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泥地最先变小，然后是水渠和公路，然后是整片荒地，然后是磐城郊区的轮廓……
路灯连成的光带正在弯曲，正在收缩成地图上的线条。
风压很大，但福助被自己周身的黑绿色力场包裹着，那层屏障把所有的空气流动都隔在了外面。
他没有低头看下方，一直在追踪系统面板上那道正在远去的琉璃色光点。
它在他的视线前方移动，速度比预想中更快，像一道正在被拉长的细线。
他们已经穿过了云层，空气越来越稀薄，气温在急剧下降。
琉璃在前方大约三百米的位置。
她的轨迹始终在发生变化，她在拐弯、俯冲，时而朝着城市的边缘下降又腾起，像一道倾斜的弧形光带穿过云层的缝隙。
突然间她落在了一片工业区里，那些废弃的厂房和仓库在夜晚几乎完全黑暗，只有远处公路上的路灯照亮了边缘。
福助和小李跟着落了下去。
他们踩在一栋厂房的天台上，金属板在脚下发出闷响。
她站在大约五十米外，隔着两个屋顶的距离，她的呼吸平稳，但她的手抬起来了。
她做了一个推的动作，随之空气在福助面前被压缩了，那感觉不像风，像是一面看不见的墙正在朝他移动。
他侧身跃离天台边缘，跳过那道压力场，那堵墙撞上了他刚才站着的金属屋顶，铁皮被压出一道凹陷的痕迹，边缘翻卷起来。
福助落在厂房之间的一条窄巷里，鞋底踩在地面上，碎石在他脚下发出声响。她落在另一侧的铁架上，身体还没有完全站稳，她的手又抬起来了。
琉璃色的水晶柱从地面升起，那些半透明的柱体从巷道两侧的墙壁中刺出，呈交错的角度向他的位置推进。
小李一边追，一边身上笼罩了赤银交接的光芒，撞破了那些凸起的尖刺，却又随之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身子，一时之间竟然无法挣脱！
而福助踩着侧面的墙壁跳起来避开，身体在空中翻转的时候看到她的位置变了，她不在原来那里了，她落在了更高的位置。
那是一座塔吊的顶端，钢架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需要喘一口气。
福助没有停。
他沿着巷道跑动，然后借力从一排集装箱顶部跳起，踏上了塔吊的基座，沿着钢架向上走，每一步踩在金属上都会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转身跑，她在等他靠近。
他快要触到塔吊顶端的时候，她动了。
她朝他落下来，身体在空中翻转，借着下落的速度拧身摆腿，脚跟朝着他的头部扫来！
福助抬起手臂格挡，撞击发生的时候，她的脚跟砸在他前臂外侧，力道被低重力削弱了一些，但依然有冲击力沿着他的骨头传导到肩膀。
他在落地的瞬间压住重心稳住自己，她落在他几米外的钢架平台上，已经站稳了。
“你不打算一直跑下去了？”
女人没有回话，她只是又悍然出手了。
她朝他冲过来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右手握拳打向他的胸口，左手向下沉，目标是他的肋下。
他侧身避开她的右拳，同时下压左手挡开她的左手攻击，两个人的前臂碰撞在一起，在夜空中发出一声闷响，黑绿色和琉璃色的光芒撞在一起，发出清晰地碎裂声！
她收回左臂，右肘横向扫向他的颈侧，福助低头避开，女人却又趁他低头的瞬间提膝撞向他的腹部！
他退后一步，那一膝撞在了他的大腿外侧，然而福助抓住她的脚踝，把她往后带。
女人的重心在塔吊的钢架上被打断了，身体向后仰去，脚在钢架上踩了两下才稳住。
然后她挣脱了他的手，退了两步，重新站稳。
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塔吊在他们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风吹过来，夜风穿过钢架的间隙，带着远处工厂的气味和城市边缘的灰尘。
“我替你除掉了那些碍眼的家伙，你这个畏首畏尾的家伙应该感谢我！”
说完这句话，突然间她转身跳下了塔吊，落向相邻的屋顶，然后身形一闪消失不见，福助也立刻跟上。
小李终于挣脱了束缚，再次加入追逐，但是始终要落后二人一步。
女人跑过一片连廊时，她伸手触碰了一下连廊的支柱。
琉璃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传导到支柱上，福助脚下的地面裂开了，福助在那块板子碎裂之前跳了起来，他落到了相邻的屋顶上，脚踩在边缘的排水沟上。
她没回头看他，但她在跑的时候伸手触碰了更多的物体。
每一根被她碰过的柱子都会在他经过时碎裂，地面的裂纹正在以她经过的方向延伸，试图拖慢他们的节奏。
福助指尖萦绕起黑绿色的光芒，随后几道光线向着她的后心射去，然而她却像是提前感知到了什么似得，侧身躲过了福助接连的攻击。
小李终于也跟上了追逐的步伐，赤银色的光泽凝聚成刃，切割了拦路的水晶柱，同时带着寒芒向最前方的女人袭去！
三人的追逐跨越了日与月，顷刻间踏破山与海，一瞬出现在人群之间，又一瞬没入到钢筋丛林当中。
