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安安慰着舒娘,又示意侍女侍奉舒娘用膳。
舒娘并非全然未见过世面的人,她娘家虽是商贾,到底也有些家底,在宁国府这些年,吃穿用度上也未曾短过。可仔细一瞧这桌案上的饭食,其精巧程度与昂贵的用料,直叫人咋舌。
最正中的一道,是玉脍冰盘。用的是驿贡入京的松江白鲈,府中辟了活水鱼池蓄养,待要烹饪之前才现捞出来。白鲈去骨去皮,片薄如蝉翼,莹白透亮,几乎能照见盘底的冰纹。
盛鱼的秘色瓷菱花冰盘乃御赐之品,通体青碧如秋水,盘内先铺一层细碎的冰,冰上又蒙一层素纱,鱼片便错落铺于纱上,如此才可保其脆嫩的口感。另配小碟橙齑、芹芽、芥酱佐食,用禁苑新橙,将皮切作细丝,与芹芽的青白相映,刀工之细,几近鬼斧。
又有一道水晶荷鸡,宁国府也吃这道菜,只是面前的水晶荷鸡乃是七滤清冻,寻常府邸的厨娘并没有这个手艺。
瞧着清透之极,果然如水晶一般,荷叶的脉络、鸡肉的肌理,都清清楚楚地封在冻里。举箸一夹,颤巍巍地晃动,日光下莹然生辉,入口即化。
再还有蜜雕翠莲,乃是尚食局的蜜刻匠用拇指大的禁苑新采青莲子,在表面雕出六瓣莲纹。再用岭南贡白蜜加山泉水,文火熬至鱼眼泡,放入雕好的莲子,慢浸一个时辰,令其蜜香入骨。
而又有冰丝蒲笋,是清晨在曲江上游所采的向阳嫩蒲笋,且只取最嫩的三寸芯所做。可谓百斤方得一斤芯,用料之奢,足以见之。
主馔三品,有荷衣酿玉茸、金汤银丝鳗和玉版云腴。其中活鳗乃驿贡千里入京,贵不可得。汤羹是碧涧莲心,清汤澄澈,莲心浮沉其间,碧色宜人。果子二品,乃是九华透花糍和冰酥雪山。就连手边的茶,都是湖州顾渚紫笋。
全席凡十品,冷则冰凝玉润,热则香清味永,果子灵巧,饮馔和雅。物料之珍、工巧之细、器皿之贵,实在令看得半懂不懂的舒娘觉得心惊肉跳。
她何曾见过这等排场?偷偷拿眼瞧着和安,可和安只是照常用膳,神色淡然,把这一席当作最寻常的家常。
舒娘只得任由侍女布菜,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用过餐后,二人用金盏所盛的百香汤净口。舒娘留心细品了一下,此汤花香动人,入口清冽,大抵是用什么名贵的花材所制。含在口中片刻,唇齿间便只剩下一缕幽幽的甜香,连方才鱼脍的腥气、芥酱的辛气都一并化去了。
再换了茶盏上新煎的顾渚紫笋来,桌案的膳食一律撤下,花厅之中,和安与舒娘相对而坐。
和安用膳之时也偷偷观察了她,舒娘的所有情绪都可以一眼被看破,喜便是喜,悲便是悲,惊便是惊。倒是有些像萧承宇,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这等人最好摆弄,和安心下已有了计较。
和安笑道:“夫人对府中膳食可还满意?”
舒娘乖顺地点了点头,这席膳食甚至吃得她害怕,望向和安的眼神重新变得瑟缩起来。
和安又道:“恰巧有一友人前来,某引荐给夫人如何?”
舒娘只道:“县主的友人自然是贵人,何谈引荐二字,还请县主吩咐才是。”
和安并未说什么,只递了个眼神给如意,立即有侍女引了一人至花厅来。
那女子袅袅婷婷,衣衫华贵轻薄,面若桃花,生得十分好看。行礼时眉眼微垂,又有令人心生怜爱之感。
和安抬手,道:“何必多礼?来,今日你们倒是有缘分相见。不过长安甚小,不知你们可识得彼此?”
舒娘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小娘子,似乎有些印象,但记不住是谁,只道:“平日里妾甚少出门,认识长安的贵女不多。不知小娘子是哪个府上的?”
那小娘子一笑,道:“夫人不识得妾,妾却识得夫人。妾乃王氏族人,名姣,夫人唤妾姣姣即可。”
王姣得了和安允准才落座,和安轻轻地看了她一眼,她就知道今日被突然叫来所为何事——无非是要她哄着这位三夫人,哄得她好为县主所用。
王姣倒是极其会谈天说地之人,从长安的风物、四时的花木,说到坊市间的趣闻、寺观里的景致。
舒娘松了口气,跟她越说越是投契,渐渐忘却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也忘了自己是为何被拘在此处的。
和安反而默默地坐在一旁品茶,含笑看着她二人闲谈,偶尔说一两句话,将话题轻轻又引到“情”之一字上去。
说起义妇冢,王姣只道自己也爱极了这个故事。爱能令人生、令人死,唯有心心相印之伉俪,才会有那样动人肺腑的爱情故事。
她说着,见舒娘闪着泪光,和安也未有阻拦,王姣便又道:“妾只恨此生没有遇到刻骨铭心之情。不像夫人,到底是与孙三郎相濡以沫,不知羡煞多少人呢。”
舒娘闻言更是伤心落泪,想起自己与萧二郎如何情深义重,本盼着有一日能双宿双飞、阖家团圆美满,却被那萧景行和谢明玥一对黑心人断送在火海之中。
如此想着,本因在台狱饥寒一晚而灭去的恨意,又高涨了起来。
和安以喜爱舒娘为由,将人留在长公主府,重新收拾出一个小院,也让王姣留下与舒娘作伴。
舒娘放心不下家中的幼子,也不知和安是如何做到的,竟把舒娘的幼子也接了过来,另派了五个乳母与十个侍女服侍,只叫舒娘放心,一切都是和安的赔礼。
舒娘住了不过三日,倒觉得和安是个极好的人。不仅待她宽厚,连她的孩儿都肯这样妥帖地照料。甚至将王姣引为自家的知己,两人日日一处说话,尤其没有孙大郎在,倒比在宁国府时快活得多。
和安经常不在府里,王姣就寻了好多爱情的戏码与舒娘一起听,演的尽是才子佳人、生离死别。舒娘越听越想念萧二郎,想念得肝肠寸断,恨意便一日深似一日。
可那恨意又与从前不同了,从前的恨是窝在心里的,自家忍一忍就过去了。如今的恨是被和安和王姣一层一层剥开来、翻出来、摊在日光底下晒着的。
晒得她坐立不安,晒得她夜不能寐,晒得她抱着孩子的时候忽然就落下泪来,可叹她的一腔相思,飘零零无所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