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牛舌店在仙台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但掀开帘子进去之后里面很暖和,空气浸满烤肉的油脂香和酱汁的甜咸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靠墙的一排是榻榻米座位,另外几张是普通的木桌。
这个点已经过了饭点,客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桌上班族在喝酒,声音压得很低。
智带着福助和鲁帕在靠里的榻榻米坐下。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鲁帕坐在她对面,福助在鲁帕旁边。
服务员端来茶水和菜单,智没有看菜单,直接报了三份牛舌定食,又加了一份毛豆泥和两瓶啤酒。
鲁帕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掰开,放在桌上,然后看着智,语气里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你刚才在电话里那个声音,我还以为你要把手机捏碎呢。”
智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福助靠在椅背上,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智。
他没有急着问,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茶水端上来之后他倒了一杯,放在自己面前,手指搭在杯壁上,指腹轻轻蹭着陶杯粗糙的表面。
牛舌端上来的时候,铁板上还在滋滋地响,油花从肉片边缘往外冒,白菜和胡萝卜垫在底下,酱汁的颜色很深,泛着一层亮光。
智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舌,放在自己碗里,但没有吃,而是把那片肉拨到一边,又夹了一片新的。
“我父亲。”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语气很平:“你见过他了?”
福助夹了一块毛豆泥,放在自己碟子里:“没有这个必要。”
智点了点头,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她把碗里那片放的不烫口的牛舌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才继续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也查过。”
福助没有否认。
“那个家里的人,”智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很轻:“除了我妈和小聪,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鲁帕咬了一口牛舌,嚼着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停在智脸上。
“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智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筷子停了一下,筷子头也像是它的主人一样低落了下去:“她以前很骄傲的一个人。家里虽然没什么钱了,但她从来没有低过头……后来为了我的学费,她去求了以前的朋友,借了钱,又接了些零散的活计……她的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粗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上没有任何茧。
“小聪是……那个男人的私生子。”
智继续说,把碗里那片牛舌终于夹起来吃了:“他自小被从生母身边带走,基本是被我母亲带大的。小聪小时候生过一场病,烧了很久,后来就一直是那个样子,瘦瘦小小的,比同龄人慢半拍。”
她停了一下,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胆子小,很聪明也很乖。他知道那个家里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所以他每次见我都跑过来,哪怕我很久才回去一趟,他也会站在门口等……甚至我当初能够从那个家里跑到东京,还是他给我借了他的零花钱买的票。”
鲁帕听到这里,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小智,这么一听你表弟挺可爱的。”
智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个高兴地笑容。
福助放下筷子,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只折叠的信封。
信封很普通,白色的,边上有些磨毛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智面前。
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这是什么?”
福助的手指在信封上点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宫百代写的。”
智的肩膀绷了一下。
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打开封口,抽出里面几张叠好的纸。
纸上的字迹是打印的,排版很整齐,每一段都有小标题,后面跟着日期和具体的事件描述。
她翻了翻,看了几页,然后停下来,把纸放回信封里。
“你早就准备好了。”她看过那些自己父亲的罪证,心里不是很意外。
福助没有否认:“我让宫百代整理了我觉得用得上很多东西,譬如有一部分就是你父亲的材料。她写这些的时候我没让她写成新闻稿,但她还是写了,她说……早晚会有用的。”
智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搭在信封边缘,指尖按着那条磨毛的边。
“你打算怎么办。”福助问。
智抬起头来看他。
“这种麻烦的事情,”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但不是因为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推到一个她不想站的位置上的那种不甘:“你为什么不自己做决定。”
福助看着她。
“你手上已经有这些东西了。”智继续说,手指在信封上按得更紧了一些:“你要用,随时可以用。你要公开,明天就能上新闻。你要私下给他看,他今晚就会跪在你面前!你明明什么都想好了,为什么非要来问我?”
