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嘴唇刚张开,似乎又想说点什么,但福助的拳头已经砸进了她的小腹。
力道在低重力下收不住,她的身体弓起来,双脚被丝线缚住没能后退,整个人像被折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话语碎在嘴边。
他握住她的脑袋。
五指扣住她颅侧的时候,指腹上的黑绿色光丝渗进她的皮肤,沿着颞骨的弧度钻入深处。
【记忆检索,已接入。】
黑音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索对象记忆中……】
【比对完成。】
福助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些涌回他意识中的画面散落而破碎,需要时间去梳理,但是可以确定的是,眼前的人是另一条路上走出来的——他自己,或者“她”。
【身份确认:“丸山福子”,是宿主的平行世界同位体。】
他松开了手。
福子跌坐在月壤上,脚踝的丝线依然缠着她,她低着头喘了几口气,下颌上那道干涸的血痕在低重力下没有流开,凝固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福助站在她面前,垂着手,目光落在她头顶。
“平行世界的我……果然。”
她没抬头,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看见了?那你想怎么样。”
福助没有回答她,他只是在脑海里呼叫了一个名字。
‘团长,我抓住那个女人了,她也是我们的同位体。’
‘我现在就到,坐标。’
福助报了系统给出的坐标。
‘多久能到?’
〔你说话这会儿已经到了。〕赤银冷淡的声音从脑海里传来。
福助抬起头。
月面上方的黑暗里多了一个人,没有任何声响地降落在大约五十米外。
那人踏在月壤上,步伐平稳,赤银色的微光在他周身罩了一层薄薄的边界。
来人有着和福助如出一辙的面容,但是却更显得沧桑,头发有些白,一臂一腿被换成了金属的义体。
团长没有多问,走到福子面前蹲下,看了一眼她脚踝上那些黑绿色的丝线,又看了一眼她颈侧那道的干涸血痕,然后伸手按在她头顶。
“你要怎么处理她?”福助问了团长,团长平淡的回答:“赤银说也许可以试着剥离她的系统。”
福子抬头瞪了他一眼,团长没理她,回头对福助说:“如果你急着回去,你就先去做你的事情,我这里还得一会儿。”
福助点点头,转身准备回到祥子她们身边去。
他听到身后有琉璃碎裂的声响,细密而清脆,像冰面在解冻。
月壤在他脚下被踩出连续的浅坑,黑绿色的力场重新裹住了他的身体。
地球悬在头顶,他要回去。
-
福助悬在空中,看着脚下的一片静止,看着宫百代的身体悬在水晶柱之间,血滴悬浮在半空中,像一串被暂停的珠子。
风停了,秋虫不叫了,远处的公路没有车声。
只有他能动。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不知道想了什么。
许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解开了力场。
时间恢复流动,声音同时回归。
风重新开始吹,秋虫开始鸣叫,远处公路上有车驶过。
宫百代的身体从水晶柱之间落了下来,那三根柱体正在消散,正在碎裂成细小的光点,落在干裂的泥地上,然后暗淡下去。
宫百代落在泥地上,她仰面躺着,头歪向一侧,血从她身上的几个创口中同时涌出,颜色比刚才更浅了一些。
祥子冲了过去。
她的腿伤让她的速度比平时慢,她跪在宫百代身边,膝盖撞在泥地上,左手撑着地面维持平衡,右手伸向宫百代的肩膀,但她的手指没有按上去,因为伤口太多,她不知道该碰哪里才不让她更痛。
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在发抖。
她说:“别动,别动……”
现在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把同一句话说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祈祷血会就此停下。
宫百代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从祥子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福助站着的方向。
福助站在大约五步之外,没有靠近,没有任何施以援手的准备。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宫百代,像在等她把话说完,又像是仅仅在等她死去。
宫百代看着他,嘴唇又动了一下:“你够……道貌岸然的……都不自己动手。”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吗?”
