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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驶入仙台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橙黄色的光带,又很快被甩到后面。

街边的建筑从高楼的轮廓变成了低矮的商铺,招牌上的字从片假名变成了带着东北口音的熟悉字形。

智靠在窗边,看着那些景物从眼前掠过,手指搭在怀里的黑猫玩偶上,指腹无意识地蹭着玩偶耳朵的绒毛。

车停稳之后,福助先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清点人数。

祥子从后面的车上下来,手里拿着平板核对住宿安排。

初音抱着已经睡着的宁月,睦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小行李箱。

仁菜从另一辆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嘴里念叨着终于到了。

智是最后几个下车的。

她站在大巴旁边,把玩偶塞进背包侧兜里,拉上拉链,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仙台的傍晚比东京凉一些,空气里有股像是刚下过雨的泥土味。

她正打算跟着队伍往酒店的方向走,目光扫过停车场边缘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灯下面。

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条素色的长裙,头发在脑后盘着,肩上搭着一条薄披肩。

她的身形很瘦,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脸朝着大巴的方向,目光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孩,十一二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浅色的短袖,手臂从袖口里伸出来细得像两根树枝。

他也在看,但目光有些怯,半躲在女人身后。

智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个女人抬起手来,朝她这边挥了挥,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智站在原地,没有动。

仁菜从后面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智?那是谁?”

智没有回答。

她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朝那辆深灰色轿车走过去。

她的步幅比平时小了一些,速度也慢了一点,像是每一步都在调整心绪。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那个女人迎上来半步,伸手想碰她的肩膀,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了,最后只是轻轻落在自己胸前,像是把什么话按回了心里。

“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仙台特有的尾音:“你回来了。”

智看着她,过了两秒才开口:“妈妈。”

男孩从女人身后探出头来,仰着脸看着智,眼睛亮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先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才往前迈了一步。

“智姐姐。”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黏黏的鼻音,像是感冒刚好:“你回来啦。”

智低头看着他,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

男孩的头发很软,掌心里像是按在一团棉花上。

他没有躲,反而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长高了吗?”智问。

“长了三厘米。”男孩仰着头,语气里有一点得意:“妈妈说我的个子终于动了一点。”

智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个难得的安心笑容。

女人在旁边看着他们,目光从智脸上移到她身后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看到了站在大巴旁边的福助,那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正偏着头跟祥子说着什么,侧脸被路灯的光照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那位……”女人收回目光,声音放低了一些:“……就是你们事务所的负责人?”

智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母亲在看谁。

“嗯。”她说。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智的手腕。她的掌心有些粗糙,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茧,是常年做零散活计留下的痕迹。

“今晚家里有个宴会。”她的声音很平,像是怕这句话被听出什么额外的意味:“你爸要你回去,最好……带上那位丸山先生。”

智的肩膀绷了一下。

“小聪也来了。”女人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点柔软的东西:“他说想见你,我就带他来了。”

智低下头,看了一眼叫做小聪的男孩。

他正仰着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是完全不知道这场宴会的背后有什么弯弯绕绕。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朝福助的方向看了一眼。

福助正好也朝这边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停车场中间碰了一下。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问什么。

智对着那个方向轻轻摇了一下头。

福助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跟祥子说话。

智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母亲,声音很淡:“走吧,我回去就行。”

她跟着母亲走向那辆深灰色的轿车,表弟跟在她旁边,小跑了两步才跟上她的步子。

走到车门口的时候,男孩伸手帮她拉开了后座的门,动作很笨拙,但很认真。

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弯腰坐了进去。

轿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透过后窗看到福助还站在大巴旁边,正在跟仁菜交代什么。

他的侧脸被路灯照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在她的车子转过街角前,他看了过来。

智把视线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仙台高级住宅区的那栋宅邸在暮色里看起来和记忆里没什么变化。

院墙还是那道院墙,铁门的式样还是那个式样,门廊下的灯还是那盏灯,就连门口那棵老松树修剪的形状都和几年前差不多。

只是墙壁的漆色比记忆里旧了一些,台阶边缘多了几道细小的裂痕,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出了更多青苔。

智跟着母亲和表弟穿过前院,走进玄关。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盆绿植,叶片有些发黄,像是很久没有人好好打理。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一点线香的气息,是从宅子深处飘出来的。

客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男人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茶和酒,正在说着什么。

女人们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面前放着茶点,低声交谈。

几个年纪不等的小孩在地毯上跑来跑去,其中一个撞到了表弟,表弟缩了一下,退到智身后。

智站在客厅入口,没有往里走。

她的父亲海老冢政宗坐在男人们中间。

他比几年前更瘦了一些,颧骨比以前高,眼窝更深,但那双红色的眼睛和智的一模一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很薄的手表。

