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四月,京师的风里夹着黄土味,吹得人心浮气躁。
街面上行人匆匆,偶有兵丁巡逻,神色紧绷——新帝刚继位,魏忠贤刚倒,朝堂局势未定,人人都透着几分不安。
礼部衙署内,却有几分不一样的气息。
周延儒把玩着那枚崭新的“礼部右侍郎”官印,手在铜面上缓缓摩挲。官印的纹路硌着指尖,凉凉的触感让他无比清醒和舒适。
三品大员,这不是终点,是他从翰林院那个无权无势的清冷编修位上爬出来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熬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能接触核心朝堂事务的资格,绝不能出错。
他心里盘算着,新官上任,既要端住架子,让下属敬畏,又要尽快熟悉各部事务,找到能借力的地方,再往上走一步……还有,得时刻把握圣心!这才是最重要的。
“周大人,这是本月各部呈上来的条陈,需您过目批阅。”属官躬身将一摞文书轻轻放在案上,语气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新官上任,谁都想在大人面前留个好印象。
周延儒抬眼扫了一眼文书,没立刻去翻,只淡淡“嗯”了一声,依旧摸着官印。他故意放慢动作,端着新官的架子,不想显得太过急切,失了体面。
最上面一份,封皮上印着五个大字《星象异动奏报录》。
周延儒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地单手挑开。星象奏报这类东西,他见得多了,大多是些故弄玄虚、似是而非的废话,用来哄骗皇帝罢了。他没当回事,只当是例行公事。
直到他的目光触及到那个名字【魏文魁】。
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他从未听过。紧接着,他看到旁边徐光启那行批注,字力透纸背,工整却带着几分急切,上书:测算之准,鬼神莫测。
“鬼神莫测?!”
周延儒轻声嗤笑,心里满是不屑。徐光启那个老学究,一辈子钻研农桑、算星象,种地看星星或许是把好手,哪里懂什么鬼神之说?这世上哪有什么神鬼,只有装神弄鬼、骗取信任的人。他心里立刻认定,这魏文魁,多半也是个故弄玄虚之辈。
他耐着性子往下扫,心里想着尽快看完这条陈……
第一行:正月月食,分秒不差。
周延儒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正月的月食,他有印象,当时钦天监测算的时间与实际差了近一刻,还被崇祯斥责了一番。这魏文魁,竟能测算得分秒不差?他心里多了一丝疑惑,却依旧没太放在心上,或许只是巧合。
第二行:预警京畿春旱,三月无雨。
他的坐姿变了,背脊离开了椅背,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那行字。他回想这三个月,京师确实滴雨未下,地里的庄稼都快枯死了,朝廷还为此下了罪己诏。这绝非巧合,若只是蒙的,不可能连旱期都算得这么准。
第三行:荧惑犯积尸气,断言秦地民变,后经验证,分毫不差!
“啪!”
周延儒猛地合上册子,力度之大,震得桌上的茶盏盖子一跳,发出脆响。他胸口微微起伏,刚才的慵懒和不屑瞬间消失无踪。秦地民变的消息,上个月刚传到京师,朝野震动,崇祯为此寝食难安。这魏文魁,竟然能提前测算出来?而且还敢就这么报到御前??
他盯着封皮上“魏文魁”三个字,眼神微微放光。他太了解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少年天子了。崇祯帝刚继位,性子急躁,多疑,一心想整顿朝纲、稳固江山,却又迷信天命,总觉得天灾异象与国运相关。
谁能预知天灾?谁能解释异象?谁就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就能顺着皇帝的心思行事。
在徐光启眼里,魏文魁或许只是个懂测算、搞科研的人才,值得举荐。但在他周延儒眼里,这哪里是人才?
这是一把【钥匙】。一把能直接打开帝王心门,预判圣意,帮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呼风唤雨的钥匙。有了这把钥匙,他就能比其他官员快一步摸清皇帝的心思,提前布局,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忍气吞声、慢慢熬。
这魏文魁,是能帮他往上爬的助力。
“来人,备轿!!”