“你一直等着……等我自己……走到这一步……”
“我没想过。”福助打断了她:“我没想过,因为我不想去想我会怎么做,怎么做才能显得我不那么……恨你,不会显得那件事依然梗在我的心上。”
“……你不打算过来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了,但她的视线还锁定着他。
福助走过去了。
他跨了两步,蹲在她身边才开口:“我现在知道我会选什么了,至少我会放任你死去,不管是因为什么。”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我……本以为……你会更……早一些动手。”
祥子轻轻握住了宫百代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宫百代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宫百代说:“你别学他……这么记仇……”
宫百代的目光从祥子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福助身上。
她的血还在流,但流速已经慢了下来,不是因为止住了,只是快要流完了。
她说话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在拉长,像是在节省最后一点力气。
“……我这段时间……也为你……做了不少事了。”
“……这次……是为了祥子。”
“……你真的……不能……救我吗?”
“……我不会。”福助想了想,到底是补充了一句:“现在……你最多是不欠我什么了。”
宫百代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她看着他的脸,从那张脸上没有看到任何松动。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这时候,福助的左肩上方亮起了一团光。
那团光先是模糊的白色,然后渐渐凝聚成形。
一只白毛红瞳的鹦鹉从光中浮现,落在福助的肩膀上。
它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宫百代的方向。
伊卡洛斯开口了。
它的声音很轻,但宫百代听得很清楚,也认出了那个嗓音。
伊卡洛斯看着躺在地上的宫百代,红瞳里映出她现在的样子——满身是血,侧躺在泥地上,肩膀上的伤口翻开着,呼吸正在变浅。
伊卡洛斯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当初害死了我。”
“你拍的那些照片,你写的那些稿子……你做的事。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这副模样,都是因为你。”
宫百代看着它,嘴唇在动。
她的喉咙里挤出一个词:“……对不……”
伊卡洛斯继续说:“我刚才在看她给你挡刀的时候在想——你这个人,居然也会为了保护别人做这种事。”
宫百代没有回答,她的视线模糊了,她眨了眨眼,但没有移开目光。
伊卡洛斯最后说了一句:“我……很难说不恨你了,但你也确实不欠我们什么了。”
它说完之后把头转开了,站在福助的肩膀上,侧对着宫百代,像是不打算再开口了。
宫百代的目光从伊卡洛斯身上移开,落在福助的方向,她的声音很轻:“当初……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嘴唇合上了又张开,像是想再说点什么:“……我还不想死……还想活下去。”
伊卡洛斯没有回头,但它开口了:“福助先生,能不能让我做点什么?”
它的声音在夜风中散开:“一次就好……我想自己来做这件事。”
“可以。”福助没有问她要做什么。
伊卡洛斯侧过头,看着宫百代,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我会让你转世重生。”
它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新的一生里,你会过得好一些。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不会再做害人的事了。”
宫百代沉默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会……更好看……一点吗?”
伊卡洛斯沉默了一下,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会。”
宫百代终于闭上了眼:“……也好。”
伊卡洛斯的羽毛泛起一层淡白色的光芒,那光芒从它的身体扩散到福助的肩头,又延展到宫百代的上方。
一团淡蓝色的光球从宫百代的胸口缓缓升起,光球的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边缘映照着她脸上的最后一点影子。
然后光球缓缓地升到半空中,没入了伊卡洛斯小小的胸膛里,随之伊卡洛斯也化作了一道光没入福助体内。
福助蹲在那里,眼前女人的身体已经不再动了。
他伸手把她的手放回她身侧,然后站起来,退开了一步,站在那片被水晶柱刺穿过的泥地上。
祥子跪在宫百代身边,她没有哭,她握着那只已经不再动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她本来可以不死的。”
福助没有说话。
祥子缓慢地说:“你本来可以救她的,对不对?”
“对。”
祥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宫百代的手,慢慢站起来,她的膝盖上全是泥,她的手上全是血:“那你为什么……”
祥子的话止住了,但她还是闷闷的说了一句:“我不喜欢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