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郎仍在道:“县主,三夫人若不能带回,吾对家中苦等的弟弟也没有交代。况且三夫人产后满月还未多久,身子虚弱,孩儿尚在襁褓啊,按律也是应免去刑罚的。若有心人知晓,对县主的官声清议有碍。”
和安略一沉吟,一来是她没有想过孙大郎无法被激怒,之前想让宁国府出面状告荣国府的想法破灭了;二来是舒娘本来也无法被关押太久,一个娇生惯养的人,哪怕就是面前这个浑不要脸的孙大郎,进了台狱一夜,不被吓破胆子也要生出病来。
舒娘得放,但此时放人,那谁还能去告萧景行呢?
和安有心再拖上一拖,便道:“宁国公,某不是那等嗜杀之人,怎会枉顾三夫人的性命?某从未对三夫人用刑,只是三夫人所告之事甚大,又是奉陛下之命某主审之事,不敢怠慢。不如这样,某请三夫人跟某回长公主府去,想来宁国公与孙三郎也能放心罢。”
这是要继续押人,只是话说得更好听了些。实则无论在台狱还是长公主府,都是在和安手上,并没有什么分别。
按理来说如此屡屡碰壁,孙大郎也该走了。但此人不同凡响,装作完全不懂和安话外之音,继续道:“县主,幼子还小,离不开母亲。不如还是让三夫人回府来,县主若有传召,随时传她来,更妥当些。”
和安都气得笑了,只反问道:“早就听闻宁国府捉襟见肘,不知府上竟然连个乳母都请不起,倒要让三夫人亲自照料幼子吗?”
“这……”宁国公一时不知是要辩驳“捉襟见肘”还是“请不起乳母”,但他一心只想让舒娘回府,“乳母自然是有的,可到底与生母不同……”
和安不愿再与他纠缠。既然此人听不懂暗示,和安只得直言道:“好了,宁国公,某还有要务在身,宁国公所言某会思量的。只是国公不免有些阻碍某查案之嫌,还是先退回宁国府等候消息罢。”说罢,又对侍从道,“送客!”
孙大郎愁眉不展地回了宁国府。
他随侍的侍从砸着嘴道:“国公,奴婢斗胆说,这和安县主怎么都不肯放了三夫人。可三夫人若是说错了话,说国公对她……”
话还未说完,侍从的脸上就狠狠地挨了一记,连连告罪。
孙大郎冷哼一声,道:“她敢!她要是这样攀扯诬陷我,那她小儿的命不要了吗?”
可话虽如此,孙大郎仍惴惴不安。他想到和安说的,孙成筹可就要回长安了。这府里的大小女眷若觉得有了可告状的地方,那他这些年做的事情又该如何隐瞒下来?他在屋里转了几圈,末了往榻上一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只恨孙成筹没有战死在外面。
只是孙大郎如何,和安并不会在意。她又去了台狱,见到舒娘。
舒娘缩着过了一夜,早上天亮,台狱官吏单独给了她饭食。是热的一碗汤饼,甚至碗里还有一枚煮鸡蛋。
虽然舒娘素来不喜吃这种粗糙食物,但她实在又冷又怕,就着热气吃了个干净。
和安是在舒娘有些暖和起来的时候,站在了牢门门口。她蹙眉,好似心疼舒娘,让人迅速把牢门打开。
就在这个空档,如意斥责旁边的狱卒道:“怎么回事?昨夜县主不是吩咐了你们要好生款待三夫人吗?怎么连个锦裘都没有,难道让三夫人睡稻草席上吗?”
狱卒一边请罪,一边打开了牢门。和安先一步跨进来,伸手拉了舒娘的手,懊悔地道:“是某疏忽了,让夫人受罪了。”
舒娘这一瞬间觉得无比委屈,酸楚从心头涌上鼻尖,眼泪不由地落了下来。
和安更是一副怜香惜玉的神情,对适才孙大郎一字不提,只道:“某毕竟不是御史台正式的属官,也有不得已之处。夫人如此,某心中实在愧疚。不如请夫人去某的府邸上,重新梳妆一番,也让某略尽补偿才是。”
舒娘并不是一个会对人心存猜忌的人,更何况此时的她,是需要再度装扮找回心中安定之感的。故而点头答应,随着和安去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不仅华丽,更显庄肃。
与毫无文识根基的宁国府不同,每一处的景致与陈设,不是单纯为了美而存在,更像是舒娘说不上来的典故和名画而如此精心设计的。
这里的侍从安静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莫说欢声笑语,府中连鸟叫声都没有。
一路静静往西侧而行,和安最终带着舒娘进了一景致十分优美的小院子,又指派了十二名侍女服侍舒娘沐浴更衣。
寝室后面是一间更衣暖阁,冬日可以烧炭取暖。为了舒娘,今日早早地就将暖阁烘过,脱去衣衫之后非但不觉得冷,还有一股好闻的草木香味。
推开暖阁的门,就可见一浴池,用打磨光滑的砖石铺砌而成。不仅如此,池边还镶嵌着各色宝石,朦胧水汽之中,更显其华丽缤纷。
为舒娘准备的是香汤,内有沉香、丁香等香料装入纱囊投入水中浸泡出香。
侍女扶着舒娘进了香汤之中,温度适宜,令舒娘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喟叹来。
侍女先用温汤为她湿润头发,又取香药澡豆轻轻揉搓着她的头发,按摩头皮。还有侍女为她按摩着手臂与肩颈,最后用温水反复冲洗干净。
昨夜的饥寒好似一场噩梦,现下的富贵才是真实。
待得侍女们为她清洗干净,扶她从池子里出来,用细软的丝帛巾帕为她分别擦拭干净面部和全身,再抹了面脂与身上的香膏。这才到暖阁之中换上干净的衣衫,服侍她去了寝室重新梳发髻。
舒娘连连感叹长公主府的用度与宁国府截然不同,莫论这般大的浴池,只道侍女服侍人的时候,甚至恍惚觉得她们没有呼吸一般,更别提像宝珠那样与自己说笑了。
等舒娘梳妆打扮好,才有人引她去见和安。
适才在御史台,和安穿着绯色的襕袍,看起来威严迫人。只是待舒娘再在花厅见了和安,她已经换上广袖长衫,头发简单束起戴着玉冠,瞧着舒娘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显得格外温和可亲。
花厅内,桌案上已经布好了膳食。
和安笑着抬手道:“三夫人请坐。”
舒娘有些忐忑地坐了下来,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自己想回府,和安倒先问道:“给夫人准备的衣衫是临时让人采买的,虽说样式不算新,但料子都是最好的。为表歉意,夫人头上的发簪步摇,只要夫人喜欢,都算某送给夫人的赔礼。”
舒娘不禁抬手摸了一下发髻,侍女为她梳的是灵蝉髻,正中簪了一支嵌瑟瑟兰花金簪,髻侧斜插着一支两环珍珠金步摇。其余小簪、梳篦花样各不同,但都是金的。
“这样贵重的东西……”舒娘犹豫着开口。
和安倒是爽快,道:“某吓到了夫人,就该哄夫人开心才是。只要夫人开心了,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她说着,亲自走来,执壶为舒娘斟了一盏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