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轿车穿过磐城市区的街道。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间隔均匀,像某种节拍器的摆动。
车内开着广播,正在播放一首老歌,女声低唱,旋律很轻,和窗外的夜景融在一起。
宫百代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
她开车的时候不太说话,眼睛偶尔扫一眼后视镜,又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车流上。
副驾驶座上,祥子低头看着手机。
她刚处理完巡演的一条后台确认消息,又切到下一个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后座上,初音抱着宁月。
宁月坐在她腿上,手里攥着一只浅蓝色的海豚玩具,正在翻来覆去地看它的标签。
玩具的边缘被攥出了几道褶皱,宁月的手指来回摸着海豚的背鳍,好像在数它上面的纹路。
广播放完一首歌,切换到了下一首,旋律更慢了一些。
宁月抬起头,看着前面,说了一句:“那辆大货车一直跟着我们。”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车厢里很清楚。
祥子的视线从手机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后视镜。确实有一辆货车,白色车厢,挡风玻璃后面看不清驾驶员的轮廓。
它在三条车道外,和他们隔着七八辆车的距离,速度正常,没有变道。
祥子没有多留意,市区里有很多货车,她以为只是同路。
她把视线收回来,又看了两行消息,然后锁了屏。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问宫百代:“回到磐城的场地还要多久?”
宫百代扫了一眼导航:“二十分钟。”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辆货车还在,距离似乎比刚才近了一些,大约隔了五辆车的距离。
宫百代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但没有说什么。
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车又开了大约三分钟,经过了一个红绿灯路口,绿灯刚转黄,宫百代踩了刹车,轿车平稳地停在停车线前。
后视镜里,那辆货车也在减速,停在后方大约四辆车的位置。
宫百代看着它停了,然后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轿车继续向前,货车也跟着动了。
再开过两条街之后,货车突然加速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后方由远及近,像被惊醒的兽,声音越来越大。
宫百代在后视镜里看到那辆白色车身正在迅速变大,它在加速,在直行加速,笔直地朝着轿车的方向撞过来!
宫百代没有思考的时间。
她猛打方向盘,银白色轿车甩向左侧车道,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货车擦着轿车的车尾冲了过去,车头撞上了右侧护栏,发出一声巨大的金属碰撞声,火花在夜色中溅开,沿着护栏的金属表面滑行了一段距离。
周围的车辆纷纷刹车,喇叭声响起,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骂了一句什么,被风声和引擎声盖过了。
然而货车没有停下。
它在撞击之后稍微偏离了一下方向,车头右侧凹陷下去一块,前保险杠的一边垂下来,拖在地面上擦出细碎的火花!
它在撞上护栏后稍微回正了方向,然后重新调整车头,再次对准了轿车!它再次加速追了上来!
祥子被刚才的急转甩向车门,肩膀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手机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脚垫的缝隙里。
她扶住座椅稳住身体,转头看后窗。
货车的车灯正在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亮,那两团光在黑暗中不断扩大。
她看到了挡风玻璃后面那张脸——削瘦,凹陷,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
她认出了他。
“……丰川胜浦?”
她认得那张脸,wwp破产之前她见过他几次,那时候他虽然算不上一表人才,但至少是一个正常人的样子。
但现在那张脸已经被抽干了,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
初音在后面问:“谁?胜浦先生?”
祥子没有回答。
她猛地转向宫百代,下意识地指挥:“往郊区开,别在市区!”
宫百代的目光还在前方的路上,双手紧握方向盘,颤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样他会更肆无忌惮!我们应该在市区里靠车流……”
“我知道。”祥子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加严肃:“但是在市区可能会伤到人。”
宫百代久久没有回答,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然后她打了转向灯。
她不同意,但她的动作已经做出了选择。
轿车从主路上偏离,拐上一条通往城外的公路。
路灯开始变稀,两边的建筑之间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空隙,先是店铺和住宅被围墙取代,然后是围墙被空地取代。
路灯每隔很长一段距离才亮起一盏,在车灯前方投下一段明亮又一段黑暗的交替。
路面变得不太平整,有一处凹陷让车身颠了一下。
货车跟了上来。
它的速度没有减,像一块被惯性带着往前冲的铁块。
胜浦开始撞击轿车的尾部,第一下撞击时宫百代握稳方向盘,没有让车子失去控制,但是祥子听到了一声不详的吹响“砰!”
祥子瞳孔猛然搜索,向着后排显然被吓到了的初音和宁月喊:“趴到座位下面!快!”
第二次撞击更重,车身震动,后窗玻璃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右下角向中间延伸,随后是几声接连的脆响,玻璃上绽开一朵朵雪花一样的裂痕。
第三次更重,货车的前保险杠撞上轿车的后备箱,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两块金属在高速下撞在一起!后备箱盖微微翘起,露出了一条缝隙,祥子仿佛已经听到了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看着前挡风玻璃上绽开的裂隙,宫百代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祥子抓住头顶的把手,另一只手扶着仪表台,稳住自己的身体。
她的手机还躺在脚垫上,屏幕亮着,显示着信号满格的标志。
她弯腰捡起手机,手指有些不稳,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拨了报警电话……
但是听筒里传来了忙音,只响了一声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她拨福助的号码,忙音;她又拨睦的号码,还是忙音!
每一个号码拨出去都像被一堵墙挡了回来,她能听到拨号音,然后等待音,然后中断音,但是始终没有接通!
不知尝试了多少次后,电话终于接通了,福助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一点杂音:“喂?祥子?”
