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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依然安静。

炉火烧得微弱,檀香的烟气缓缓飘升,却驱不散殿内的凝重。

魏文魁垂着眸,上身直直地跪在金砖上,没有继续解释分析,而是故意停顿了三息。

御座上的崇祯,手心沁出薄汗——他盯着赌命死谏的魏文魁,内心又急又怕,既想知道后续,又怕听到更凶险的预言。

“陛下!——”

魏文魁的声音带着透着洞穿世事的幽冷,传入崇祯耳中:

“臣夜观乾象,见荧惑逆行,正如一把利刃,直插舆鬼宿之中。”

“积尸气动,赤云亘天。”

“此乃……兵戈暴起,伏尸百万之兆!”

崇祯闻言抓紧龙椅扶手,椅面纹路硌得掌心发疼,脸色开始微微泛红。

“西北乾位,天鼓夜鸣,声传百里。”

魏文魁抬头,直视天颜,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星象叠加,死气凝结于秦地(陕西)。”

“因此,臣敢断言——秦地之民,已在化鬼!若不早图,不出三月,必有滔天之乱!奏报也将在十日到达。”

“嘶——”

崇祯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徐光启,眼神里都是惊疑和求助。他不太信钦天监一个八品小官,却信徐光启这位治学严谨的老臣,此刻徐光启的话,基本便是定论。

“徐爱卿……钦天监所奏,可属实?”崇祯的语气里满是期盼,期盼徐光启能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妄言。

徐光启神色凝重,缓步出列,对着崇祯拱手行礼,话语没有丝毫含糊:

“陛下,荧惑犯积尸气,史书有载,多主兵变丧葬,绝非虚言。”

“秦地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无粮可食,流离失所,已有饥民聚众劫掠之事。若再无人心安抚,无粮草接济,星象之凶,恐非虚言。”

有当朝大儒背书,崇祯眼中的惊疑化为了恐惧。他最怕乱,秦地若乱,流民四起,恐成燎原之势,他刚稳固的皇位,他想保住的大明江山,都将不太稳固。

他霍地起身,开始在御案后焦躁地踱步,脚步踩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嘴里反复呢喃:“不能乱,秦地不能乱……”

片刻后。

崇祯停下脚步,盯着魏文魁,急切地问道:

“既然星象示警,定有化解之法!”

“魏文魁,你既能看出天谴,可有弭灾之策?”

“朕恕你无罪,讲!直言无隐!”

魏文魁心中一定,石头落了地。

成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只要皇帝怕了,只要皇帝急了,那内帑的银子,那赈灾的粮草,就好掏了。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沉稳有力,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王炸”:

“天人感应,灾异皆由人事起。欲解天怒,须顺天修德。”

“臣有四策,皆为替陛下积德,以消星变,安抚民心,稳固秦地。”

崇祯往前探了探身子,更加急切:“讲!速速讲来!只要能化解灾变,保住秦地,朕无有不允!”

……

“陛下。其一,以粮换命,解赤云旱魃之象。”

魏文魁条理清晰:“请陛下发内帑银十万两,截留西北官仓粮草。”

“遣司礼监亲信、户部能吏、钦天监属官,共赴澄城、白水、府谷等地,就地设粥厂。”

“天以饥荒警陛下,陛下便以粮食安黎庶。”

“民心一安,怨气自散,赤云自解。”

他此时特意带上钦天监,要顺便卖老上级叶震春一个大人情。花花轿子人抬人,自己在钦天监的日子才会好过。

崇祯微微颔首,虽然听到“十万两”时肉痛了一下,但并未打断。

“其二,免赋宽刑,解舆鬼积怨之象。”

魏文魁语调转为悲悯:“荧惑犯积尸气,根源在于民不聊生。”

“秦地百姓,这几年吃的是观音土,喝的是阴沟水。”

“若再加派辽饷,便是逼民为匪。”

“乞陛下暂免秦地一年辽饷,绝收之地免正税,歉收之地免半。”

“宽赋则民怨消,舆鬼星象自宁。”

崇祯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显然在权衡利弊。没钱是硬伤,但没命更可怕。

魏文魁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立刻抛出第三点。

这一点,带着杀气。

“其三,雷霆手段,清天谴之由!”

