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助先生?您这里刚才出现了那种气息。”
随着福助跟随着系统离去,他拨通了小李的通话,听着小李那边开口:“我一直追着那股气息,但刚才它在这里变得特别强烈,然后又突然消失了……”
福助没有隐瞒,他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简要地告诉了她,包括琉璃色光幕的出现、穿深灰色大衣的女人、还有她说的最后那句话。
“您是说,”小李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那个藏匿着的系统者,她在您面前把人带走了?”
“她不可能完全消失,我现在正在追着她的气息,在北边。”
小李答应了一声:“我也察觉到了,我会在那里与您汇合的。”
俄罗斯北方密林的傍晚,夏天的林地显得静谧而温柔。
福助在一棵松树前站定,脚下的杂草没过脚踝,被男人踩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眯着眼环顾四周,黑褐色的树干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道淡蓝色的影子。
松枝上挂着松果,偶尔有一颗从高处落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没有风,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循着气味而来的小李在他身边停下,蹲下身,伸手按在地上,然后微微皱起了眉头:“气息到这里变浑了,这里残留着好几股交错的痕迹……她应该是在这里向各个方向移动了很多次,她是在故意绕路,想甩掉我们。”
福助没有接话。
他扫视四周,目光掠过树干与树干之间的一片片阴影,在寻找不协调的任何东西。
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正前方那片相对开阔的林地。
就在那片橘色的视野中,福助的目光骤然定住。
在一棵粗大的落叶松根部,有一团灰色的东西——灰白的布料,几乎被荒草覆盖了一半,是有人蜷缩在树根底部。
福助迈开脚步走过去,荒草在脚下发出零落的窸窣声。
等他走到近前时,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河原木桃香。
她蜷缩着身体,背靠着树干坐在地上,头歪向一侧,双眼紧闭。
她穿着一件旧卫衣,上面沾满了泥痕。
没有外套,没有鞋,只穿着一双袜子。
她的嘴唇发白,脸上毫无血色,但她的呼吸还在。
福助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侧,指尖触到温热的脉搏。
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极轻地发抖,不是因为冷。
“她还活着。”他说。
小李站在十几步外,看到他的动作,没有靠太近:“你认识她……你很在乎她?”
福助没有回答。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桃香身上,又解开自己的衬衫袖口,把她的脚从湿透的袜子里抽出来,用手掌包住那两只冰凉的脚。
他的手掌在接触到她的皮肤的瞬间,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他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过了大约一分钟,桃香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温度,但她没有醒来。
小李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看了看桃香的脸:“她是被放在这里的。那个带走她的人没有伤害她,只是把她留在了这里。”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感觉了一会儿:“气息的变化方向……她离开前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做了什么,然后才走的。”
福助这才在桃香身边的地面上看到一片薄薄的东西,埋在土里,露出一个尖锐的角。
他伸手把它捡起来,那是一片巴掌大的透明薄片,在月光下反射出琉璃色的光泽,和天台上那道琉璃光幕是同样的质地。
薄片上面有字迹,像是用手指在琉璃表面刻划出来的,笔画潦草、急促,显然写得很赶:
“你们俩追得也太紧了吧!本来再给我一点时间就能把她治好送回去的,这下没法继续了。我解开了她身上的遮掩措施,剩下的记忆问题,你自己想办法吧!”
没有署名。
福助读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将薄片收进衣服内袋里。
小李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遮掩措施?她的记忆上……被人动过手脚?”
“嗯,刚才这个女人在离开前,解除了她身上的遮掩。我的系统现在能察觉到桃香记忆的问题,她还没有完全恢复,我一时之间也没有很好的修改手段——我的系统说它不擅长这个。”
小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她醒过来之后,会是什么样的状态?她知道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吗?”