周延儒霍然起身,将那本奏报录迅速塞入袖中。他生怕晚一步,就被别人抢先拉拢了魏文魁,断了自己的捷径。
“大人,去哪?回府吗?”属官连忙上前,低声询问,没见过大人这般急切的模样。
“回什么府!”周延儒冷冷地一笑,快速整理了下衣冠,抚平衣料上的褶皱,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本官要去会会这位……能干的魏章保正。”他必须尽快见到魏文魁,摸清此人的底细,把这把“钥匙”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注:依明朝惯例,礼部高官要见钦天监的小官,叫过来面见即可。可见此时周延儒的急迫。】
……
同一时刻,英国公府。
老国公张维贤正对着一封信发呆,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最后又添了几分急切。他手里捏着信纸,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页,心里乱糟糟的。
信是魏府那个老管家刚才送来的,管家递信时还躬身解释,说是魏先生连夜写就,务必亲手交到国公手里。张维贤当时没当回事,只扫了眼信封——火漆未干,纸页也是最普通的粗纸,透着穷酸。他心想,魏文魁虽有几分能耐,却终究是出身寒微,连封信都弄得这般不上台面。
可拆开信,里面的内容,却字字千钧。
“蝗蝻已生,不出十日,必食尽保定青苗。”
张维贤心里微微冷笑。这些年,各类灾异预警他见得多了,要么是故弄玄虚,要么是夸大其词。若只是这样一句预警,他早就把信撕了。保定是大明粮仓之一,他虽不管农事,却也清楚蝗灾的厉害,但这类空口预警,毫无用处。
可信后面紧跟着的,是一套闻所未闻、甚至有点离谱的“灭蝗策”。既不是靠人力抓捕,也不是靠烈火焚烧,那些都是往年应对蝗灾的老法子,费力不讨好,往往还赶不上蝗灾蔓延的速度。
而是——鸭子。
“征调十万家禽,以鸭代兵,分进合击?”【注:这里确实有些俗套了,别的书也用过此法。】
张维贤低声念出这句话,语气里满是荒谬。他活了六十多岁,从未听过用鸭子灭蝗的道理,鸡鸭都是农户家养的吃食,怎么能用来对付蝗灾?可转念一想,他又莫名地感到合理。信中列举的数据详实得可怕,没有一句虚言:一只鸭一日可食蝗蝻几何,十万只可护田几何,甚至连鸭粪还田的肥力都算得清清楚楚,连调配的时辰、分区的范围都标注得明明白白。这哪里是养鸭,这分明是在排兵布阵,十分细致。
他拿起信纸,心里的荒谬感渐渐淡去。魏文魁上次解了祖茔之厄,本事他是见过的,可这次用鸭子灭蝗,太过匪夷所思,他还是有些犹豫。
张维贤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
他是世袭国公,一辈子富贵已极,金银珠宝、良田美宅,什么都不缺。可他心里清楚,张家的富贵,靠的是朝廷的恩宠,靠的是实打实的功绩。这些年,张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劳,朝堂上新人辈出,不少人盯着英国公的位置,若再没点硬邦邦的功绩,张家的地位迟早会动摇。
他缺的,是能让皇帝记在心里的功劳,是能稳固张家地位的资本。
如今朝廷上下都在哭穷,国库空虚,连军饷都快发不出来,更别说拿出银子来应对蝗灾。若是他能借着魏文魁的计策,不费国库一两银子,只靠一群嘎嘎叫的鸭子,就把保定的蝗灾平了,护住大明的粮仓,这份功劳,足以让他张家再稳坐几年钓鱼台,甚至更久。
这是一场赌。若是成了,功劳全是他的,泼天的富贵唾手可得;若是败了,他不仅会沦为朝堂笑柄,颜面尽失。
可他没得选,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
“管家!”
张维贤停下脚步,声音洪亮地喊道。
“备马!不,备快马!挑两匹最能跑的,越快越好!”
“我要进宫面圣!”
老管家一愣,连忙躬身应道:“老爷,这时候进宫?陛下这会儿怕是正在批阅奏折,贸然求见,怕是不妥。”他跟着张维贤几十年,从没见过老爷这般急切的模样。
“迟了就被别人抢先了!”张维贤语气急切,伸手抓起桌上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他心里清楚,这计策一旦泄露,定会有其他官员抢先进宫献策,到时候,效果大打折扣。
“魏文魁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信纸,露出微微笑意:“弄好了,这就是泼天的富贵!能让张家站稳脚跟的硬功绩!快,别磨蹭!”
……
魏府,后院。
魏文魁躺在藤椅上,脸上盖着一本古书,听着墙外传来的喧嚣风声。
阳光正好,适合咸鱼。
“老爷。”
青春可人的丫鬟玉儿走过来,神色有些慌张,“前门来报,有一顶绿呢大轿停在了门口,说是礼部侍郎周大人。后门那边……英国公府的人也来了,骑着快马,一身尘土。”
魏文魁拿开脸上的书,眯着眼看了看刺眼的阳光。
他伸了个懒腰,面容惬意得像是刚睡醒的猫。
有鱼,咬钩了。
而且一来就是两条大的。
这京城的浑水,终于要被搅活了。
“不急。”
魏文魁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先晾一晾。”
“让我想想……先见谁呢?”
【自1628年后崇祯朝的蝗灾是一场持续时间长、波及范围广、危害严重的自然灾害,为明朝历史之最。直到1642年以后,进入多雨的气候,蝗灾才慢慢平复。】