魏文魁的声音陡然变得肃杀:“秦地贪吏,名为牧守,实为民贼!”

“臣曾闻秦地酷吏有言:‘宁剜吾眼,决不蠲粮’!”(宁愿被挖掉双眼,也绝不免除你们的粮税——逼反百姓的t贪官张斗耀所说)

说到这八个字,魏文魁脑海中浮现出资料里记载的惨状,胸中热血翻涌。那不是史书上的墨迹,那是淋漓的血泪。

他强压怒火,沉声道:“此等酷吏,乃是激怒上天的罪魁祸首!”

“乞陛下令巡按御史,持尚方宝剑,严查秦地守令。”

“贪酷者,立斩不赦!”

“换廉能之臣牧民,君明臣贤,天谴自消!”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最恨贪官,最恨有人败坏他的江山。

“好大的狗胆!”崇祯咬牙切齿,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都跳了起来。

魏文魁见火候已到,抛出最后的一个补丁:

“其四,补足边饷,以固金城。”

“秦地毗邻边关,若边军缺饷,随民而变,大局崩坏。”

“适量拨付边饷,军心稳,则内乱不起。”

四策说完,魏文魁伏地不起。

他把自己所有的建议,都包装成了“顺天修德”的玄学外衣。绝口不提兵略,绝不触碰武官的红线。

面对这位多疑的年轻天子,守拙本分,才是最大的智慧。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头。

崇祯坐在龙椅上,目光幽深,手指不停地摩挲着玉带。十万两内帑……那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私房钱,是他最后的底裤。

徐光启见状,适时补了一刀:

“陛下,十万两虽多,但若秦地真如星象所示,酿成民变……”

“届时调兵平叛,耗费的钱粮,恐怕十倍不止。”

“且兵祸一开,生灵涂炭,有伤天和啊。”

内阁大学士李标也紧随其后:“徐阁老所言极是。花钱买平安,既安抚了民心,又彰显了陛下仁德,此乃尧舜之举。”

另一位大学士杨景辰刚想哭穷,崇祯已经抬起了手。这位年轻的皇帝,脸色阴沉,但目光决绝。

“国库虽空,朕的内帑也不富裕。”

“但百姓,是朕的子民。”

“若真如魏卿所言,秦地将有大乱,朕岂能坐视不管?”

崇祯看向一直装透明人的秉笔太监曹化淳。

“拟旨。”

“着户部、内廷司钥库,即刻筹措内帑银十万两。”

“截留西北官仓粮草,火速驰援。”

“令司礼监选派亲信,户部选员,钦天监叶震春派人,三日后启程!”

曹化淳躬身应诺,眼角的余光却深深地扫了魏文魁一眼。这小官,几句话就掏空了皇爷的钱袋子。

有点意思,是个狠人。

“再拟旨!”崇祯的声音透着杀气,“巡按陕西御史,带朕口谕,严查秦地守令。”

“凡有贪酷虐民者,不管官居几品,立斩!”

“秦地辽饷,全免一年!”

一连串的旨意下达,御书房内的气氛终于松动。崇祯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目光落在魏文魁身上,神色复杂。

既有肉痛,也有几分庆幸。

“魏文魁。”

“臣在。”

“你观星精准,忠君体国,朕心甚慰。”

崇祯摆了摆手:“加你从七品俸禄,仍任钦天监保章正。继续给朕盯着老天爷的脸色,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臣,谢主隆恩!”

魏文魁重重叩首。

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这一局,赌赢了。

那场即将席卷大明的腥风血雨,或许能因为这十万两银子,稍稍缓解那么片刻。

走出御书房时,已是黄昏……

紫禁城的红墙在夕阳下,红得像血。

身后的御书房内,廷议还在继续,争吵声隐隐传来。

魏文魁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被晚风一吹,才发现后背早已湿透。

他望向西北方向,虽然历史的车轮沉重无比,但至少今天,他在车轮下垫了一块石头。

“二王,高迎祥……”

魏文魁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名字……

……

【历史上:陕北 “二王”(王二与王嘉胤)的农民起义汇成明末农民战争的第一股洪流,王二自澄城北上会师府谷王嘉胤,聚众五六千人,点燃了席卷西北的抗明烽火。具体起义的月份史料说法较多,此处定位1628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