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解室的门被凉推开之后,她没有走出来太远。
她站在门边,侧过身,朝星歌和福助的方向看了一眼。
“星歌姐,福助哥,你们也来跟虹夏说点自己的秘密吧。”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们回答,就朝旁边走了几步,在教堂第一排长椅的末端坐下来。
她坐下来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回忆着告解室里光落在自己手上的感觉,然后安静地等着。
高窗透进来的光落在她面前的木地板上,光斑边缘在缓慢移动,她在等那道光照到她的脚尖。
星歌坐在轮椅上,没有出声。
她看了看凉,又看了看告解室那扇半开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细长的光,落在教堂的地板上。
虹夏没有走出来,但她轻轻挪动身体的声音从告解室里传出来。
“我先进去。”星歌说。
福助推着轮椅走到告解室门口,弯腰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
她伸手扶着门框,一条腿悬空,另一条腿在地面上站稳。
他把她放在告解室右侧的矮凳上,退出来,把门带上,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告解室内,星歌和虹夏之间隔着一道镂空的木隔板。
星歌没有急着开口,告解室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虹夏的呼吸不算平稳,但也不算慌乱。
她在等虹夏先开口,但虹夏没有开口。
她坐在告解者的位置上,安静地等星歌说话。
“凉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虹夏闻言开口了:“她说……福助哥身边有十八个人。她说她不在乎,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在乎。”
隔板另一边没有回答。
虹夏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按着布料。
“我其实一直不怎么想让你沾这件事。”许久,星歌才终于回答说:“我和他之间早就说不清了。从Errorpermit那会儿开始,到后来复合,再到我把你托付给他照顾。我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身边有多少人。我接受了,但不是每个部分都接受得心甘情愿。”
她停了一下:“我每次想到你也靠近他的时候,胸口总会闷着。不是因为觉得他会伤害你……他不会的。是因为我知道你跟一个人走近之后,会被他的世界卷进去多远,那个世界比看起来要大得多。我自己的经验是——等你真的进去了,很多东西就不会再按你原来的计划走。”
“姐,”虹夏的声音从隔板对面传过来:“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是。”星歌没有犹豫:“我担心你因为他分心。担心你在他那边耗费太多。担心你还没想好就开始走,结果走出去太远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走向了不想走的方向。”
她说完之后,告解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阳光从高窗移了一小段距离,在告解室的木地板上改变了形状。
“但我后来又想……”星歌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身边有凉,还有喜多和一里。她们都是能看到你走偏了也会拉住你的人。你比当年的我聪明得多,也更清楚自己要什么。所以我不拦你。我只是想让你自己想清楚——你走进那个圈子,可能得到什么,也可能失去什么,不要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动人的话就稀里糊涂地走进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补充什么。
她用那只还能动的脚撑了一下地面,扶着门框站起来,侧过头看了一眼告解室内部:“我不帮你说,也不给你做决定,你自己想。”
告解室的门从内侧拉开了。
星歌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福助已经走到门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接回轮椅上。
她坐下来之后伸手把腿上的褶皱抚平,没有再看告解室。
告解室的门合上了,又开了一次。
这一次进去的是福助。
他在左侧的矮凳上坐下,那是告解者的位置。
虹夏坐在右侧,她已经被动地听了两次告解,一次是凉的,一次是星歌的……这一次轮到福助。
门合拢之后,告解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福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双手,然后说:“你刚才听你姐说了吧。”
“嗯。”
“她说的那些是对的,我身边确实有很多人,每一个人对我来说都不一样,但总数确实不小。我刚才在外面也跟凉说了,十八个……以后可能还会更多。”
虹夏的声音从隔板另一边传过来:“那你觉得这样好吗?”