也许是被追的不耐烦了，女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猛地朝上跃起！
她穿过了云层，穿过那层正在变暗的灰白色屏障，朝着更高的方向飞去。
福助和小李也随之跟了上去，脚下的地面正在缩小，正在变成一块一块拼接的色块。
光连成细长的线，在逐渐缩小的视野里变成断裂的线条，然后消失。
穿过云层时感觉到最后一层冷空气裹住了脸，然后是越来越稀薄的空气，温度在急剧下降。
她还在前方。
她没有减速，继续向上，穿过平流层，穿过那层淡蓝色的分界，脚下的大地正在变成一颗球体。
他们落到了月面上。
灰尘从福助脚下升起，在低重力下形成一圈灰色的雾环，然后缓慢地沉降，没有声音。
他站在月球表面，头顶是漆黑的天空，地球悬浮在远处，覆盖着白色的云层和蓝色的海洋，缓慢地转动着。
他的脚踩在灰色的月壤上，踩出来的脚印比在地球上更浅，边缘更整齐。
他抬头看到她面朝着他们，脸上是走投无路下的愤怒。
本不该这样的！
按照她的计划，胜浦那个家伙应该可以杀掉宫百代，那样她就可以只需要在暗处观察着一切发生了！
她知道福助不会救那个女人的，即使她现在是个好用的工具。
即使是有着显着不同的他，也与她有着一些共同的本质，她能够清晰地理解其中的差异，更能够借此预料到——福助会看着宫百代去死的，即使她是为了救祥子而死。
但是她没有预料到的是——祥子联系福助的动作是那么快而那么坚定！而那个胜浦居然废物到了那种程度！浪费掉了作为杀器的枪弹，又没能即使对那个挡路的宫百代下死手！
她本来应该在东京露个面，将福助和小李的视线暂时吸引到东京，随后只要任由一切发生就行了！
但是偏生天不遂人愿，福助及时赶到，制服了胜浦。
看着那个坐在救护车上喋喋不休的女人，她感受到了滔天的怒意，这怒意甚至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坝。
于是她出手了，亲手将她击杀，即使这会被他彻底仇视，被他不顾一切的追逐，她还是杀了那个女人。
也许她的死亡此刻被冻结了，但是她终究是会死的——她相信福助会放任她死去的。
这是她对“自己”的理解与认可。
福助的脚步在月面上踩出连续的浅坑，每一步都在拉近距离。
她朝他迎上来，右手抬起，掌心朝下，月面在她脚下裂开了，几根琉璃色的水晶柱从她身前升起，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推进！柱体交错排列，试图逼迫他转向或者减速！
然而他没有减速，随着黑绿色的光芒包裹全身，他侧身切入水晶柱之间的缝隙，柱子擦过他的肩膀与头顶，但是本该悍然伤人的水晶柱却从那层幽绿色的光泽上划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接着他跳了起来，踩在柱体的顶部表面借力，然后落回了地面，距离她缩短了大约十米。
与此同时小李手中，赤银色的刀随着福助的脚步劈碎了水晶柱，她随着男人的脚步冲入阵中。
琉璃色的光芒在月面上炸开，像一朵反向盛开的花。
更多的水晶柱从她脚下蔓延而出，交错、攀升，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她后退一步，手掌按在最前方的柱面上，光芒顺着纹理注入，柱体表面开始生出细密的尖刺，每一根都指向福助的位置！
福助没有停下。
他前冲的轨迹在黑绿色力场的包裹下变得模糊，身体像一道被拉长的暗影，脚尖点在月壤上的瞬间，流体一般的能量从他周身涌出，沿着地面铺展开来。
那层黑绿色的物质像水银一样流淌，覆盖了月壤的缝隙，绕过水晶柱的根部，朝她站立的方位漫过去。
她察觉到了脚下的变化，纵身跃起，水晶柱在她离开的瞬间爆裂开来，碎片在空中散开，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
那些碎片没有落地，它们悬浮着，然后被她的意志驱使，朝着福助的方向激射而去。
福助抬手，黑绿色的光芒在他掌前凝聚成一面流动的盾，碎片撞上去的时候发出密集的敲击声，琉璃色的碎块嵌入流体表面，随即被包裹、溶解，化作细碎的亮斑消散在夜空中。
与此同时小李从侧面切入。
她踩着一根倾斜的水晶柱跃起，身体在空中拉出一道赤银色的弧线，双手间凝聚的金属光泽在她落下时化作两道交叉的刃光。
琉璃色的女人侧身闪避，第一道刃光擦过她的肩头，切割了她外套的边缘；第二道刃光横削而至，她低头，刃尖削断了她耳边的几缕发丝。
她落地后反手拍向地面，月壤在她掌下震动，三道水晶柱自小李脚下破土而出，呈三角状将她困在其中。
柱体表面迅速生出网状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收缩，试图向内挤压。
小李冷哼一声，赤银色的光从她周身爆开，金属质地的能量如同刀锋组成的风暴，在瞬间将三根柱体切割成数段。
碎块沿着切割面滑落，断面光滑，像被利刃削过的木头。
她踏碎脚下的残骸，继续前压。
琉璃色的女人后退一步，右手挥出，一道弧形的光刃在空中凝结成形，朝小李的颈部斩去。