她的语气越来越急,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胸口往外赶:“你知不知道我回去那一趟,站在那个客厅里,看着那些人的脸,看着我妈坐在那桌人的最边上,背挺得那么直,身体却往前塌——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咬着下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福助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声音没有变化:“因为这是你父亲。不管他做了什么,他是你父亲。”
智的嘴唇抿紧了。
“我可以拿这些东西去毁了他,那对我来说只是按一个键的事。”
福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动作很小:“但对你来说不一样。如果我替你做了这个决定,你以后想起来,会觉得是自己默许的,还是会觉得是我替你选的。”
他把信封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到桌子正中间。
“所以,我想要你自己选,销毁也好,拿去控制他也好,都依你。”
智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手从信封上收了回来。
“公开。”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坚定,坚定到连她自己都有一点意外。
福助看着她,没有立刻动作。
智抬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冲动,只有一种像是冰一样澄澈透明的坚决。
“他做的那些事……不该被藏起来。我不需要控制他,我也不需要他跪在我面前,他不值得我花那个心思。”
她的手指从信封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很稳。
“你把这些东西交给该交的人。怎么走程序,怎么让那些记者去查,怎么让那些被他压下去的人敢开口——这些你比我懂。”
福助看着她,然后他点了点头,把信封收回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好。”
智没有再说话,她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牛舌吃完,又喝了一口茶。
鲁帕在旁边把啤酒倒进杯子里,推了一杯到智手边。
智看了她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啤酒的苦味从舌尖滑到喉咙里,凉凉的。
“不错嘛。”鲁帕说,语气很随意,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笑意:“你比你看起来要有出息得多。”
智瞪了她一眼,但那个瞪里没什么火气。
鲁帕被她瞪了一眼,反倒是笑得更开心了:“我还以为你要起码问一下呢,但是你却头也没皱的喝下去了——你会是个好酒伴的。”
福助靠在椅背上,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完,然后把杯子放下。
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却始终没能敲定到底该如何表述,于是就挂在那里,盯得智都有些不自在了。
“干什么啊……”智瞪着他,要他把话说清楚。
“我在想……”福助看着智,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感慨:“你其实比我更有勇气。”
“……所以呢?”智还是不明所以。
“如果你能早点在我身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智抬头看他,咽了咽口水。
“……也许我会更早一点有勇气。”福助最后只是这么说。
他没有解释说那是什么样的勇气,但是智愣了一下,好像知道了他在说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啤酒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鲁帕在旁边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仙台的演出在第二天晚上如期举行。
场地在市中心一座知名的Live house里,台下站满了人,前排的几个女孩举着自制的牌子,上面写着乐队的名字和各自喜欢的成员。
舞台的灯光从顶上打下来,照在台面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智在台上弹琴的时候比平时更专注,手指落在琴键上的力度和节奏都控制得很稳。
有一首曲子她弹到一半,目光扫过台下,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停了一瞬。
那里站着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她没有看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的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弹。
演出结束之后,台下鼓掌的声音很响,有人喊着安可。
智从钢琴前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退到台侧,把位置让给其他人。
她在侧台站着,靠着墙,看着台上还在继续的演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墙壁,一下,又一下。
计划离开仙台那天是个晴天。
大巴停在酒店门口,几个人正在往车上搬行李。
智提着自己的背包站在车旁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目光有些散。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迟来了几天的新闻推送。
标题很长,她只看了前面几个字就停住了。
“仙台市议员海老冢政宗涉嫌贪腐——”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屏幕上的字在她眼前停了几秒,然后她往下滑了一点,看到了下面一行小字。
“海老冢家位于仙台市高级住宅区的宅邸已被法院列为查封资产,将于近期进行公开拍卖。”
智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仙台的天。
天很蓝,云很高,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提起背包,朝大巴走去。
但是她的肩膀却被人轻拍,回头一看,福助递过来一个摩托车头盔,手里扶着着一辆老款式的日产摩托车,就那么站在那里。
“既然你打了样,我也得好好拿出勇气来了。”福助看着她红色的眼睛,幽绿色的双眸里是难得的决绝:“不回去看看吗?顺便我也有些话,有些东西要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