“不知道。”福助低头看着桃香的脸,她的眉头在昏迷中依然微微拧着,像是在做着一个不算平静的梦。
他把桃香裹好,小心地从地上抱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比想象中更轻——这个在乐队里最沉稳、最让人安心的存在,此刻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捆干柴。
福助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但他没有让自己沉浸进去,转身看向远处的地平线,月亮挂在林梢之上。
“我要先把她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说。
小李点了点头:“那我继续循着气息追,虽然她应该跑远了……哎。留下的痕迹虽然杂乱,但还没有完全消散,我试着跟一段距离,能追踪多远追踪多远。你照顾好她。”
“小心。”
“放心。”小李说着,转向密林深处,她的身影无声地消失在树影之间。
福助目送她离开,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桃香的呼吸打在他的胸口,带着微弱的温度。
他收拢手臂,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迈出一步。
周围的空气骤然收紧,像被压缩进一个狭小的间隙中。
脚下不再是林地,而是一道通往某个方向的光带,两边的景物化作流线型的色块,在视野边缘飞速后退。
他抱着她,穿行在这道一线天的黑暗之间,带着一个人从这里去往另一个地方。
他不知道穿过这片黑暗用了多长时间,也许只是几秒钟,但当他重新感知到脚底的触感时,那是一片被石板覆盖的坚硬地面,一栋木屋出现在眼前。
月光洒在那栋木屋上,投下一片深蓝色的阴影。
房屋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敦实厚重,圆木墙壁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灰色的光泽。
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这个冻得发脆的夜晚里,像一枚被守望着的灯。
院子里有一辆防水布覆盖的老旧轿车,车门边挂着一盏风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微弱的叮当声。
福助在院门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前,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门内的声音停顿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门闩被拉动的声音,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俄罗斯汉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衬衫,袖子撸到前臂,露出一层浓密的体毛。
繁茂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光,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干净。
他先是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女,又眯起眼看了看,想要说什么:“哪位……”
话说到一半,他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张脸,比记忆里的那个少年瘦了一些……轮廓更深了一些,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和当年一样!
“……阿煌?!”马克西姆的声音拔高了,几乎冲破安静的夜。
福助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在莫斯科的冬天里替他系过围巾、带他去滑冰、在他哭不出声的时候把他抱进怀里的男人。
多年不见,他的鬓角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那种豪迈的气息一点都没变。
“马克西姆叔叔,让我进去吧。”
马克西姆愣了整整三秒,然后猛然让开了门口,声音几乎是在喊了:“进、进来!快点进来!外面冷!卡佳!卡佳你快来!你看看谁来了!!”
他一边朝屋里喊,一边伸手想接过福助怀里的人。
福助轻轻摇了摇头:“我来就行了。”
他抱着桃香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暖气扑面而来,灯是暖黄色的,照亮了客厅的轮廓:一张长木桌,几把旧椅子,一张灰绿色的沙发,墙角立着一个铸铁炉,炉门开着,里面火舌跳跃。
墙上钉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卡捷琳娜和马克西姆在婚礼上的合影,小时候的福助就神情冷漠地站在一旁。
卡捷琳娜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手的布,身上穿着一件居家的深蓝色长裙。
她先看到马克西姆站在门口张着嘴,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福助。她手上的布缓缓落了下来。
“……阿煌?”
她走过来,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没有问他怀里抱着的人是谁,只是先看了一眼桃香苍白的脸,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抬手摸了摸她的手腕。
“冻得不轻,但没有大碍,先找地方放下来……马克西姆!别傻站着了,去把客房收拾出来!被子要厚的!”
“哦!哦!”马克西姆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就想往里走,又回头看了福助一眼,笑骂了一声“臭小子”,然后才大步往客房去了。
卡捷琳娜没有追问任何问题。
她领着福助把桃香放进客房那张铺好的床上,帮忙把她身上湿透的袜子脱掉,又把厚厚的被子盖到她下巴。
她在床边坐下来,摸了摸桃香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在回升,然后才起身转向福助。
“她是谁?”
福助站在床边,看着桃香平稳下来的呼吸:“……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卡捷琳娜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我去煮点热的,你出来休息吧,让她安静地睡一会儿。”
她走出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福助站在床边,看着桃香的睡容。
她的眉头已经渐渐舒展开来,呼吸平稳下来——那些被压制的东西还埋在她意识深处,但至少现在,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安全而温暖的地方,不用再被那些错位的记忆碎片纠缠。
马克西姆从厨房探出头:“阿煌!过来过来!你先喝口热水,我看你冻得脸都白了。”
福助最后看了一眼桃香,转身走向了客厅。
当他接过那杯递过来的热茶时,他的肩膀才终于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