小李抬手格挡，赤银色光芒在她前臂外侧凝聚成一面盾形金属，光刃撞上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火星溅落在月面上，在低重力下飘散得很远。
福助在那道碰撞的间隙中动了。
他压低重心，从侧面绕行，脚下的黑绿色流体随他一同移动，像是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在自行延展。
他靠近了她的侧翼，手掌前推，几道黑绿色的光线从他指尖射出，那些光线在空中编织成网状，朝她笼罩过去。
她察觉到了，身体向后一仰，贴着月面滑行了一段距离，避开了光网的覆盖范围。
网面落在月壤上，那些光线渗入地面，没有爆炸，没有声响，只在接触点留下一圈灰暗的痕迹。
福助没有追击，他停住了，站在她刚才的位置上。
她起身的时候，嘴角有一瞬间的抽动。
“你缠得很紧嘛。”
“你今天别想再逃掉了。”
女人的目光在他和小李之间来回扫过，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的琉璃色光芒时明时暗。
她的呼吸变重了，胸口的起伏幅度比刚才更大。
必须速战速决。
她朝小李冲了过去，速度比之前更快，右手中凝结出一柄半透明的水晶长剑，剑身布满细密的纹路，迎着挥砍而下。
小李抬起双臂，赤银色的金属在她掌间凝聚成双刃，她架住那一剑，碰撞的瞬间金属与水晶在接触面上发出爆裂的声响，裂纹从剑刃的交汇处向四周扩散。
琉璃色的女人拧转剑柄，剑身斜切，小李侧身错步，左手的短刃横架卸力，右手的刃光直刺对方小腹！
琉璃色的女人收腹后撤，剑尖擦过她腰侧，划破了一层布料，却没有见血。
她退了两步，脚下的月壤被她踩出两个浅坑。
福助在她后退的瞬间出手了。
他摊开手掌，黑绿色的光线从他掌心的纹路中涌出，那些光线如蛇般在地面上游走，速度极快，在她还没有调整好重心的时候已经缠上了她的脚踝。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试图抬脚挣脱，但那层黑绿色的物质不是固体，它像流体一样贴合着她的皮肤，在她用力的时候随着她的动作延展，始终没有脱离她的关节。
她用长剑斩向脚下的线束，剑刃切过那些光线，光线断开了片刻，但流动的能量随即再次弥合，没有断裂的痕迹。
她咬了咬牙，抬头的时候看到小李已经逼近了。
赤银色的光芒在她眼前绽放，小李的左手劈下，金属质地的刃光自她掌心延伸，如同一道裁切万物的刀锋。
琉璃色的女人抬剑格挡，水晶剑身与金属刃光碰撞的瞬间，裂纹从接触点蔓延至整把剑体，剑身在一秒之内碎成了数百片，在月面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她空了手。
小李的右臂在她失去武器的瞬间横扫而过，赤银色的金属光在她前臂外侧凝结成一道宽刃的边缘，扫向她的颈侧。
她后仰闪避，刃尖擦过她的下颌，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没有停下动作，左手中凝聚出一支短刺，琉璃色瞬间覆裹其上，朝着小李的肋下刺去！
小李侧身，短刺擦过她腰际的金属光层，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却没能刺穿。
福助落在了她们之间。
他脚尖点地的同时，掌心的黑绿色光芒汇聚成团，那团光在他手中压缩、凝聚、流动，然后他朝她推了出去。
光团在半空中展开，化作一道流动的黑色长鞭，鞭体由层层叠叠的幽绿色光流构成，划破月面的真空，朝她腰间卷去！
她来不及躲避，长鞭缠上了她的腰，收紧的瞬间她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压缩她的身体，像一条巨蟒在绞杀猎物。
她双手抓住鞭体试图扯断，手指触碰到那些流动的光芒时，掌心传来灼烧一般的刺痛，她咬紧牙关没有松手，但力量在流失，她扯不断那些缠绕的光线。
小李从侧面切入，一步跃至她身前，右手的赤银色光芒在她掌心重新凝形，那是一道修长的直刃，刃面光滑如镜，倒映着远处地球的蓝白色弧光。
她把刃锋贴在了琉璃色女人的颈侧，距离皮肤不到一毫米。
“别动了。”
琉璃色的女人停住了挣扎，她抓着黑绿色光鞭的手缓缓松开，目光落在小李脸上，嘴角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福助走上前，他掌间的光线再次涌动，几道细如发丝的丝线从光流中分出，缠绕上她的双脚，自脚踝至膝盖，紧密地贴合着，那层黑绿色的光泽附着在丝线表面，如活物般微微脉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抬头，看向福助。
“你赢了。”她说。
地球悬在头顶，缓慢地转动，缺乏温度的光芒洒在三个人身上，把月壤照得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