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靠着洗手台边缘,双手抱臂,看着福助把擦完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
水龙头还在滴水,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区域里格外清晰,一滴一滴地砸在不锈钢水槽底部,像是在计时。
“你刚才说,‘顺便看看你们’。”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顺便……那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来看?”
福助转过身,也靠在洗手台边上,和她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本来打算巡演结束之后。”
“那现在提前了,是因为星歌姐。”
“对。”
凉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她把视线从福助脸上移开,落在地砖的缝隙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开后宫开得越来越不收敛了?”
福助看了她一眼:“……你这个开场白还挺直接的。”
“直说比较省时间。”凉没有移开目光:“你身边已经有多少人了?我没细数过,但应该不是个小数目。”
福助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十八个。”
凉的眼睛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记不清的话问题更大吧?”
“那倒是,那就该被十八路少女讨福助了。”凉说着把视线从地砖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福助身上:“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以后该怎么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咖喱饭还行”的时候几乎一样平稳,但福助还是看出了她语气底下的一些东西。
“乐队的事?”他问。
“乐队的事,毕业后的事,以后做什么的事……虹夏在备考,她有目标。喜多也有自己的规划。一里虽然还在摸索,但她至少知道自己想继续弹吉他。我好像没有那种东西……一个明确的、说出来不会心虚的方向。”
福助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凉,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洗手台边缘那排已经干涸的水渍上。
那里可能曾经有过一滩水,现在只剩下边缘一圈白色的水垢,像某种旧痕迹。
“我以前觉得,只要还能弹贝斯就行。”凉说着说着,身体靠在了洗手台上:“但现在我发现,光靠这个好像不够。以后要做什么呢?继续弹?进录音室当支援乐手?还是找一份和音乐完全无关的工作?我不知道。”
她说完之后,洗手间区域重新安静下来。
走廊远处传来游客的笑声和脚步声,但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玻璃,传不到他们站的地方。
水龙头还在滴水,她伸手把水龙头拧紧了一点,那滴答声停了。
福助想了想,语气没有提高,只像是随口做出一个承诺,然而凉却知道他这么说绝对是认真的:“你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那就不急着知道。先把手边的事做好,想怎么走自然会看清。”
虽然知道他是认真的,但凉还是看着他说:“……你这是在敷衍我。”
“不是敷衍。”
“那你为什么不说点实际的?比如‘你贝斯弹得这么好,肯定能找到出路’之类的。”
“因为那是废话。”福助轻笑一声:“你不是来听废话的,譬如他人的恭维。”
凉没有反驳。
她低着头,想了一下,然后说:“那你能做什么?”
“陪你一起想。你想清楚之前,我都在。想清楚了,我也在。”
凉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撩我。”
福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你觉得算吗?”
凉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自己面前那排干涸的水渍上。
过了几秒,她开口说:“……我觉得算。”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在原地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确实说出口了。
然后她直起身,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张开。
福助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伸手握住了它。
她的手指有点凉,但掌心是温的。
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一扇彩色玻璃窗的时候,凉侧过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光影。
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斓的颜色,红蓝绿紫混在一起,像被揉碎的水彩。
她的脚步没有停,但她握着福助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好好地落了地。
走到家庭餐厅门口的时候,虹夏正蹲在一棵小灌木旁边看地上的蚂蚁。
她一手撑着膝盖,一手用一根细树枝轻轻拨弄蚂蚁的路线,让它们绕了一个小弯。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树枝还握在手里:“你们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掉坑里了。”
“洗手间不需要那么久。”凉松开福助的手,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虹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下午去哪里?鬼屋?过山车?还是那个——我在地图上看到有一个教堂!”
星歌坐在轮椅上,听到“教堂”两个字的时候抬了一下眼:“这里还有教堂?”
“园区地图上标的,不大,但建筑挺老的,据说以前真的是一个礼拜堂,后来被改造成了景点。”
虹夏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地图展开,指着园区偏北的位置:“在这里。”
凉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说:“那我们去吧。”
“你这么积极?”虹夏有些意外。
“听说教堂里有一个告解室。”凉直起身,语气还是那样平稳:“我想去看看。”
虹夏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里:“告解室?是那种可以跟神父说悄悄话的地方吗?”
“你也可以跟不存在的上帝说。”凉想了想说:“但……我觉得跟人说会比较有趣。”
虹夏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说法确实很有意思,然后点了点头:“好啊!那就去!我还没见过真的告解室长什么样呢!”
