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工业区像一座被遗忘的废墟。
废弃的流水线停转了不知多少年,传送带上落满了灰,设备上的标签褪色到看不清字,只剩最后一排金属铭牌还能反射出冷白灯光。
墙上挂着二十年前的安全标语,字迹已经斑驳,铭牌的边缘卷起。
丰川胜浦在保洁间里拖地,拖着那片早就被机油浸染的地面,他其实并没有在清洁什么东西,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感觉还在活着。
他的动作很慢,拖把在瓷砖地面上划出长而黏腻的轨迹,每一下都带着拖布拧不干的余水,在地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迹。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套破了洞,右手食指从洞里露出来,指甲缝里嵌着擦不掉的污垢。
他瘦了太多了。
工服的腰围在他身上空出一圈,肩膀塌下去,锁骨从领口上方凸出来,像两根干枯的树枝撑着一层皮。
他的胡茬长得很乱,没有修剪的痕迹,从下巴蔓延到脸颊两侧,颜色灰白参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的眼窝凹进去,眼袋浮肿,眼球带着一层泛黄的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整觉。
他盯着地面上那滩水看。
倒影在水面上晃动,被拖把搅碎又聚拢,聚拢又搅碎。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不像他曾经认识的自己。
他想起wwp破产的那天,他跪在丰川定治的办公室里,额头几乎要碰到地毯。
定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一份文件,没有抬头看他,只说了一句:“滚出东京。”
没有争执,没有谈判,甚至没有一句“为什么”。
他被两个人架起来,从侧门送出去。
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后,他再也没有以任何正式身份进入过丰川家的任何一栋楼。
然后他被扔到了这里。
磐城郊区这家重工业企业,是丰川集团下属的子公司……或者说,是丰川家用来安置那些“不方便留在东京”的人的地方。
胜浦曾经是被丸山家安排给福助做副手的人,后来抛弃了福助入赘丰川家的一个旁支,最后却成了被两边同时抛弃的棋子。
他拖完最后一块地,把拖把放回水桶里,靠在墙边坐了下来。
墙壁冰冷,寒气透过工服渗进后背。
他闭上眼睛,许久后又睁开,水桶里浑浊的水面平静下来,他的倒影重新聚拢。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枯瘦、邋遢、眼神浑浊的面容,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又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也许是那时候吧?
那时候福助还很年轻,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头发比现在长一些,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胜浦问他:“丸山家那边,没有给你安排什么?”
福助回答:“没有。”
胜浦又问:“你不想回去?”
福助说:“不想。”
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在敷衍。胜浦那时候没有深究。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福助——一个胸无大志的纨绔子弟,只想靠着家里的名头混日子,对正经事一窍不通。
他本来应该辅佐这个人的,但自此他就放弃了。
后来他选择了丰川家。
他入赘了一个旁支的远房女儿,妻子是丰川家一个不怎么起眼的亲戚,温和、本分,不争不抢,只是用自己的位置给他换了个偶像事务所的社长当当。
胜浦觉得这算是自己为数不多的正确决定。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开始走上坡路了——虽然起点比预想的低了一些,但只要他肯做,总能往上爬。
然而现在,胜浦坐在保洁间的地板上,面对着那面破镜子。
镜子右上角有一道裂痕,把他的脸切成两半。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颧骨,硬邦邦的,没有肉,只有骨头。
他想起妻子很久没来看过他了。
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他记不太清,但应该是几个月前。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站在宿舍门口,没有进来。
她看了看屋里的环境——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件衣服挂在椅背上,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
她把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没有碰门把手,好像不想让自己沾上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东西。
她说:“你瘦了。”
胜浦没有回答。他又该说什么呢?说他最近没什么胃口?说他吃的那些东西连狗都不会碰?
他什么也没说。
她说:“你怎么住这种地方。”
胜浦还是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那其实根本算不上房间,就是一间放杂物的屋子改成了临时住所,墙皮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窗户只能打开一条缝,外面的铁栏上缠着生锈的铁丝网。
床单很久没换了,散发着一股说不清是汗味还是霉味的气息。
她走进来,开始在屋里翻找。
她翻床头柜,翻抽屉,翻他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
胜浦坐在床边看着她,她每翻出一件东西,她的表情就会沉一分。
他没有试着阻拦她或者欺骗她,他连着一点点小小的反抗都懒得做了。
她翻出几个空酒瓶,放在桌上。
然后翻出几张叠好的锡纸,锡纸上有烧灼的痕迹,边缘卷曲,带着一层暗褐色的残渣。
胜浦看到她的手指在碰到那张锡纸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她把它拎起来,放在桌子上,和酒瓶并排摆在一起。
“你根本没有去上班。”
“……我去了,去了的。”
“负责人那边说你去了一次就再没有去过了。”
她接着说:“你每天在这个房间里做什么?”
胜浦说:“休息。”
她说:“你拿什么休息?”
她举起桌上的锡纸,“你用这个休息?”
胜浦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脚边那双磨破了底的工作鞋,鞋面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来的长口子,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灰色鞋垫。
“……我最近压力大。”
妻子说:“你跟我说你压力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提高,但胜浦听得出她压着什么,像是高压锅里翻涌的滚烫蒸汽,距离撑破容器只差一线了。
她翻出一张存折。
她的手指翻开存折的封皮,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把存折放在桌上,摆在酒瓶旁边。
她问他:“钱呢?我让你保管的那些钱呢?”
胜浦说:“用了。”
她说:“用在哪里了?”