祥子握住手机,语速很快:“福助先生,我们在磐城郊区遇袭!胜浦不知道从哪里开着货车冲出来了!他有枪!初音和宁月和我在一起,宫百代也在!信号不稳定,我尝试了好多次……”
随后信号断了,像被一把刀猛然切断了线。
她对着手机喊了两声,没有回音。
屏幕上显示“无服务”,信号格变成了灰色。
她把手机放下来,宫百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打不通?”
祥子说:“打不通了,谁的电话都打不通了。”
前方公路出现一处弯道,路肩外侧有一道斜坡,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水渠。
轿车在弯道处试图转向,但是身后的货车再次加速撞了上来!
后轮碾过路面上一片碎石,方向偏离了,车头向右侧偏过去,轮胎在路面上滑行了一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撕裂。
宫百代试图回正方向,但路面已经到头了。
轿车冲出公路边缘,沿着斜坡滑入水渠底部。
车身在落地时猛地倾斜,翻倒在干裂的泥地上。
灰尘从车窗缝隙里涌进来,安全气囊弹出,在祥子和宫百代之间展开成一幕白色。
车内安静了几秒。
气囊泄气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持续了一小会儿,宁月的哭声先响起来,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她哭得很用力,声音带着被惊吓后的荒凉。
祥子推开气囊,侧过头确认初音和宁月——初音把宁月护在怀里,头发上沾着灰,但没有血,表情发白但眼睛是亮的,她还能动。
宁月在哭,声音很大。
宫百代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有没有人受伤?”
祥子喊了一声:“所有人能动吗?”
初音说:“可以。”
宫百代从驾驶座爬出来。
车门变形了,她用力推了两下才推开,侧身从缝隙里挤出去,站定之后弯腰看了一眼车内:“下车,快!”
四人从翻倒的轿车中爬出。
水渠底部是干裂的泥地,踩上去硬邦邦的,表面带着一层细密的裂纹,像是很多年没有沾过水了。
两侧是混凝土浇铸的渠壁,高度大约三米,坡面角度接近七十度,爬不上去。
渠壁底部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圆形的出水口,直径大约八十厘米,里面是空的,通向更深处的管道系统,管口边缘积着一层干涸的青苔,摸上去又硬又脆。
大货车停在水渠边缘的公路上,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里还在冒出灰白色的烟气,在夜色中缓缓上升,被风吹散。
胜浦从驾驶座下来。
他没有关车门,车门敞着,驾驶室里透出一线暗淡的光。
他手里握着一把枪,是托卡列夫tt-33,形状很好认,另一只手则提着一把粗野的柴刀。
他穿着深色外套,动作的幅度比正常人略大一些,像是在靠什么东西硬撑着。
祥子首先看到了那把枪。
她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环境,指向最近的那个出水口:“初音,带宁月去那里,躲起来!”
“我也可以帮……”
祥子冲她吼:“你得带着宁月!”
初音闻言没有继续争辩。
她抱起宁月,朝出水口的方向跑。
宁月趴在她肩膀上还在哭,哭声在空旷的水渠里传出去,被风吹散了一些,似乎小了一些。
初音跑到出水口旁边,蹲下身把宁月放进管口里,然后自己钻了进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圆形入口处。
祥子和宫百代朝着反方向跑。
她们沿着渠壁底部跑了大约三十米,脚步声踩碎干泥块的脆响,衣摆拂过墙壁的摩擦声,还有祥子喊了一声“这边”……声音在渠壁之间来回碰撞。
胜浦的方向被声音引过来了。
他站在渠顶边缘,低头看向渠底,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的轮廓比刚才更清楚了。
他抬起了手中的枪。
他开了第一枪,枪声在空旷的郊外显得格外响亮,像一块铁板被猛地拍了一下。
子弹打进祥子旁边的泥地上,溅起一小团泥土,碎屑落在她的小腿上。
第二枪紧随其后,子弹落在她身后大约一步的位置,第三枪落在更远的地方,她的左侧。
第四枪从她头顶上方掠过,没有命中。
他的手腕在开枪时不受控制地抖动,枪口指向的位置总和他脑中预想的方位不一样,这让他开始像一只野兽一样愤怒的咆哮起来:
“丰川祥子!你给我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祥子继续往前跑。
她能听到子弹落地的声音,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胜浦开了第五枪、第六枪……弹夹里还剩最后一发,他开了第七枪。
这一枪从祥子的左侧擦过,子弹划过了她的小腿外侧。
伤口不深,但血立刻流出来了。
祥子摔倒了,她撞到了膝盖,然后她试图站起来,小腿的剧痛让她重新跪在了地上。
她按住自己的腿,手指触到了湿热的液体。
胜浦的手指又在扳机上扣了两下,只有空仓挂机的咔哒声。
他把空枪扔掉,枪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然后他双手握住了自己的刀。
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刀面很宽,一边开了刃,另一边带着一些已经干涸的锈痕。
他握着它走回水渠边缘,直接从斜坡滑了下来。
他无视了宫百代。
他越过她,直直地朝祥子走去。
宫百代站在他前进的路径上,他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越过了她的肩膀,锁在更远处的祥子身上。
祥子坐在地上,她的视线落在胜浦的方向。
他的手里握着那把砍刀,刀尖垂向地面,月光在上面移动。
他离她大约还有五步。
他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在干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在他身后,宫百代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冲到了祥子和胜浦之间,像是一只护犊子的鸡一样张开胳膊:
“等等!你不能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