来很普通,就像走在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
她低头看了蹲在地上的桃香一眼,然后轻轻啧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非常明显的懊恼。
“……坏了事了,cyka 6лrдь!”
她咬了咬牙,语气又急又悔:“我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桃香蹲在原地,没有对他的出现做出任何反应,也没有反抗。
仁菜看着这一幕,伸手用力敲打着那道琉璃色的光幕:“等等!这是什么情况!你是什么人!你要对桃香姐做什么?!”
桃香低着头,像是还在被什么巨大的冲击而回不过神来,女人把手掌搭上她的肩膀,福助在光幕另一边喊了出来:“桃香!!”
桃香的肩膀动了动。
她缓缓抬起头来,隔着那层光幕,看到了福助的脸。
福助没有再喊,他的拳头握紧了。
‘系统!’
【宿主,这是跟我同源的力量!】系统的声音都带上了急切。。
黑绿色的光芒从男人指缝间渗出来,像火焰一样缠绕上他的拳头。
随后福助一拳砸向光幕,拳面与琉璃色表面接触的地方先是传来一声像琉璃碎裂一样的破裂声,然后裂痕顺着撞击点呈蛛网状扩散开去,覆盖了整片光幕。
光幕碎了。
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被打碎的玻璃在空气中翻飞了一瞬,然后迅速暗淡消失。
福助的拳头穿过碎光砸过去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气。
天台上的风重新开始流动。
桃香已经不在那里了。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女人也不在了。
“我会把她给治好的!等我一阵就好!”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被风带走的余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散在夜色中。
福助站在桃香最后站着的位置,拳头还维持着击出的姿势,他缓缓把手放下,低头看着脚边——那里有一小片水渍,还有那只滚了两圈才停下来的水杯。
仁菜的拖鞋拖鞋踩在水渍边缘,她整个人都像是还没回过神来,视线在光幕消失的位置和福助的背影之间来回移动。
“福助先生……”她小声开口:“刚才那些……桃香姐……那个人……”
福助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盯着空无一人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才对系统下达指令:“记录刚才那个女人的信息。外观特征,出现方式,光幕残留的能量波动,消失方向……全部记录。”
系统立刻回应:【记录已自动完成,然而无法识别该存在!】
“追踪。”福助说。
系统的回复里罕见地带了一丝迟滞:【对方的真实位置被遮掩,目前只能找到大概的方向。】
福助咬着牙:“那也要追!”
仁菜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水杯,然后将它捡了起来,握在手心。
她看向福助:“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这里。”福助转过身,语气平稳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件事我来处理。”
仁菜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坚持。
她点了点头。
福助抬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光从他身上扩散出去,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系统正在确认施加在他周围的人身上的守护措施是否完整。
“你这段时间注意安全。”福助最后说了一句。
仁菜站在天台上,看着他。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小心,想说一定要把桃香姐带回来,想说她已经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消失了……
但最后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你一定要把桃香姐带回来。”
“我会的。”
下一秒钟,福助的身影就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闪光,只是消失了。
天台上只剩下仁菜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她低头看了看握在手心的那只水杯,又抬起头,望着福助消失的方向,静静地站了很久。
“……他真的不是普通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