“我不知道好不好,但这是我现在的样子。我没有打算否定它,也没有打算刻意扩张它。我只是顺着日子往前走,遇到谁,能接住谁,就接着。能走多久,就走多久。”
告解室里安静了片刻。
他听到虹夏在隔板另一边调整坐姿时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
“你跟我说这些,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你身边有多少人吧。”虹夏说。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福助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身上有一种常人不会有的力量,那是……货真价实的超凡力量。”
虹夏没有出声,告解室里的空气比刚才更静了。
她想象过福助可能会说的话,想过很多可能的展开,独独没有这样的开头。
虽然,如此一来很多事情就说的清了……
“还记得伊卡洛斯吗?我的那只白鹦鹉。它不是什么普通鹦鹉,是寄宿着某个人的灵魂。那个人和我过去有关……其他的我暂时不能告诉你更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显然早就深深的思考过这些问题了:“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不知道这个力量会不会有一天反过来伤害我身边的人,我也没办法向你承诺一切都会很安全。但我可以承诺一件事——我想好好陪着大家过这一生。在这之前,我想尽量把身边的人照顾好。如果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你可以随时决定你的位置。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来都行,我不需要你现在就回答。”
他停了一下:“你不急着给我答案,我可以许诺更长的时间。不仅这一生,甚至可以从来生开始算。那些我现在还无法完全解释的事情……我都想把它们变成你能抓住的东西,化作我们能够裁量未来的筹码。”
告解室安静了很久。
阳光从高窗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地上的光斑形状从菱形变成了更窄的平行四边形。灰尘在那束光里缓慢旋转。
然后虹夏的手从隔板下方伸了过来。
隔板之间有一道大约十厘米高的缝隙,她的手从那边穿过来,摊开在福助这边的地面上,手掌朝上。
福助低头看到了那只手。
她微微张开的手指,朝上的掌心,像是在等他握住。
他伸手握住她的指尖,然后慢慢握住她整只手掌。
她的指尖有点凉,但她的掌心开始慢慢变温。
“……如果我能考上明治大学的话,”虹夏的声音从隔板另一边传过来,带着不确定的颤,但很清晰:“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试试看了?”
福助说:“没考上也可以。”
隔板另一边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气声——那是笑,但被压得很低。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你这么说我压力更大了。”虹夏带着点颤音与笑意说:“我本来是想留一个退路的。如果没考上,我就跟自己说是因为分了心,不是因为我做不到。你这样说,我连这个借口都找不到了。”
“我从来不觉得你需要退路。”
虹夏的手指收拢了一些,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沉默了一会儿,久到阳光又移动了一点距离,正好照在两人之间那扇隔板中间的位置,把镂空的雕花整个照亮了。
“我还没完全想好。但你说的那些……我记住了。”
她说完之后,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手,收回去了。
告解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虹夏走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比进去之前亮了一点。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把手伸到背后,摸了一下告解室的门框。
凉从长椅末端站起来:“都说完了?”
“说完了。”
“那走吧。再不去吃点什么,我饿得走不动了。”
几人沿着教堂前的石阶往下走,福助推着星歌的轮椅走在前面。
走出教堂大门时,外面的阳光比刚才低了一些,从斜上方照过来,把四人的影子拉长了几寸,在教堂前那片泛着浅灰色光泽的石阶上投下四道交错的影。
福助正准备问他们想吃什么,然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祥子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对面传来的声音一开口就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急,语速快,像是没有时间把话说完。
“福助先——我们在磐城郊区——遇袭——胜浦不知道从哪里——他有枪——初音和宁月和我在一起——百代也在——信号不稳定——我——”
通话断了。
电流音尖锐地刺了一下,然后只剩下空白的杂音。
他看了一眼屏幕,信号格变成了灰色的叉号。
他回拨了一次,无法接通。
第二次,同样无法接通。
初音的号码响了两次之后也是忙音,宫百代的一模一样。
星歌坐在轮椅上侧过头:“怎么了?”
“磐城那边出事故了,我得过去。”
他转身看了一眼虹夏和凉,又看了一眼星歌:“别担心,我处理完了会联系你们。”
他没有多解释,迈步朝教堂侧面那棵大树走去。
树干很粗,树冠覆盖了大片地面,足以完全挡住路过的人的视线。
他走到树干后面停下,确认周围没有人看向这个方向。
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但没有乱。
他闭上眼睛,在意识中呼唤黑音,但是黑音也传来了紧张的声音:
【宿主!小李的传信,她在京都丸山家附近发现了“琉璃”的波动,正在前往追踪!】
福助本来想喊上小李跟自己一起去磐城,以防这又是某人的阴谋,但是……
“叫她去追踪,把我送到磐城,祥子的身边。”
【了解!已定位磐城郊区,偏差值小于三米,正在开启通道。】
脚下的地面没有变化,但周围的空气骤然收紧了半拍。
他感觉身体被从某个方向抽离了一瞬间,那一瞬间里他失去了皮肤表面能感知到的一切触觉,只剩下意识深处黑音平稳的运转声。
随后他站在另一片地面上,脚下是泥土,混杂着碎石和枯草。
天色比东京暗了一档,云层更厚,遮住了大部分落日的光,将天穹晕染成一片不详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