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芷兰倒是来得晚了许多。
并非因为旁的什么,只因昨日萧承宇回府了。但不知为何,他与萧令曦晚膳时在明澜院大吵了一架,吵得谢明玥又病倒了下去。
萧令曦怒极了,芷兰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在针线院里,但她还是汀兰水榭的侍女。听疏萤她们说,萧令曦是个非常温和的人,所以芷兰怎么都想不到,萧令曦生气起来竟有那么可怕。
萧令曦当着所有大小侍从的面,将萧承宇提到了缉熙堂训斥。
芷兰当时还在准备绣片,是疏萤亲眼看到的,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出气,萧承宇甚至被打得满脸是血。
府里乱糟糟地过了一晚,芷兰都没有睡好,所以才耽误了来义学的时辰。
可崔朔并不知道这些,她在巷口远远地接上了芷兰,又将竹篓接过背在自己身上,一路絮絮地说着些刚搜罗来的趣闻,想逗她开心,也想着一会儿开口时,没那么尴尬。
芷兰一开始还有些忧心,毕竟年纪小,不出几句话便被逗笑了,将府里的事情也暂时忘了。
如此进了义学,府里的两个绣娘早就到了。
众人围过来,拿了新的绣片,或是问起正在学绣的绣片上一些技巧问题,芷兰也一一答了。
大家都回到自己的绣架后坐下练习起来,院子里十分安静,偶尔有问夫子的,也是小声地一答一问。
忽然有人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不好了,你们不知道我刚刚听到了什么!刚刚我在西市的顾氏酒肆吃馎饦,那家的馎饦当真是好吃。结果听好多人都在说一件事,你们知道,我本来是不爱听这些的,可忽然听到了‘荣国府’三个字。要知道这个义学就是荣国府做的,所以……”
“到底是什么呀,急死人了!”有脾气急的人嫌她啰嗦,催了起来。
“啊呀,这不正要说到吗?他们说,他们说荣国公虐待庶弟,纵火杀人,这是十恶之罪,还说这样的人就应该处以斩刑!”
芷兰猛地站起身来,院子里众人面面相觑着,谁都没有绣花的心情了。
荣国府的绣娘们要带着芷兰立刻回荣国府去,有人拉着身旁的人往外张望,怕官府的人下一刻就冲进来。
崔朔却连忙拉住了芷兰的手,自知此时若是不说,往后还不知有什么变故。于是一横心,直白地道:“芷兰,你想不想离开荣国府,有个自己的家?”
芷兰愣愣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自己的家?”
崔朔重重点头,旁边的绣娘催着芷兰赶快回府,义学的众人慌乱地互相问询荣国公的罪行,而芷兰却呆若木鸡,只回望着崔朔。
曾经,她是有家的,被卖到荣国府,连她自己都觉得是难得的幸运。
可她要离开这衣食无忧的荣国府,再有一个家吗?
芷兰轻轻推开了崔朔,想说什么,却并未能张开嘴,就跟着两个绣娘走了。
崔朔心灰意冷地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
再道舒娘被和安押在台狱里过了一夜,这一夜,几乎让她悔断了肠子。
和安念着她毕竟是宁国府的三夫人,并未当真动什么刑罚,却也并未有所照料。
台狱里阴湿非常,她穿得单薄,那些昂贵绢纱制成的衣裳并不能抵御一丝一毫的寒冷,只得缩在铺满稻草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腿,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
但她也几乎未能睡着,偶尔打个盹,也会被冷醒。
对于和安来说,听过舒娘的那些话,就根本不需要去细查、辩驳真伪,因为和安心知肚明,那些大抵是假的。
李沣的“贤王”之名传到了圣人的案头,如今萧妃得宠,圣人眼见着连一个无能的萧景行和一个猖狂的段王妃都可以宽恕放过了。朝堂之中也有议论,道是李沣回来之后,圣人可能会封他为贤王。
笑话,从古至今,就没有贤王可以与太子共处一室的。
和安想要的,最好是将萧景行与段王妃双双逼死,但段王妃还有龙裔在腹中,萧景行人在大理寺,她也鞭长莫及。
可太巧了,舒娘就在此时此刻,像是为她解忧一般,送了这样大好的消息到她手上,她怎么能够毫不动容。
当夜,萧景行虐待庶弟、纵火杀人的谣言就被编造好了,甚至绘声绘色,只待第二日传扬出去。
果然,正是长安最需要谈资的时候,萧景行的种种恶行,天一亮便成了长安暗中流传最广的流言。
消息也很快传进了荣国府,萧令曦正在侍疾,坐在谢明玥榻边喂药。
忽然见玉书带着听雪和漱玉在寝室外忐忑地站着,便知她们有事。
萧令曦细心地将药喂完一碗,又握着谢明玥的手道:“母亲,晚些时候府医来施针,母亲趁此机会再睡一会儿罢。”
谢明玥长叹一声,她怎么能料到自己昨晚会晕过去?未免萧令曦担忧,便道:“其实,母亲只是一时难受罢了,现下觉得好了不少。你不必守着我,倒是应当再去想想该带的东西。”
实则萧令曦昨夜就守在明澜院里,府医们为谢明玥诊过病后,挨个与她回话,众人无一例外地道谢明玥双目已完全看不清东西了,往后能不能治得好,谁都不敢承诺。
此刻,萧令曦颔首,并没有戳破谢明玥的谎言,只道:“母亲睡罢,儿也去歇一会儿,再看看箱笼收拾得如何。”
待她走出寝室,带着玉书她们径直走进了花厅,才道:“什么事?”
听雪看着漱玉,漱玉看着玉书,她们心里焦急,往日的伶俐全然不见了,唯有盼着玉书能说得明白些。
玉书少见地有些磕绊,将外面传扬荣国公罪行的事一一道出,越说心里越是害怕,末了道:“……如今听闻大街小巷都有人在说。来源奴婢已经派人去查了,但……”
“查不到的。”萧令曦冷着神色,“散播得如此之快,若是能查到,岂不是辜负了对方的一片苦心。”
此事最棘手之处,不是铺天盖地的流言,而是如何在这些流言蜚语还未形成弹劾的奏疏、上表至御前之前,将其压下来。
萧令曦当机立断,派人去花银钱买通大小说书人的口舌,自今日起,只说一样,那就是太祖皇帝的开国故事。
而和安正在御史台烹茶,她派了人手去盯荣国府的动向。茶水正是三沸,和安将温水注入,止住腾波鼓浪。
和安斟茶,沫饽丰厚,香气怡人。她刚把茶盏拿起来,如意正巧快步赶回,低声禀报道:“荣国府有十数人去了东市西市,寻了那些说书人,洒着银钱出去,只叫说书人讲太祖皇帝当年驰骋骁勇的故事。”
和安将茶盏在鼻下晃了晃,笑道:“玄夬当真妙极,这么快就有了上佳的应对之法。用自家的开国之功,叫那些人管住自己的嘴,不敢再去传荣国公的罪行。”
如意眼珠一转,道:“县主,要不要将这些说书人都抓起来?要命的话,自然会把自己的嘴管好。”
和安冷哼一声,浅酌一口,品着茶香,道:“那你可就上了玄夬的当。说书人说的都是太祖皇帝的威名,你将人抓了,再打了,那可就要被曲解为大不敬之罪了。”
“那……”如意疑惑,“该如何是好?”
和安放下茶盏,道:“台狱里关着一个,分量不够。倘若能加上荣国府里那个萧云露,才是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