他正跟旁边一个男人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了智。

那个从容的表情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拉开了一点弧度。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朝她这边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智没有点头。

她走到客厅靠墙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没有去坐那些围着桌子的沙发。

表弟跟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只脚悬在椅面下方,够不到地面。

他偏头看了智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乖乖地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动。

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客厅里的男人们,又看了看智,最后走到女人们那桌去了。

她坐下的时候背脊挺得很直,但是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微微前倾,显然身体上多少有一些问题。

宴会的前半段还算安静。

桌上的菜一道道端上来,有仙台特色的牛舌、毛豆泥、还有几样海产。

有人给智递了筷子和碗,她接过来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表弟倒是吃了一点,智看他难得吃的多了点,从桌上夹了一块牛舌放在他碗里。

男孩抬头看她,眼睛弯了一下。

说是智必须出场的宴会,但是在场的众人就像是完全无视了她一般自顾自地宴饮,仿佛没能如他们期盼那般带来某人的她就是那般无足轻重。

一场氛围诡异的宴会结束,送走了客人们,政宗从无人的长桌旁站起来,端着酒杯,朝智这边走过来。

他在智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后靠了靠,然后开口了。

“智。”

他的声音和她记忆里一样,低沉而平稳,带着点世人眼中的上位者威严。

智抬起头来看他。

“听说你现在在那个事务所做得不错。”政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手边的背包上,像是在评估什么:“你那个老板……丸山家的那个。”

他说到“丸山家”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变了一点,但很快恢复了。

智没有接话。

“我听说他对你挺重视的。”政宗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在他手下做事,能被他看中,是好事。”

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你妈应该跟你说了,今天叫你回来,是有事跟你商量。”

政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智脸上移到旁边吃牛舌的表弟身上,又移回来:“你也不小了……有些事情该考虑让你接触一下了。”

智的嘴唇动了一下。

“丸山家现在那位新的当主,年纪虽然差你很多,但是我听说对你很是宠爱。”

政宗把酒杯放回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我之前和上一任家主有过来往,但新当主上位之后还没能搭上话……你在他手下做事,多少算是近水楼台……”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智的反应。

智没有反应,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你要是能让他多照顾照顾海老冢家……”政宗的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敲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对你,对你妈,对你表弟,都有好处。”

智的呼吸慢了一拍。

“他身边女人不少,这个我知道……”政宗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却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但正妻的位置总归只有一个,你要是能——”

“父亲……海老冢政宗。”

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政宗停住了,抬眼看她。

智抬起头来,那双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冷,冷到像是整个客厅的温度都降了一度。

“你把我叫回来……就为了这个?”

政宗看着她,脸上那种从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睛里的光更冷了一些。

“你是海老冢家的人。”他说这话时候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这个家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是你接受家族的资源的责任。”

智从椅子上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她低头看了坐在那里面色阴沉的政宗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有的只是冰寒彻骨的冷漠。

“这个家,”她说,声音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很薄,但很锋利:“从你把我从私立学校赶出去的那天起,就跟我没关系了。”

政宗的脸色变了一下。

智没有停。

“你说‘海老冢家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意味很清楚:“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海老冢家的长女,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你连学费都不愿意出的累赘。现在你又需要我了,所以我又变回海老冢家的人了。”

她把背包从地上提起来,背到肩上,动作利落。

“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你的事,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弟。

男孩正仰着头看着她,手里还捏着那双筷子,牛舌只吃了一半,脸上带着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智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动作比刚才在停车场的时候轻了一些。

“你好好吃饭,下次我回来带你去吃牛舌,不在这个家里吃。”

表弟点了点头,嘴巴抿得很紧。

智转过身,朝客厅门口走去。

母亲朝她走了一步,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妈,你不用替他说话。”

“他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自然知道他想要巴结的红人身边的女人……他是动不得的。”

智此时有些憎恨能够读懂屋内那个男人的逻辑的自己,否则她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宣泄自己的愤怒。

但是看清楚他的本质的她,连生气都觉得多余。

母亲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最终没有伸出来。

智走出客厅,穿过玄关,推开门,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短发贴在脸颊上。

她没有回头,沿着院墙走到大门外,站在路灯下面,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福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智把手机贴在耳边:“……你在哪。”

“哔哔——”一辆小轿车从阴影里驶出,福助坐在驾驶席,而副驾驶位上,鲁帕笑着对她招了招手:“晚上好啊小智~这附近有没有好吃的牛舌店呀?”

智看着她的笑容,一夜所积累的郁气似乎也散了。

“有一家便宜又好吃的,我带你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