胜浦没有说话。
她把存折合上,放在桌子上,然后站直了身体。
她看着胜浦,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与悲伤,只是很纯粹的失望。
她说:“你就一个人死在这里吧,我就当女儿没你这个爹。”
她走了,连头都没有回。
胜浦听到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然后是楼梯口铁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然后是外面停车场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声远去的嗡鸣……
他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空酒瓶、锡纸、存折、还有一双破鞋。
门是开着的,走廊的风灌进来,冷风吹得墙上的破报纸发出轻微的声响。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妻子提出的,她没有拖一丁点。
法院判决书寄到工厂门卫室的时候,胜浦正在拖地。
门卫把那封信递给他,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放进口袋,继续拖地。
等到下班之后,他回到宿舍才拆开。
信纸很薄,上面印着一行日期和一个章。
他把信纸折好,夹进那本存折里,放在床头柜的抽屉最底层。
工厂辞退了他,理由写得很官方——“长期缺勤,不符合岗位要求”。
胜浦没有申诉。
他把工服叠好放在宿舍的床尾,把工具箱擦干净放在门口,然后带着一个塑料袋离开了宿舍。
塑料袋里装着他的洗漱用品、那本存折、还有几个打火机。
他在废弃厂房里住了下来。
厂房已经停产很多年了,顶棚的铁皮有几处漏了,雨水从破口渗进来,在地面上积成几滩锈色的水洼。
他睡在一张旧沙发上,沙发海绵塌陷了一半,坐着的时候能摸到底下的弹簧。
他靠偷来的钱买廉价的化学制品,违法的那种。
也许从镇上的小药店偷一些止咳药水,或者从擦肩而过的行人那里顺走一包烟。
他不敢去远的地方,因为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流浪汉,太容易引起注意了。
日子变得不再能分辨每一天的区别。
同样的墙壁、同样的天花板、同样的铁皮破洞、同样的水洼。
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次丰川定治站在厂房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看着他,表情冷淡,像是来视察一个即将被清理的仓库。
胜浦站起来,走过去,定治还站在那里。
他再走几步,定治却不见了,门口没有人,只有风吹进来的树叶和灰尘。
幻觉越来越频繁。
他会看到福助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着的烟,靠着墙不说话。
他看到祥子坐在沙发对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看到自己的妻子站在远处,背对着他,正带着女儿在往一辆车上放行李。
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
他想追上去,却脚下一绊,他摔在地上,膝盖磕到水泥地面。
等他再抬头,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他身体的颤抖也越来越频繁。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在抖动,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连着每一条肌肉,在不断地被拨动。
他不知道这种颤抖是戒断反应还是别的什么,譬如身体本身在抗议着他的堕落。
他自言自语。
有时候说几句整话,有时候只是一些词被拆开了又拼在一起。
“都是……他们……”
“丰川……丸山……”
“那个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有什么意义,但它们是唯一还能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东西。
某个傍晚,厂房门口出现了一个女人。
她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像是凭空出现在那扇破门口。
她的黑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胜浦看到了她那双幽绿色的眸子,仿佛有种生理性的厌恶几乎随之而生。
她没有自我介绍,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胜浦,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不想报仇吗?”
胜浦抬起头。
他眯起眼,试图看清她的脸,但她的脸在逆光里显得模糊不清。
他问:“你是谁?”
她说:“你不用知道我是谁。”
她迈了一步,走进厂房,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变成这样,都是因为祥子。”
胜浦的肩膀动了一下。
那个女人继续说:“因为她逃走了,她反抗了,丰川家需要一个出气筒。”
她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他,语气带着让人着魔的循循善诱:“而他们选了你。”
胜浦张开嘴,声音沙哑:“……是定治……把我扔到这里的……”
那个女人说:“是祥子让你被扔到这里来的。如果她乖乖听话,不反抗,丰川家就不会动怒,你也不会被迁怒,是她害了你……对吧?”
她说的每一个词都像是被精准地嵌入胜浦的思考逻辑里。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被吸收、被接纳、被重新组装成一个新的认知结构。
他之前以为是丰川定治毁了他,现在她让他看到另一种可能性:是祥子的反抗导致了这一切。
如果祥子没有逃走,如果她乖乖回了丰川家,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说:“杀了她,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胜浦听到自己的声音问:“怎么杀?”
她说:“你认识她坐着的的车,她会在磐城郊区经过,你同样知道时间和路线。”
不知道怎的,那一瞬间,胜浦好像真的知道了这一切。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像是确认他已经吸收了所有内容,然后转身走出了厂房门口。
胜浦坐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
他听到风声在厂房里穿行,听到破铁皮发出的回响,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走到厂房的角落,翻开了几块松动的预制板,从下面的坑洞里摸出了一把手枪,那是他曾经的收藏。
其实那天应该把那个背叛了他的贱人也用这把枪打死的,胜浦摩挲着枪身上的纹路,莫名的想起了妻子的身影。
枪身很沉,握在手里带着一种冰凉的重量感。
他把它放在桌面上,又去找了找弹匣,发现只剩几发,但够了,够用来杀一个人了。
他把枪塞进外套内侧口袋,走出了废弃厂房。
他等到了晚上,趁着换班的间隙,溜进了那个赶走他的工厂,从维修间的挂钩上取下了一辆大货车的钥匙。
大货车的发动机启动时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仪表盘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脸上的疯狂。
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降临的夜色。
远方的磐城市区,灯火连成一片,在黑暗的背景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带。
他踩下油门,大货车驶出工业区,汇入公路。
他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枪柄的位置,确认它还在那里。
而片刻后,一辆小轿车从他面前驶过,驾驶席上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女人,而乘客里,丰川祥子就在那里。
他踩下了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