她转过头看向星歌:“姐,没问题吧?”
星歌坐在轮椅上,看了看凉,又看了看福助。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你们去就行,我在外面等。”
“到了那边再说。”福助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没有征求她的意见。
教堂确实不大。
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材,墙壁上的浮雕已经被风雨磨去了棱角,只剩下隐约的轮廓。
一卷卷翻开的书页、一束束被卷曲的藤蔓缠住的麦穗……已经很难辨认最初的形态了。
门口的铜牌上写着这座建筑最初建于大正年间,后来被移建到园区内作为展示。
门是木质的,漆面已经有些开裂,但铰链被保养得很好,推开时几乎没有声音。
内部光线偏暗,只有高窗透进来的几束阳光斜斜地落在长椅上。
空气中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教堂不大,长椅只有六排,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祭坛,祭坛侧面有一扇窄门,是告解室的门。
告解室比想象中更小,内部是深色的木质墙壁,中间隔着一道隔板,隔板上有镂空的雕花。
两侧各有一把矮凳,左侧是“告解者”的位置,右侧是“倾听者”的位置。
虹夏站在告解室门口,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后退半步:“哇——真的是那种电影里出现的告解室!”
星歌坐在轮椅上,看着虹夏那副表情,没有开口催促。
凉站在虹夏旁边,也看着告解室内部:“你坐右边那把椅子。”
“为什么?”虹夏问。
“因为你今天负责听。”凉说着,朝告解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负责说点‘秘密’,让你散散心。”
虹夏愣了一下:“……你要告解?”
“试试看。”
凉走进告解室。
她在左侧的矮凳上坐下,她坐下之后伸手整理了一下裤腿,然后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了几秒,像是让自己适应这个空间的安静和昏暗。
隔板上的雕花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层细碎的光影。
虹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跨过门槛,在右侧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告解室的门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条细缝,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把灰尘照成一条悬浮的光带。
虹夏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随后,二人关上了自己的门,将小小的告解室外的喧嚣隔断。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隔着那道雕花隔板开口说:“……我准备好了。”
凉的声音从隔板另一侧传过来,很平稳:“我前段时间一直以为,有些事只要不去想它就不会发生。但是最近我发现……不是这样的。那些事情不仅会发生,而且会以一种你完全预料不到的方式来到你身边。”
“比如说?”
“比如说,我最近确实在考虑恋爱的事情。”
隔板那边没有回话。
虹夏没有动,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我遇到过一些人,他们要么聪明过头,要么无趣到让我打哈欠,要么就是喜欢讨厌喜欢讨厌的来回变……”
凉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读一份清单:“但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然后今天在洗手台那边,我确定了一件事——福助哥确实在开后宫。不是传闻,不是猜测,他亲口跟我说了,足足十八个人。”
凉顿了一下。
她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的木制空间里比平时更清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
“然后我发现,我好像并不在乎那些。我不在乎他身边有多少人,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其中一个。我只知道我今天跟他说话的时候,比前几次跟他说话的时候心跳得要更用力一些。”
她说完之后,告解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能听到虹夏的呼吸从隔板另一侧传过来,比她自己的稍微浅一些。
“……那你是怎么想的?”虹夏的声音从隔板另一侧传过来,比平时轻一些。
“我想试试看。”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给自己任何退路。
隔板的另一侧沉默了很久。
虹夏坐在那把矮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隔板上镂空的雕花,透过那些花纹,她能看到凉侧脸的轮廓。
她听到凉说了那句话,也听到了那句话之后的那段沉默。
“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不想瞒着我,对吗?”
“对。”凉想了想补充道:“而且,我也知道,你一直以来所忧虑的也有这部分的因素,甚至可以说是很大一部分因素。”
虹夏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了想自己今天在门口看到福助从车里下来时的心情,那种“他真的回来了”的安心感。
然后她又想到凉在洗手台那边跟福助单独待了那么久,回来之后什么都没提……如果不是真的把这件事想清楚了,她不会选择在这时候说出来。
“我会帮你的。”
隔板的另一侧安静了很久。
“但不是因为我支持你这么做,”虹夏继续说,“是因为你是我朋友,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在你旁边。”
凉的声音从隔板另一侧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谢谢,但你呢?”
虹夏一时语塞。
“我叫他们也来跟你说说话。”
告解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些,凉站起来,走出来,在门口站住。
“星歌姐,福助哥,你们也来跟虹夏说点自己的秘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